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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五章 相思 此物最相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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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躺了五天,近些日子,都是何钦将商行文件带到家里来,或者口头转述给我听,母亲虽然不忍,但也是没有办法,她有意让郎彦接过去,但是诸事繁杂,郎彦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趁手。何钦将文件放下,交谈几句便走了。
我才发觉园子里人声嘈杂,在寒瑟的冬日,无端端多了几分热闹。便叫小琪进来,问:“园子里在忙活什么?这么多人?”小琪喜气洋洋地说:“小姐怎得忘了,是您的喜期到了,正起红彩帐呢,可好看啦!”我恍然失神,自语道:“是的,竟忘了!”到底是女孩子,遇到喜事就格外欢跃,将手中一串即将完工的珠子送到我面前,说:“小姐,快看!”
我问:“串这个做什么?”她笑着说:“小姐,将相思豆串成串,讨个好彩头啊,您和未来姑爷一定会和和美美,心心相印!”她见我神思游走,连连叫道:“小姐,小姐,您想什么呢!这是舍青的主意,婚房里的隔帘也是相思豆串成的,一条条直垂到地上,别提多漂亮了,您见了一定喜欢!”串串火红的珠子么,此物最相思么?她见我不应声,歪了头费力地想,终究没能明白我为何不喜不乐,静静走了出去。像她那样,做个无心之人多好。
为何人们不明白,重要的不是物质的多寡,不是宾朋盈门相贺,甚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在其次,重要的是金风玉露的交契投合,这顶重要的,我却没有。喜婆为我点妆,她絮絮说着喜言,我一句也不曾听进去,泪轻轻滚落下来,喜婆看到,笑说:“小姐,出嫁的人呢,都是这样,这哭也是笑!”
盖上盖头,由她们拉着走上了红毡,仿佛鼓乐喧天是在天外,人声鼎沸也与己无关。怔怔立在喜堂上,红绸彩带在手,却恍恍惚惚不晓得行礼,执礼人再次抬高了声音,郎彦不自觉朝我迈了一步,盖头下下垂的目光看到他突兀出现的脚尖,才回神,弯了腰。礼毕,进了洞房。
郎彦满怀喜悦,唤了一声,紧走几步,到我端坐的床沿:“冰儿!”他靠近我,伸出手,一时又停住了,喜不自胜地说:“冰儿,你必能明白我此刻心情,犹恐是在幻梦中!”他热切而欣喜若狂,我不由抓紧衣襟,他缓缓掀起了盖头。我抬起眼睛看他眼中流淌灿然的光华,他的嘴角存满了笑意,他的手臂似摘取了幸福。
他专注地凝视令我不安,我抓紧衣襟的双手已近麻木,他将手揽了过来,将唇贴在我的额头上,而后移到眉心,眼睛,每移动分分寸寸,便加深几分我的冰冷颤抖,他的呼吸渐渐紊乱粗重,我周身难耐,下一刻就要立起躲开。门响了,郎彦不耐地松开我,我垂目轻舒口气,只听小琪说:“有位名叫翰墨的先生要见姑爷!”
郎彦起身,神色突变,情绪复杂地说:“想必是来恭喜你我的!”他随丫环出了门,我无力地扶住床柱,又哭又笑道:“是他,他来了!”我站起身,刚欲追出门去,看到自己一身华丽的喜服,那红色竟这样刺眼,刹那间清醒过来,痛哭失声:“你已嫁作他人妇,你以什么身份去找他!”绝望之下,跌坐在地上,隔帘上串串相思物,径自招摇着,为何,为何,都是红色的,急怒之下,扯住它们,用力一拉,哗哗的珠子登时滚落一地,珠音如心雨泣注铿铿有声。
我兀自低头哭泣,不想门口立着人。来人见我泪痕满面,错愕地止住了脚步,顿了一下,又说:“小,小姐,有两位朋友找您。”我抬起头,看到陆明,后面一人穿了斗篷,面容被帽子遮住大半,我收敛泪意走近,仔细看她,只是数月不见,她看上去憔悴了很多,我扑到她身上,放声大哭:“索菲!救救我!我再也受不了了!”她一手抚摸我的头,一手轻拍着我的背,说:“冰儿,别哭!我来了,我在这儿陪你!”
陆明在一旁,着急地说:“索菲小姐,你怎么忘了正事了?”索菲一经提醒,才放开我道:“冰儿,李二媳妇儿找到了。”我立马擦了眼泪问:“在哪儿找到的?”
她说:“说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她一直藏在上海,乞讨为生!”陆明道:“她偷东西遭人毒打,是索菲小姐路过护下了她,或许是小姐您锲而不舍,上天开眼,让咱们碰到她。”
我问:“她现在在哪里?”索菲说:“在门外的车里,你看怎么安排?”我说:“现在就将她领进来,我要问话!”索菲迟疑了一下,才又说道:“今天是你的洞房花烛夜,先找间不住的房子安置她,待明日再问吧!”我说:“就现在问,没任何事比这件事更重要!”索菲见拗不过我,就示意陆明去领她。
她走了进来,低着头,我说:“抬起头来!”她应声抬起了头,我说:“你是李二媳妇?”她生怯地点点头。我又问:“你不必怕,这里是安全的,没人会像害李二那样害你!”说到这里,她眼中一瞬多了些东西,像是忆及往事的惊恐,又像是伤心,我说:“这些年,你也很苦吧!”
她不料我会这样说,又添了几分感念,我指了指索菲对她说:“这位小姐,想必你是熟的。见过不止一次了。我们都想弄清事情的真相,不会为难你。”她虽不言语,但是身体不再紧绷,慢慢放松了,我问:“你的丈夫遇害,你为什么逃,为什么不给他申冤?”
她只稍一抬头,又低了下去,低声说:“害怕!”我又问:“李二有没有给你提起过什么?”她搓着衣襟,说:“我家那口子,是个赌鬼。家里早穷得叮当响,他还是三天两头的赌。”我示意她坐下说,她嘟囔道:“不必了,我还是站着吧,别把小姐喜凳弄脏了!”
索菲不理会她,直接将凳子搬了过去,她磨磨蹭蹭地坐下了,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话不由多了:“那日,索菲小姐拿着那个印记找他画像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他推三阻四不想画,他,我最了解,他的记性一向好,怎么会记不住找他刻印的人的模样,这样的好事又不是天天都有的。其实,那人我也是有印象的。索菲小姐走后,他第二天就出了远门,一连几天都没回来。索菲小姐天天来问也没能等到他。后来一日他回来了,哼着小曲,带回家好些酒菜,还有一桶油,我一看就知道,他又去了苏州表兄家,哦,我表兄家在苏州,是卖油的。我当然追问他去苏州干什么去了。他也不瞒我,说他马上要发大财了,我笑话他说:“你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发大财,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他酒喝多了,经不起我拿话挤兑他,就不由说了实言:“媳妇,我给你说,那印来头大的很哪,是个有钱人的印!可惜人死了!找我刻假印的主不给我钱,我就把他做的事捅出去!看他要钱要命!”我自然劝他,这样的钱不能要,但他偏不听,他说过几天就有人送钱来,到时候让我跟着吃香喝辣。谁知,第二天,我买菜回到家,听到几声闷吭声,觉得不对劲,就趴在后门门缝里看,有几个人堵着我家那口子的嘴正拿刀捅他,吓得我魂都飞了,就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坐车到了上海,连亲戚家都不敢去,怕他们再找我灭口。”
听到此处我更急了,问:“你难道没看清楚杀你丈夫的都是些什么人?”她说:“当时太害怕,也没敢仔细看,怕被他们撞上。”我又催促着:“你再好好想想,哪怕有一点印象?”她歪了头,自语道:“倒是有个人,他没出手,只在一旁看着,好像是他们中带头的那个。”
我直起身,问:“怎么样?”她说:“他左手上像是有道疤痕,自手面直到手掌鱼际处。他背对着我,看不到他长什么样。”我又问:“你所说的对他有印象就是这样吗?”她说:“小姐误会了,我说的有印象的,是那个找我家李二刻印的,与杀我那口子的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不由立起身,站到她面前,她也慌里慌张地站了起来,我再次盯着她确认,问:“是两个不同得人?”她说:“是的。”我又问:“那个刻印的长什么样?”她说:“当时,那个刻印的并没进屋,他们就在门口商议。我家那口子,经常瞒着我,我看他们鬼鬼祟祟,就贴在门里偷听了几句。那个人的声音很好听,很特别,很有文化,一听就不是我们这类人。”我不禁泄气,说:“你只听到他的声音?”
她点点头,我又问:“听得出年纪吗?”她说:“不大,十八九岁。”十八九岁?七年前,商行十八九岁的职员能有几个?我有一瞬的心悸头昏,险些立不住,强撑着千金重的身子又问:“他们都说些什么?”她说:“就是嘱咐我家那口子,将印刻好些,刻仔细些,最好是一丝不差!”
我问:“原话是什么?”她说:“是这么说的:“事前给你1万,事后再付你1万,你必须给我刻好了,要一丝不差,最好是看不出来真假,千万不能让外人看见!”我跌跌撞撞走向座椅,索菲在一旁看我失魂落魄,险些摔倒,伸手扶了我一把,我含泪,看着她笑:“索菲,人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活着!”索菲说:“冰儿,你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