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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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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这几年,除了香港,达官贵人们也爱往上海这边聚。
北平是正房太太的天下,上海的小公馆里便养着姨太太,外边的公寓里再种几朵交际花。
这灯红酒绿的上海,恰是维持这纸醉金迷的歌舞升平之地。
这是吴青衣住进沐公馆的第八年,跟周围院子里时不时的莺莺燕燕不同,沐公馆依旧是安静的。
沐淮生并不常回来,他是忙碌的,好像永远有忙不完的事。他也不爱带着吴青衣出门应酬,只觉着这样干净透彻的女孩,不该见识到他生活的世界里的那些肮脏混乱。
她只要坐着,等着他把一切捧到她面前,就足够了。
他喜欢抚着吴青衣的长发,像是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温柔又温暖。
也只有这时,缩在他怀里的吴青衣,能够像溺水的人似的,从他身上汲取到一点点微弱而渺茫的温度,抱着他,仿佛抱着她的一整个世界。
她一直留着她又直又顺的长发。披在身后像是一匹光华的水缎。
任凭隔壁的小姐妹如何劝说,她也不愿将头发剪短或是烫卷,做些新潮的打扮。上海的小妇人们,总是好打扮赶新式的,而吴青衣却好像被独独留在了时光里,是十年如一日的清汤挂面,不染脂粉。
她固执的按照着沐淮生的喜好打扮着,生活着,柔和而沉静地站在窗前等他归来。哪怕一日又一日的落空,她也依旧如故。
这是他们的家,她似乎相信着,只要自己等在这儿,无论多晚多久,他也总是会回来的。
她不知自己在坚持什么。他不爱她。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他们同床共枕,却又同床异梦。是这世界上最亲近也最遥远的距离。
沐淮生对她很好。
从他们初识便是如此了。
他捧她,生病时托人关照她,亲自来看她,帮她解围,甚至带她回家。雕栏玉砌,华服美食,如果她要星星,大概他也会竭尽所能只为令她得偿所愿。
如果这样的好不是出于爱,她明白,大概他们之间是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往事她所不知道罢了。
然而他不说,她便不问。
因他偶尔露出的怅惘和柔和,是这样的真实。
因他凝视时的温柔和深情,让她如此的沉醉。
(四)
老式留声机里传出女人风情沧桑的唱腔。时光仿佛在她的歌声里被拉长,割裂,一段一段地浮在空气里,一点一点的出现,又一点一点的湮灭消失。
安静的沐公馆,静得可以看到时间的来和时光的去。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落进来,细细打过蜡的柚木地板上反射出棕色的微光,像是一座静谧的湖,而吴青衣坐着的皮质沙发,就如同这面湖水上,静静漂浮着的孤岛。
她手里捧着咖啡,像一只好奇的猫咪小心翼翼地嗅着杯里的液体。
沐淮生心情很好的走进来。这是他难得几次的早归。他似乎很怕在吴青衣醒着的时候见到她。仿佛是躲着她似的,总要等到星辰高挂,灯火阑珊时,他才肯迟迟归来。
将外套和帽子递给旁边的佣人,他轻笑着问她:“兴致很好?”
她穿着大片大片地绣着红艳牡丹的拖地长裙,即便是身着这样雍容的妖艳,她的面庞依旧显得清纯透彻,干净得如同少女。
然而,她已经二十六岁了。不算老,但已不能说是少女的年纪。
“黄太太说我没出去交际过,不知道现在的人都爱喝这东西,”她扬了扬手里的杯子,手臂上光滑的丝绸顺着她的动作滑下,露出一段雪白的皓腕,她皱了皱眉头,神情有点像小孩子,“但是好奇怪的味道。”
她的手很漂亮,然而他却放错了重点,以为她在为自己没怎么出过门而感到自卑。
“明天我带你出去吧。”他笑了笑,快速地握了握她纤秀的手腕,一手拿过已喝了一半的咖啡,泰然自若地翻开报纸,动作优雅的一点一点将有些凉意的咖啡喝进口中。
她就跟听见沐淮生说带她回家时一样,错愕又茫然地瞪大了眼睛。甚至平日里有洁癖的他何时喝尽了她的咖啡,都一无所觉。
第二天,吴青衣就跟要出游的孩子似的起了个大早,站在衣柜前的她苦恼地回头说:“沐淮生,我要穿什么才好?”
沐淮生把手支在枕头上,目光里笼着宠溺,他轻笑地看她一眼:“穿什么都好。”他是这样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软软糯糯的像是撒娇又有点小嚣张,跟小时候是一模一样的可爱。
“哼,”她气鼓鼓地瞪他,“你这跟没说有啥两样!”她不知是带了哪里的口音,有几分像上海人,但又不全是,说话的时候显得软糯又娇气得很。
他是爱极了她这副模样的,明明知道这一步踏进去就是万丈深渊,可是他却依然忍不住靠近她,一步一步,如着了魔发了疯一般。
“你整日一身黑的,我还是穿得鲜丽些吧。”她自言自语地道,有些小得意的语气,“我在你旁边一站,别人一眼就注意得到我!”
她在沐淮生在的时候总是显得很活泼,不过大概连沐先生也不太知道,在他总是刻意回避她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屋里,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安静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