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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三章 败类 我自问,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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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了几步,我看他走得费力,就说:“要不,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叫辆车来,送你去医院!”他立马松了我手臂,自个朝前走去,说:“我不去医院,我要回家!”难不成他也会怕?我自觉好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还怕医院不成?那里多是姣滴滴的白衣天使!”他说:“穿了白大褂就是天使吗,可别哄我了!就在家门口,干嘛去遭罪!”我紧走几步,扶住他。
进得屋里,佣人慌忙走上前来帮忙,拿了干净的衣物,端了水来,他进里屋换了起居服,佣人已拿了纱布药棉来。后背上长长的一道,刀口虽不深,但仍有鲜血渗出,触目心惊,仆人拿药棉点了两下,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我接过来,说:“让我来吧,”她应声退了出去,我执起药棉,一边与他闲聊一边擦洗,他分了注意力,倒也不似方才那样吃痛,舒展了眉,我问:“医院有什么可怕的?”
他说:“我小时最怕护士!”我笑着又问:“为什么?”他说:“小时候有次淋了雨发烧,母亲请护士来给打针,不打还好,这一针下去,一个星期屁股才消肿不疼,我到底想不明白,发烧也不过一个星期它自己便好了,再挨一针做什么,闹得我连凳子都坐不成,睡觉都睡不安稳,那以后,不管头疼脑热,还是磕伤碰伤,我再不让护士碰我。”
他表情夸张,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待说笑完,绷带也已缠好,帮他套上上身的衫子,站在他身前,整整衣领和袖子,灿然笑道:“你可真是一个活宝!”他停了笑声,只定定地望住我,那一种陶然地神情,与认真或耍刁时的他又是一种不同,白色的绸衫,划过手心,自有一种微痒。
我不知会有人能将家居服也穿出遗世飘逸的味道,最是如剑气凌烁的明眸,不敢与之对视,一时羞赧不安地松手别转了头,他恍若回神,边系纽扣边说道:“那么,我可以让你知道我姓是名谁吗?”
我敛了敛心神,才带了几分愧疚说:“我的荣幸。”他似想起了什么,顿了一顿,只说:“杰瑞,你可以叫我杰瑞。”我笑笑回之以礼,同样说了自己的英文名字:“森笛,这么说,你也曾留洋?”他坐了下来,说:“是的,我是哈佛经济系学生,半途改学医学!”
我不由得吃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表露无遗,他说:“你定是认为我属于哈佛败类那一种,是不是?”我连连挥手道:“不是的,我怎么会!”他见好,又言:“那么现在算得上是你的朋友了?”我说:“自然的。”
他神色严峻,最后突然加了一句:“冰儿,记住,以后不要单独外出!”我以为他会像常人那样,追问我那些是什么人,竟想置我于死地,不成想他非但不问,倒像是知道什么似得只提醒我多加小心,心里一时疑上加疑。是了,尽管他的家离茶园极近,但也还有两个街口,难不成他有千里眼?怎么那么巧,他正好也出现在那里?
我心念一动,问出了口:“你怎么会在那里?”他不假思索地说道:“本是去喝茶的,还好我及时赶到!”这回答是早就准备好了么?多顺理成章。我不由站起身,说:“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了,改天来看你!”
他也慌忙站起身,像是不曾料到我突然说要离开,只稍一迟疑,又说:“我送你!”我说:“不必了,你有伤在身,打电话给我的司机就行……!”谁知他竟拗了起来,打断我说:“何必麻烦,开车是不碍事的,经此一劫,我能放心让你一人走吗?”我只好依了他。
周日清晨,冬日的冷冽已铺天盖地。我刚起身,上方的丫环小艺就跑过来通报说:“小姐,上海来的电话!”我匆匆走到厅里,拿过话筒,那头林总管说:“小姐!是我。”我问:“查得怎么样?”
他说:“是苏华纺织起头降价,其他小厂商多是跟风,苏华纺织商铺数量仅次咱们,这两年眼看落了下风,就想出了这样的主意,没成想他们此举反而成就了沃丰的名声,小姐,您看接下来怎么办!”我说:“静观其变。”昨日遇刺仍如芒刺在背,浮想联翩,一时间略有所悟,缓缓放下电话,这世间原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事出必有因,看来俗尘乱事必是如此。
而后又拨了个电话去杰瑞的住所,佣人去通报了,不一会儿,他来了,拿起电话问:“冰儿?”我关切地问:“好些没有?”他听起来挺轻松,不像刚刚才挨过一刀的人,说:“一点小伤,有什么要紧!”
他见我一时没再说话,又说:“我好歹是学医的,自理这点小伤还是难不倒我的!”这显然是在安慰我了,只说:“近些日子,比较忙,过些天再去看你!”他似失望极了,低低地应了声:“嗯。”再听不到任何响动,我便挂了电话。
又过了一周,礼拜日,我嘱咐舍青煲了粥去看他。老王将车停在了门口,我走下车,整整外套,方抬头,不经意间看到一人的背影,刚刚从杰瑞的住所出来,即便是背影,也可清晰地忆及似曾见过。什么样的人连背影都令人难忘,搜肠刮肚之下,已走至玄关,门敞着,因为刚有客人从这里离开,佣人还未及关上。
她见我走过去,就又迎了出来,说:“允小姐,快请进!”我将食盒递给她,说:“将粥给你家先生盛出来,还是热得,可以直接喝!”她笑道:“小姐想的周到,先生正是未吃早饭呢!”
我走上楼梯,看到他仍着睡服,整个人倒像已清醒透了,他总不至于在撒起床气,满脸的阴沉乌色,更何况方才有客人来过,总不至于大清早与人起了争执,我立于门旁,他竟一无所觉。直到佣人端着餐盘进来,清朗地说了句:“允小姐,快请坐!”
他才犹如自梦中惊醒,跳了起来,脸上似乎长了开关,那怒容一瞬关闭,喜色随之洋开了,说:“冰儿,你来了!快进来!”我坐在一旁的软椅上,说:“今天才来看你,你不会怨我吧!”他说:“你没我清闲,我自是明白!”我说:“时隔几年,这话你倒记得清楚!”想起几年前,舞会后,第二次见面时,我曾以此言讽刺过他。
他倒似无意,眼眸幽深,说了句:“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会记得!”他端过佣人递来的粥,尝了几口,道:“今日的粥怎得味道不同,这样好吃!”佣人拾起餐盘,说:“允小姐带来的!”他放下汤匙,就着瓷碗,三两下即吃下了肚,对佣人殷殷地说:“再盛一碗来!”
而后又对我说:“怎么这样好吃?”我说:“那可不,我家舍青厨艺高超,足足炖了一夜,排骨化浓汤,又加了红枣银耳薏米煨至入口即化,不好吃才是怪事……”
我话未说完,已半起身,目光被五斗柜上的相片吸引,上次匆匆逃离,没来得及留意卧室陈设,并不知有相片摆在这里,走了过去。那本是一张泛黄的老相片,上面一年轻女子半拥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极温馨的情形,只是那女子形容憔悴,沧桑老态与花信年华并不相符,孩童稚气未脱,纯真无忧,酒窝轻浅含笑,一长一少,一忧一喜相形之下,令人唏嘘。
他不声不响走了过来,我指指相片中的男孩,问:“是你吗?”他点点头,一丝伤感浮上瞳眸。我下意识翻看了镶框的背面,后有字标识:“妈妈与方哲。”下笔稚拙,却一丝不苟。我知趣地轻轻放回原位,没敢多问。
只是近日遭遇奇巧得很,频频与方姓之人打起交道来,一个要杀我,一个救了我,心内不觉有几分异样,几分异样之下,不禁细想,那背影倒猛然熟悉起来,心中不由默念:苏华董事方卓,方哲。急急起身走至门口,他又似吃了一惊,错愕地唤了一声,我自知失仪,回过头,说:“方哲,我想起今天还有急务要处理,就此告辞!”
他见我突兀显出了疏远冷落,忽热忽冷之间,想必他也洞觉,跟随我追了几步,说:“你不会来看我了?是不是?”我自问,这是哪门子缘分,碰上父子冤家,商争之事已是乱麻横陈,险些送命,何必趟这浑水乱上添乱,只是他不惜与亲父作对,从刀客手中救下我,我自是感激,只是这感激在得知隐情后立马打了折扣,更甚者他有意隐瞒自己的姓名身份,虽有情可原到底失了磊落。
我说:“此番天意安排,想必对你我都是意外,既是如此,就顺天意吧!”以谶语拒之,他心下自是明了,现出无力的笑来,那笑有几分放弃,有几分不舍,又有几分苍凉,令我想起相片中的女子,有相似的容颜,有同样与天地同久的悲凄,我竟有些担心他未痊愈的伤口又迸裂开来,强制自己扭过头,深吸口气,终究跨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