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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玉殒武德殿1 十月怀胎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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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怀胎之后,杨蕴的孩子便出生了,没有得到万千宠爱,她的儿子只是个无名无分的“野种”,是啊,承认了这个孩子也就等于公开了他们这段不伦的关系,这些,都是在她意料之中的。她给他取名李明,因为元吉曾给他们的孩子取名李承明,而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的宠爱,除了他的母亲,唯一给得他关怀照顾的,只有长孙无禁,没有一般皇子该有的童年,他一如他的母亲,被人遗弃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几多风霜雪雨,日子也就这么一点点地流逝,兴许是怕面对,自从这个孩子出生,李世民便再也不曾召见过她,而杨蕴的日子,亦同杨萱的冷宫生活无异。为了不让他见疑,她也曾去两仪殿或甘露殿求见过,也试着去群芳争艳的宫中集会上“出奇制胜”,最后讨得的,不过就是他冷冷的一个白眼,偶有甚者,竟会是一番语带双关的辱骂嘲笑,而她,总是要笑嘻嘻地扮作听不出来。终于,在他避而不见,几次碰壁之后,她便乖乖地留在了小小的方寸之地。
李明没有得到该有的教育,长孙无禁也提过要让他与其他王子跟着太傅读书,可是,这规矩所限,杨蕴确也没有要她为难。
这一日,春日的尾巴悄悄散去,蝉鸣的声音带来了夏日的气息,午后,阳光暖人心脾,杨蕴一如往日静坐窗台下,感受着徐徐清风,她异常享受这自然的味道,如今的后宫,不得安宁,因为长孙无禁的病重,后宫之中人心惶惶,不同的势力都在蓄势待发,也只有这难得的宁静可以让人忘却烦忧,这几日来,她的心里总会默默祷告着,但愿好人有好报,她能够吉人天相,如今的时候,她是不该去探望的,因为这痴痴相守于她身侧的,是他,接连几日都不问朝政,他只是守着她,如此深情厚意,这帝后伉俪情深,真是旷古烁今。
一阵孩童的哭声唤回了杨蕴的思绪,抬眼向着门口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她的儿子李明。他与他的父亲一般的眉清目秀,可是那淡泊的性子,却似极了她。
“怎么了,小明?”看着这只得四岁的孩子,杨蕴抚慰道。
“哥哥们,不带小明玩,还说小明是野种。”呜咽着,小孩儿说得极为委屈。
“不是跟你说过了,一个人呆在这里与颖夕姐姐和霞儿姐姐玩就好了,外面的世界,不是我们该踏足的地方。”最后这句话,口气之中不免带上了凄苦。
“为什么哥哥姐姐都不喜欢小明,就连父王,都不喜欢我。”
“不许说父王。”难得的严厉语气,在每次说到“父王”二字时,她都要提点。
“为什么,娘,这宫里的哥哥们,都是叫父王和母妃的。”
轻轻地叹息着,杨蕴的语气依然温和,轻柔地抚上他可爱的小脑袋,她道:“你爹早就不在人世了,皇上只是看娘可怜,收留了娘在宫里住下,你与哥哥们不同,记住,以后不能叫父王,那是皇上,知道了吗?”
李明对她的话,只是一知半解,不过还是擦干了泪水,点头认同着,他喃喃道:“父王是皇上,不是父王。”
“嗯。”露出欣慰的笑容,杨蕴看着李明的眼神里,全是关爱,不久前,杨妃所生的儿子李福便被过继给了隐太子李建成,而她心里所打的主意,亦是希望能够效仿,将李明过继元吉,虽不是他亲生,亦算是名义上他们的孩子,每念及此,她的唇角总不免露出一丝微笑,回身而去,目光却仍是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梳妆台上的小小锦盒之上,六月初三那晚,元吉让她保管之物,她从不曾打开,几次都是拿起便又放下,这到底为何犹豫,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个中缘由。
“海陵郡王妃,立政殿那边传来的消息,皇后娘娘她殡天了。”霞儿焦急且黯然的语声说着,听得杨蕴的心里亦是不免惋惜。
“知道了。”轻声答应着,她是不该去凑这“热闹”的啊,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祷着她能够一路走好,除此之外,却什么都做不了。
丧礼隆重铺张,一违帝后平日的节俭作风,长孙无禁被葬于昭陵,李世民更在宫中建筑高台层观,借此北望远眺,希望能见到皇后的陵寝,借此寄托对她的思念。想及两人的情深,杨蕴亦禁不住扼腕,如今人鬼殊途,天地茫茫,这伊人踪影,真是不知该向何处寻觅。
皇后去世之后,李世民一连多日不理政事,每日只是去到层观远眺,直到夜深人静,才会回去甘露殿休息,至于这后宫之主,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韦珪身上,整日都是闷闷不乐的气氛,整个皇宫都是如此,如此萧条零落之感,足足持续了月余。
趁着更深露重,杨蕴估摸着差不多时候,便也来到了层观。远远地注视着,这里再没有其他人,她才一步步地向着这巍峨的高台行去。一身素衣,在这凄冷的夜风之中,更带出了悲凉的气氛,她知道她没有资格给她送行,更遑论去到昭陵祭拜,故而,她只能趁着这夜深人静之时,来到这里远眺,遥遥地拜上一拜,也算是尽了心意,这些年来,她的照顾,她是该多谢她的。
走上这用层层木板搭起的高台,杨蕴一步步地向着至高点行去,越往高处,越是感觉风声萧萧,这般气氛,这般情感,真是让人不禁想要垂泪。
来到高处,向北远望,隐约之中,借着月华,兴许皇后的陵寝就在城北的崇山峻岭之中,她就此长眠,却留下了几多牵挂,相信就连她临走,亦有不舍。
跪倒,遥遥地拜上几拜,心里默默祷告着,她能够往生极乐,她所能做的,也仅是如此。呆得一会,她下得层观,迈开脚步,行入了花园小径深处,向着武德殿而去。
“己儿。”
身后熟悉的唤声传来,杨蕴不禁驻足,这里,竟然有他躲在暗处。瑟缩着回身,她始终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这么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你也来看无禁的吗?”沙哑的声线,他一定伤心欲绝。
“嗯。”轻声答应着,杨蕴抬眼,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脸容之上,沧桑了几许,憔悴了几多。想要出声安慰,却最终只得几个字出口,道,“陛下节哀。”
苦涩一笑,他的眼里,便又欲滴下泪来,男儿有泪尚且不轻弹,他乃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竟也只因此落泪,他对长孙无禁的感情,当真非同一般。
“人死不能复生,皇后在天之灵,亦不想见到陛下如此,若是心坚,天上人间必能重聚。”轻声诉说着,她的眼角,亦不免在他的感染之下,闪动着晶莹的泪珠。
一霎那的失神,却被他紧紧地拥入了怀中,轻声在她耳边低喃着,他道:“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我没有了无禁,你不要也扔下我。”
如此口气,竟然就如同一个大孩子,几近哀求,杨蕴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轻轻抚上他的脊背,用手心的温度,与满心的柔情,来抚慰他的心伤。
此处省略。
柔声抚慰着,她道:“皇后也想看到你开怀地活下去的,若是你这般意志消沉,她又如何能够瞑目呢。”
“嗯。”低喃地答应着,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四目交投之后,又是一阵热烈的激吻。
为他整理好服装,她也简单收拾了妆容,抬眼看着他满布血丝的瞳眸,她的眼里,终是藏着一丝不忍,用指尖轻抚着他的眼角,她的唇,又不由自主地吻上他的嘴角。
许久的缠绵过后,他才放开了她。
“送你回去,好不好?”她的唇角,带着俏皮的笑意。
“嗯。”沉闷的声音答应着,他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在圆月的光辉之下,向着他的寝殿而去。
“整个大唐的百姓都在等着你,这儿女私情,不要太过挂怀。”
轻轻地点头应着,今晚她的话,他都是负责听而已。来到甘露殿,月色依旧高挂林间,四周的一切都已安静,柔声安抚着他,她等待他渐渐进入梦乡。
“答应我,不要走。”临入睡,他说道,今晚的他,只是个需要人关怀照顾的大孩子。
“嗯。”轻轻点着头,她靠上他的床头。
夜渐渐深沉,他终在满目的愁容之中安睡,伸出中指,轻轻为他抚平紧皱的眉头,他熟睡之中的脸容,渐趋平静,她的嘴角,亦挂上满足的笑意,待到他的呼吸变缓,她才离去。
第二日,一切如故,杨蕴的生活,就是在照顾着李明,待到日渐西沉,她依旧换上那一袭白衣,向着皇宫的那一头行去。
为他精心制作了糕点,炖好了补品,她提着篮子向着甘露殿而去,见到是她,守门的宦官却没有什么好脸色,讽刺的话语,说道:“怎么海陵郡王妃这般不知自重,硬是要……”
话语未必,门被打开,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李世民一脸憔悴的容色,比之昨日,分明多了些许喜意,而她所期望见到的,亦仅是如此。
照顾他的饮食,消去他的疲累,抚平他的忧伤,是她这几晚,都会做的事,夜幕降临,她会来到,月上中天,她便离去,渐渐地,在她柔情的抚慰下,他敞开了心扉,放开了怀抱,可是,眉间那隐隐的愁容,目光之中难掩的落寞,却总是难以尽消,长孙无禁去了,他的心里便永远空出了一块,任谁都无法取代,无法填平。
几日之后,她便在武德殿中驻足,层观亦在魏征的力谏之下拆除,她亦永远地活在了他的心里,日子终究要继续,任谁都无法让其倒流,他的伤痛终究会在岁月的流逝之中慢慢愈合,亦无需她的相伴。
月圆了又缺,落寞的空殿之中只得她孤清的身影在此徘徊,看着床榻之上那熟睡的小人儿,她的嘴角,慢慢地扬起了笑意,目光抬起,却又不由自主地落于那小小锦盒之上,一番思量,却又移开,吹熄了烛火,夜已深沉。
“海陵郡王妃。”敲门的声音响起,来人乃是甘露殿的福禄。
脸上洋溢起如花笑靥,她着上了一套艳丽宫装去开门,福禄小声道:“跟我去吧,皇上想见你。”
“嗯。”点头应着,她便出门而去。
“换衣裳。”福禄提醒着终于复得宠爱的人儿。
一骨碌地匆匆回去,换上那件早已在岁月的磨蚀下褪色的素衣长衫,她的眼中,欢愉之色尽显。
来到甘露殿,根本没顾及周身随侍的婢仆,杨蕴一骨碌地扑到了李世民怀中,眼里噙蓄泪意,却显得这般做作,哭诉道:“陛下多年不见媚儿,媚儿真是挂念得紧。”
一霎那的恍惚,她能感受到他在轻声叹息着,支退了众人,他轻抚上了她的发梢,闻着她发间的淡淡气息,那柔情似水的人儿,就此远去了吗?
抬起她的脸容,他看到的不再是那总是氤氲着雾气的眼神,这其中的欢天喜地,却并不能感染人心,轻轻地吻上她的唇,这一夜,她只是她,云雨之后,他便让人将她带离。
没有再去介意,也许这多年来的情意早就在这一次次的心伤之中慢慢淡化,如此不着痕迹。
反复的几日,都是如此,这一日,早早便在甘露殿中等候,雷声响动,暴雨如注,不知武德殿中的小人儿可还安好,看着窗外那珍珠断线般的雨丝,又是一阵轻声的叹息。
狂风大作,伴随着那淅淅沥沥飘垂而入的雨丝,打湿了窗台,打倒了床头那盛着画儿的瓶子。
匆匆上前关窗,为他拾起打落在地的画卷,却在画卷触手,目光落处,看到了那依稀的熟悉脸容,画里的人儿在一片樱花林中徜徉,抬眼,目光中的是忧郁,伸出纤纤五指,她接落飘飘而下的白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