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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四章 隐情 这些看似无 ...

  •   回到商行,叫来何钦,说:“去查一个人,苏华纺织董事方卓。”何钦说:“小姐想知道什么,先生曾吩咐查过一次。”我说:“他有个儿子?”他说:“是的,名方哲。方卓有过两任太太,却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大太太是方哲的生母,二太太进门后,大太太失宠,抑郁而死。”

      我又问:“他们父子关系如何?”他说:“方哲幼年丧母,对生父可谓爱恨交加。方卓让他向左他定然向右,命他去国外学经济,他偏偏改学医学,回国后,方卓有意将生意转交于他,他日日流连酒肆买醉玩乐,放浪形骸不务正业是出了名的。”那就不会有错了,果然是他。

      我问:“你说方卓与日本人有联系?”他说:“是的,小姐想必也是知道的,工藤是驻苏的第一大日商,专事纺织贸易,技术管理诸多方面都是一流的。想要有所依附非工藤莫属,苏华纺织有此举,那是极明智的。”

      连他这样持重稳妥的人,居然也流露出谄媚色,不禁厌恶,凛然道:“何秘书言下之意,苏华才是识时务者,沃丰也步其后尘找个靠山才对?”他这才意识到失言,辩解道:“小姐,何钦并非此意!”

      他有无此意,我自会查证,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来的,日本人怎会知道我有听京韵大鼓的喜好,等在那里意欲取我性命,我的日常安排,他所知最为详尽,本只是无意交谈,却扯出些蛛丝马迹。

      方卓虽是商场对手,却彼此立场明确,多加防范,并不难对付,这些看似无害的好好先生,才更是隐藏着的杀人刀,不得不防。这样看来,方哲放弃利益对立,护我周全,真是难能可贵,值得信任。那么,要取我性命的究竟是日本人还是方卓本人?方卓真得与日方有勾结?这些问题迫在眉睫,需要尽快求证。

      冬日午后,太阳有微弱的暖意,隔过平面玻璃洒在杏色攒花台布上。这是个依水而建的咖啡馆,门前搭建了一座小巧木桥,是这木制水上建筑与陆地相连的唯一途径。窗较低,视野开阔,桥的两边,甚至这建筑之下皆是轻浅的湖水,五色悠游的鱼儿身姿清晰可见,老板曾是加拿大留学生,经营思维十分独特,只做质,不做量,所以这里虽空间不大,却多是回头客,慕名而来的也颇多。

      曾跟小姨来过一次,就喜欢上这里的与世无争,水静云悠。杯里浓香如脂般的咖啡散着热气,室内温暖如春,水中云朵天光投影,晃晃一泓,再低头,那咖啡杯中的亮亮闪闪,好似由眼睛自湖光中剪携而来,注入了杯里。

      他穿着灰色呢制风衣走上桥头,木桥被他高大身形衬得更为小巧,看到这么个地方,他兴致似乎出奇昂扬,脚步不由加快。拨开华灿灿珠络门帘,踏了进来,轻一松手,大珠小珠哗啦啦嗦响,成了一曲既美又天成的短章变奏。

      眼光扫到我时,绽放满面笑意,说:“冰儿!”他本是这样气自华的一个人,我对他知之甚少,仍不能确定他是否腹有诗书,与那个放浪形骸不务正业的人有本质上的不同,那或许是他有意而为,为了与生身父亲怄气?尤其今日他身着风衣,围了围巾,更像是风雅无拘的居士。

      想起那日为他包扎好伤口,他身着家居服同样有如闲居居士,原来那种感觉不是无由而来的。他脱下外套,拿下围巾,侍者过来问:“先生想喝哪种咖啡?”他不假思索道:“与允小姐一样的!”我不由笑了,说:“你看上去已经完全好了!”

      他说:“我是学医的,岂是造假的!”又戏谑地说:“没想到你还愿意再见我!这下身体精神创伤一块全好了!”那次确实鲁莽,至少应当问个清楚,问他:“既然我已知道你的身份,你可以如实告知,那日你因何会在茶馆附近出现?”他不想我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想了一想,说:“冰儿,这是你今天找我来的目的吗?”

      他神色中有一丝的失望,但是这个问题我与他都不能回避,如果不摸清楚,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我说:“方哲,现时苏华沃丰的关系可谓剑拔弩张,我又险些送命,要我命的人是谁,除了你的父亲我不做他想,换作他人怕都会这样认为。到底是不是你父亲,还是另有隐情,你最清楚,那么巧,你那日也在那里?”

      他虽有急色,却十分镇定,说:“冰儿,你到现在还不信任我吗?”侍者将咖啡端了过来,他只静静看着我,似乎有意让我看清他眼中的忠诚,我们互相对视,一时安静,侍者放下杯子,走远,我说:“如果我不信任你,就不会约你来此,更不会开诚布公,你们父子之间有嫌隙尽人皆知,你不会介意我直言吧。”

      他抿了下咖啡,说:“你说。”我说:“外界传言,苏华与日方暗有往来,是否属实,我想从你这里得到证实,我只信你所说的!”他说:“我与老头子虽有嫌隙,但这点可以为他正名,他与日方没有任何牵扯,我可以拿性命起誓!”我说:“很好!既是没有牵扯,为何你知道我会遇难?”

      他见我又转了回来,抓住这问题不放,无奈地笑道:“冰儿,你果然厉害,怨不得老头子更加头疼!说小看了允家那位娇小姐!”我没有丝毫笑意,确定了苏华与日方没有勾结,问题反而更严重,我说:“方哲,你我是没有时间玩笑的。事态的严重性远超出你我预料,甚至父辈都被诓骗在内。”我这样说,是因为沃丰内部已经先出现问题,我所知自然更全面。

      他一听,严肃起来,示意我说下去,我说:“苏华既没有跟日本人往来,不妨依此推测,是日本人有意制造事端,令沃丰苏华互相猜忌愈发不合,两败俱伤之时,他们斡旋其中渔翁得利,司马昭之心何其昭彰。”他缓缓取出汤匙,啪一声落在了碟子上,道:“果真如此,那……”

      我步步跟进,问:“一举吞掉苏华沃丰,胃口不可谓不大,但他们岂会仅止于此,那时,还有什么人能与他们抗衡,整个江南纺织面临灭顶换天,扼住民生命脉,商业侵略更甚于国土侵略,只有沃丰与苏华不再存有间隙,合力对抗才是现时重中之重。那么,你现在还要隐瞒我,为何那日会出现在茶馆?”

      他似像刚刚才想到这层,道:“冰儿,日方曾多次派人与苏华交涉,欲寻求合作,老头子怎么会引狼入室,想必允之先生也曾遭遇他们的威逼利诱。谈判不成,使用阴招是他们惯用伎俩。他们与老头子的多次晤面,言辞傲慢,甚至以武力威胁,我在一旁略知。允之先生没有任何征兆去世,老头子也曾猜测,与日方是否有干系。即便知道一二,苏华只能求自保,不便插手沃丰事务。但那日于舞会上遇到你……”

      他看着我不语,却又像有千言万语,停了片刻,才又说:“深知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就搬到离你较近的地方居住,看护着你,一旦有个万一,能及时出手相助。那日随你到茶馆,发现有人跟在你身后,闪身躲在一旁。”

      我想不到会是这样,一时无语,如若算来,他暗中护我达五年之久,而我曾对他大加贬辱,他却毫不以为意,情不自禁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由衷地致歉:“对不起!”

      他笑笑,将这一切说出口,好像变得无比轻松:“这五年来,日日随你左右,你却不知,身旁有我这号人存在。一开始想,如若以朋友身份出现就好了,五年前,在沃丰商行门前那次,我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发现你是真的讨厌我。后来的几年,慢慢习惯了在暗处,看着你开心,伤心,突围,胜利,将这作为我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不再有任何奢求,只是依着心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冰儿,我并非有意隐瞒你。”

      我不由说:“你偷偷做这样的傻事,受这样的委屈,你让我怎么还?我拿什么还你?”他笑出声:“你终于肯对我说这句话,尽管这不是我最想要的,但我最明白,这何尝不是我的命数。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有负担。你明白吗?”我含泪狠命地点头。

      我又问:“我去看你那日,是方老先生去过吗?”他说:“是的,老头子那日大发雷霆,看到我受伤,硬逼我搬回去严加看管。”谜题终于揭开,而我险些冤枉对手,纵容凶徒,想来后怕。我没有将沃丰业已发生的所有问题和盘托出,因为这是内部问题,调查还在继续,没有证据是不能让那些内鬼伏法的,只是脉络一日更比一日清晰,心一日更比一日冷坚。

      我悄悄立着,仰望夜空。夜空纯净的像孩童的黑眸,粲然的星子是黑眸中的希冀,希冀那么多,那么多,只有孩童担得上希望的代名词,而往往成人的世界只会令人失望。当失望时,抬头看看天。天那样遥不可及,因遥不可及,得以不染纤尘,是摩顶净界,那么,还我一寸净心吧,万丈红尘中,免我污,免我染,保我本色存活。

      “冰儿,不冷吗?”我收回虔诚向天的目光,郎彦站在身旁。为避免尴尬,有段时间我们没有见面了,他有几分消瘦,声音像无根的风,远逝的水。怎么形容,我已钝化了知觉,不知冷,不知暖,胸腔内只有无处发泄的家仇恨,蛰藏被斩犹不断的万缕思和薄雾迷蔼般脆弱易失的亲情。

      他拿了披风,自然地搭在我肩上,系上缎带,幽幽的望着我,深情地说:“冰儿,我会倾尽这一生,让你不哀伤!我会等你将心交付,只有留你在身边,我才会放心!”他手上稍一使力,轻轻揽我入怀,明明白白地知道有些过往不得不割舍,不得不遗忘,在他肩头无声泪流。

      心力交瘁之下,病倒了。晨起伺候的丫环小琪进屋,看我仍未起身,极是惊讶,先就叫了一声:“小姐!”她看我应得勉强,脸色苍白,就已明白,紧忙摸了下我的额头,不禁惊呼:“呀!”随即小跑着去了上房,必是去知会母亲了,我想叫住她,却发不出声来,嗓眼里干涩热辣。母亲必是舍下早课跑来的,手中的佛珠未来得及放下,用一手摸了下我的额头,另一手拂在我被褥外的手臂上,那串灵透秀绿的佛玉珠子,隔过薄绸睡服沁着肌肤,有丝丝的凉意直漫到心坎里来。

      母亲说道:“这可怎么是好?正处在婚礼的节骨眼上,病成这样,蔺芷,蔺芷!”唐蔺芷应声而至,母亲的情绪显然感染了他,他神色极为慌张,进得屋里险些没有立稳,踉跄了一下,母亲喊着说:“快去请叶大夫!”他连一分钟都没停,一阵风似的又出去了:“我这就去请!”

      屋子里一瞬挤满了人,端水来的,拿茶盅来的,母亲抓着我的手,问:“冰儿,你在怨妈妈是不是?”母亲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滴在我滚烫的手上,心中不由一紧,扯了扯嘴角,露出笑意,眼中倏尔朦胧,嘶哑地说:“冰儿永远都不怨您,冰儿爱您,敬您,不能没有您,冰儿……咳咳……冰儿,想让母亲安心!”

      母亲拿起我的手放在胸口处,哭着说:“妈妈知道,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令你为难,但妈妈没有办法,手心手背都是肉,妈妈一生就自私这一次,冰儿,不要恨妈妈!”我摇摇头抽噎着说:“只要您别再提离家的事,不管是什么,冰儿都答应您!”母亲噙着泪,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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