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慕潮汐

1、（一）回家

　　（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台上咿咿呀呀的昆曲娇丽婉转，若空谷莺啼。
　　男人头戴礼帽，一身黑色笔挺大衣，微微低着头，快速穿过前厅热闹的人群。

　　“沐先生！”旧布蓝衫的中年男人看到他走进来，绿豆眼一亮，圆胖的脸上笑得谄媚，赶忙躬身欢迎，“青衣在后堂，您请进。”
　　男人微微点头，将帽子拿在手上，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嗓音清厚，“陈班主，她今日可还好？”语气里是不多见的平易近人。
　　“好！当然好！有沐先生您来看她，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胖胖的陈班主忙点着头，肥肉囤积的脸上笑得如同一朵风中盛开的菊花。
　　这世道，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活便好，更何况青衣跟了这大金主，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还能不好么？
　　他侧着身恭敬的给男人带路，一边低声笑道，“青衣这几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吴青衣并不知道自己的本名。她就像一个突然出现在这世上的人。
　　自她有记忆以来，她便是独自一人。不知来自何方，该往哪里去，无名无姓，无羁无绊，无牵无挂。

　　大概是十岁那年，遇见了陈班主，虽小气吝啬，见钱眼开，却也是个厚道人。
　　从此她便在这里安家，唱青衣，便叫了青衣。

　　她坐在傍晚西垂的日光里，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天边倦鸟归巢的身影。
　　“青衣腿脚不方便，我就让她搬到楼下了。”门外隐隐传来陈班主带着谄媚笑意的声音，随即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如同这声音的主人一样从容不迫。

　　“沐淮生。”吴青衣扭过头，对着门口的人灿烂一笑。笑容笃定又惊喜。
　　她的面容是大病初愈后的苍白，笑意剔透，更衬得一双明眸秋水盈盈，清亮如星。

　　她喜欢连名带姓的叫他，声音明媚清雅，听在耳里生疏又亲密，像是闹别扭的小情人似怒又喜的娇嗔。

　　“青衣，”沐淮生倚在门口，夕阳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勒出的面容竟显得有几分温柔。他轻声说，“跟我走吧。”

　　他说，跟我走吧。
　　吴青衣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眼里露出孩子似的迷茫，“为什么呢，沐淮生？”

　　沐淮生眯眼笑了笑，气宇轩昂的走进来。
　　他侧坐在她身边，阳光从开着的窗子和门外照进来，使他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他一直是一个捉摸不清的男人。

　　初遇他时，她还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学徒。
　　而他，就像着了魔似的，日日来听她唱曲儿，哪怕她只是站在院子天光底下，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
　　总是专注地望着她，从眉眼到发梢，仿佛透过她，可以望见茫茫尘埃里穿过历史风沙的岁月。

　　吴青衣偏过头看他，她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好看的人？
　　他阳光里的眼瞳是淡淡的棕色，就像他曾送她的那块晶莹的琥珀。凝视你的时候，给人一种安静温和的质感。褪去了杀伐果断的凌厉，他就像邻家的哥哥一样温柔亲近。

　　“青衣，”他叹着气，修长的手抚过吴青衣的长发。
　　青衣恍惚地觉得，父亲宠溺女儿，大概也是这样一种温暖隽永的感觉。
　　然而，她记忆的有生之年里并不真正知道何为父爱，她有些孩子气地皱皱眉头，似是将沐淮生当作父亲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跟我回家，好么？”他像是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温柔地抚过青衣一头又黑又密的长发。
　　“回家？”吴青衣惊愕地瞪大眼，她是一个无依无靠，无处停泊，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啊。

　　不会有人知道，当繁华落幕，黑夜降临，当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去，当父母亲低头牵起孩子的手，低声温柔地说我们回家时，她是多么的渴望和羡慕。
　　她甚至想过，只要有个人走到她面前，伸手说：“我们回家。”，她就义无反顾的跟着那个人走。不论是在梦里，还是生在谎言中。
　　她只是想知道，回家，是如何一种心情。

　　“好，我们回家。”她点点头，眼里是满满的将要溢出的笑意。

　　（二）

　　天刚拂晓，吴青衣跟着沐淮生走进了沐公馆。
　　灿烂的朝阳爬上东边的窗台，晨光四散像一幅油画。
　　沐淮生拉着吴青衣的手说：“青衣，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那么你呢？”吴青衣侧头问。
　　“什么？”沐淮生扬了扬眉。
　　青衣疑惑又狡黠地道：“这是我的家，那么你的家在哪儿呢沐淮生？”
　　“傻丫头，”他摸摸她的头发，笑道，“这里自然也是我的家。”
　　“嗯。”吴青衣扬起笑容，像个得到了大人承诺，答应明天给她去买糖的小孩。

　　可是吴青衣不知道，大人们的承诺，常常都只是承诺而已。他们总是嘴上说“好的好的”，可是转眼，他们就把这些随口说的话给忘在了某个小小的角落。

　　佣人们都恭敬地叫她”吴小姐“，客人们都亲切地唤她“青衣小姐”。
　　他们的尊敬与客气，仿佛是对待一位客居此地，久难将逢的旅人。
　　她是先生请来的贵客，他们不肯劳烦她一丝一毫，哪怕是往留声机里放一张碟片，他们也不敢让她亲自动手。

　　吴青衣被伺候得很好。可越是这样的体贴周到，小心翼翼，她越是觉得格格不入。
　　她本该是洗手作羹汤，素衣棉布，为爱的男人洗衣做饭，夕阳将落时，倚在门口静静等他归来的简单小妇人。
　　她的家，应该是虽然小，却能遮风挡雨的温馨，虽然不富裕，却是柴米油盐的安稳生活。

　　她设想中的期待逐渐落空，她希望的家，是有生气的，会有人跟她犟嘴，有人跟她唱反调，但转眼又能亲密无间的相濡以沫。
　　沐淮生就如同一阵风，时而来，时而不来，来时无影，去时无踪。
　　佣人们对她恭敬，不敢有一丝越矩。

　　气派得如同皇宫的沐公馆，于她不过是面对着海市蜃楼般的沙漠旷野，繁华如临其境，却是空洞无用，依然是无处求援的独自一人。
　　“家”大概不是她期盼奢望便能寻来的，而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上天赠予的礼物。对她而言，大概是注定命中与这个字有缘无分罢了。

　　一日傍晚，吴青衣在楼下截住了风尘仆仆而回又欲匆匆而走的沐淮生。
　　“沐淮生，送我回戏班吧。”在那里，至少她活得自在，活得自如。
　　“怎么了青衣？”他温柔地笑笑，仿佛只有对着吴青衣，他才会露出这样缱绻的表情，“这里是你的家，你不在这儿，要去哪儿？”

　　吴青衣眨了眨眼，微微垂下眼睫，纤细的手指轻轻抠着楼梯鲜亮的扶手，失落地道：“沐淮生，这里是你的家，却不是我的，你看，我不姓沐，又不是你的亲人，这里又凭什么是我的家？”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亮了空气里飞舞的灰尘，阴影淹没了她黯淡的神情。
　　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她的寂寞与不快乐如同寒夜里的坚冰，一寸一寸蔓进他心底，冻住了他的手脚，令他僵直着，无法动弹。
　　他差点要脱口而出一句“你是我的亲人。”，而终归是理智克制住了他。

　　“我只是一个，被你施舍的可怜人罢了。”她叹气，明眸如水的眼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沐淮生脸色微滞。
　　他一直以为，找到她，给她一个家，令她衣食无忧，叫她锦衣玉食，便已是他能给她的最大的补偿。或许有一日，在她想起一切后，他便将性命也偿还于她。
　　然而，他的女孩却是这样的寂寞与害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收起了招摇的活泼与盛放，垂下了她鲜活的花瓣，渐渐如一朵凋谢枯萎的白色花朵。

　　他的身体僵硬，明明此时应该走近她，拥抱她，可是他的手脚却束缚住了他的灵魂，叫他不敢动弹，不敢靠近。
　　“青衣，对不起。”他斟酌地开口道。
　　记忆里活泼的小女孩，永远那么快乐，那么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他无法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衰败枯萎，风干成灰。

　　“你没有对不起我。”吴青衣低头笑笑，有些羞涩又有些惭愧地道，“是我误会了。”
　　她的笑仿佛不谙世事，纯净一如当年初见时。恬恬静静的低着头，有些无辜有些害羞。

　　沐淮生突然明白了，醍醐灌顶。他似乎忘记了，忘记了面前的女孩子已不再将他当作哥哥，在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唯有的联系后，她已经是决绝又干脆的，彻底的忘记了他。甚至连恨，都不肯施舍予他。
　　然而，现在的她，又是这样的依赖和喜爱着他这个陌生人。

　　沐淮生长叹一声，缓缓走上前去，脚步很轻，像是生怕惊吓了女孩，他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太忙了，等我的工作告一段落，我们就结婚，好吗？”
　　青衣诧异地眨了眨眼，慌乱地摆手说：“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她避开沐淮生的眼睛，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手足无措的低着头。
　　她只是觉得自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世上众人万千，谁也不需要她，她的喜怒哀乐，也与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任何关联。

　　然而，吴青衣终究还是与沐淮生结婚了，二人相差十岁，却是意外的登对。
　　他们的婚礼很低调。遵循的是旧式的婚礼，因吴青衣与沐淮生都不是爱热闹的人，邀请的，只有寥寥几个相熟的客人。
　　婚后的吴青衣更是不轻易出门，似乎生怕自己戏子的身份玷污了沐淮生商界名人的头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