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咫尺天涯 ...
-
“将军!你这是要做什么?”楚岑将手中信函掷于书案上,脸因激动涨得通红,额上青筋也不安地跳跃着。
楚青泽一面将随身的佩剑解下,和大将军的军符放在一起,一面解释道:“我已在辞表中奏明缘由,你只要将这奏章和军符呈给圣上即可。至于你,是去是留,皆由自己决定。”
“可是您是镇国大将军……”
“我向来无心仕途,你是知道的。”
“这么突然请辞,究竟是……难道是因为那个狐妖?”这个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的侍卫顿时着急起来。
“阿岑,”楚青泽的手搭上副将肩头,神情是少有的温和与郑重,“那是我的罪孽,也是我的愿望。不要阻拦我。而你还年轻,当今圣上也是少有的明君,留在朝中继续为官的话会有很好的前途。”
“将军不在朝中,属下继续为官又有什么意思呢?”楚岑急道。
然而楚青泽只是摆摆手走出了书房。
天微微亮,雪迟尚在熟睡中。这几日来她没有再吸取人的精气,常常坐不了半日就觉得倦了,睡眠时间也长了许多。楚青泽立在床畔,看着掩在青丝下安详如婴儿的脸,一时间恍惚起来。在沉睡的时候,这两个女子是如此相像,感觉像是流苏回来了。想到此,心中空落落的。
流苏回来的时候,雪迟就永远从世上消失了吧?心陡地一颤,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着她宁静美好的睡颜,指尖从那淡如远山的眉上滑过,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脸。沉睡中的人无意识地微蹙了眉,唇间喃喃吐出两个字“青泽”,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她梦到了什么呢?沉睡中尚在叹气,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的场景。也是,从开始到现在,他都不曾给过她好的回忆。他蓦然收回手退后两步,重又放下帷幕。
爱情开始于那一剑,也在那一剑里,永远地死去了。
雪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她看到楚青泽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
“怎么不叫醒我呢?”她从后面搂住他的脖颈,香暖的气息幽然悬浮在耳侧,轻轻一笑,便是动人心旌的魅惑。
“看你睡得那么熟,不忍心叫醒你。”
雪迟微微怔了一下。
他已牵过她的手站起身,微微一笑道:“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这就去大相国寺吧。”
她点点头,跟随他步出府门,在他的细心搀扶下踏上马车。
自从那一夜后,他对她的态度便改变了许多,变得温柔而体贴,就像真正恩爱的夫妻一样。这样的温情款款,时常令她恍惚。如果一切重来,他们之间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一天?
既如此,就选在今晚吧。
楚岑站在府门前望着辘辘消失在街角的马车,眉宇间忧虑更重。方才将军待那妖孽的温柔情状他也看到了,分明就是被妖孽所惑。只可惜将军不肯听他的劝告,执意与那狐妖一道,如今更要辞去大将军的职位。真正的夫人也不知如何了,至今没有找到,无法向将军证明什么。
他一向敬慕将军,此时眼见着将军有难却无可奈何,只能抚着将军留下的佩剑长长叹出一口气。
正要策马向皇城而去时,忽见楚府一侧的小巷中转出一人来,正正拦在马前。
那人道士打扮,灰发蓬乱,样子很是邋遢。然而当他抬头时,楚岑心中暗自一惊。他的面貌并无任何出奇之处,然而,那双眯缝着的小眼中,却射出尖锐而凶厉的精光。
楚岑暗自警惕,正要发问,那人却抢先开口道:“敢问大人是否在为家宅不宁而忧烦?”
楚岑皱了皱眉:“你这道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道士不答,反而神秘一笑,“我还知道令大人烦忧的是一只狐妖。”
这下楚岑不免吃了一惊。他连忙跳下马来,对道士深深一揖:“先生果真神通!”
“这算不得什么。我在城外就已经感觉到这狐妖的气息,一路循着妖气而来,发现正是从方才那女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
这番话令楚岑彻底信服,他再次躬身一礼:“先生是有真本事的人,在下恳请先生除去妖孽,救救我家将军和夫人!”
道士捋着颔下几缕短须,小眼中再次闪过一丝精光:“这个自然,除妖卫道乃是我等本分。只是尚需大人从旁协助。”
“只要能救我家将军,但凭先生吩咐。”
京都风物比之她百年前经过时变化了许多,也热闹了许多。贩夫走卒们的吆喝吵嚷、妇人们的闲言私语、年轻女子的笑声、马车车轮与青石地面的摩擦声……共同汇成了这凡世的纷繁。
雪迟撩起车帘一角,瞧着街上的景况,忽地叹息一声:“京都确是热闹,不像大雪山,九百年间就只有我一人。”言语中似有寂寥之意。
楚青泽探身过来握住她的手道:“以后我陪你,你就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她怔了一下,一时分不清这话是真是假。半晌才又娇娇娆娆地笑一声:“你陪我去了,那你的流苏妹子怎么办?”
楚青泽不答,却仍是握住她的手。
雪迟一眼瞥见他袖袍中的一物,刚泛起的一丝感动立刻烟消云散,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无甚表情,放下帘子回身靠在车壁上。
不一会就到了大相国寺。门口迎客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和尚,见到雪迟似乎很高兴,恭恭敬敬地施礼叫了一声“楚夫人”。
“小和尚你认识我?”纵使知道叫的是流苏,听到别人叫她“楚夫人”她仍然觉得欢喜,忍不住对这小和尚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夫人忘了吗?半月前夫人来进香时送了我一盒糕点……”
“哦……是你啊。”她伸手摸了摸小和尚光溜溜的头顶。这动作多少不甚合礼法,她却浑不在意,对着脸红红的小和尚妩媚一笑,随着楚青泽进寺去了,留下一地满面惊愣和倾慕之色的众人。
将近四月,茶花已不如半月前那样纷繁艳丽。虽仍是张扬一如往昔,却明显有了倦容。
雪迟望着这向往已久的绯红色的花海,久久未能言语。她在花间缓缓穿行,绯红的衣裙在花枝上拂过,纤长的手指抚过花瓣,眼中惊叹、伤痛、失落、惆怅的情绪一一闪过,片刻后终于平静了下来,回首向立在廊下的楚青泽露出她一贯妖娆的笑。
“这些年,你,还好么?”一个声音凭空出现在身后。
她回头,望着花树下不知何时出现的老僧,淡淡道:“有什么好与不好的。”仔细瞧了一眼,“你老了很多。”
了无淡然一笑:“皮相不过是迷惑世人的。”他的脸突然变化起来,皱纹一层层展开,皮肤重新变得紧致光滑,长眉长须也即刻消失不见了。只在弹指间竟变成了一个年二十许的年轻俊秀的和尚。
“你似乎并不惊讶我的出现。”
“听青泽讲当年遇到你的事时,我就知道你来了。”
了无默然无语。
“只是,”她顿了顿,略有些困惑,“我仍然不明白你指引他来寻雪魄是何用意。你不是一向不理人世间的事吗?”
“是。但那时,你已经困在雪山近一千年了。”了无神情微动,“如果你将雪魄赠与有缘人,也许可以从这种宿命中解脱。”
“呵……有缘人?你是指青泽?”
“那一晚遇到楚公子,我无意间窥见他命里与雪魄的缘分,知道他有可能得到雪魄。我以为这是解救你的一个机缘,便指引他去雪山。只是……”他的声音蕴含了某种沉痛的意味,“没想到你却自愿死在他手中。”
“我看破了楚公子的命格,却无法猜到你的结局。”了无长长叹息一声。
雪迟沉默,片刻后笑意在脸上层层漾开来:“和尚,你为何要如此助我?难道……你真是爱我么?”她似乎是很开心,说到此处不由得笑得有些直不起腰,抬手扶住身前的茶树。
了无静静看着她笑了许久,眼里有悲哀的神色:“你是知道我为何离开瑶池的。”
方才似乎还很欢畅的笑声霎时顿住,她蓦然抬头,眼里殊无笑意,唇边浮出一抹讥诮的笑:“呵………”
“纵使你是瑶池佛母金莲上所生的露珠,玲珑剔透可投射世间万物,也不过是无心之物!”她的声音如此尖锐而刻薄,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然而,她感觉心底这么些年来沉积了许多情感,面对楚青泽始终不能畅吐。此番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恨不能将所有的委屈与无奈都借伤害别人的方式发泄出来,“连心都没有,甚至不能称之为有生命之物,你有什么资格说爱我?!”
了无俊秀的脸瞬时惨白,身躯也颤了一下。
雪迟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冷漠地望着他,不再发一言。在某种程度上,自己后来所遭受的痛苦,说是由他而起也未为不可。或许自己心里是真的恨他吧。
“雪迟?”一只手从身后扶住她,回头便见楚青泽略有担心的面容。
楚青泽远远看到她同一个人立在花树下交谈,忽听到她尖锐不同寻常的笑声,不知为何心底有些不安,便寻过来看看。见面前这分明从未见过却隐隐有熟悉感觉的年轻和尚一脸的苍白,他不由问道:“这位师父没事吧?”
了无苦笑,摇摇头,深施一礼后转身离开。
楚青泽暗自奇怪,又不明白奇怪在什么地方,被雪迟拉着向花丛深处行去。
“我们一起到别处看看吧。”她这次却笑得有些寡淡,“或许,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呢……”
雪迟意态闲适地倚在榻上,指尖挑着一朵茶花。屋子里飘散着一种古怪而又魅惑的淡淡香气,令人直觉抗拒却又忍不住想沉溺其中。
她斜睨了窗前默默向外眺望许久的人一眼,懒洋洋地道:“你还在等什么呢?”
楚青泽终于从沉默中回身,远远地望着她。
她刻意忽略那眼神里潜藏的哀伤之意,行至他身侧,玉手一探,指间已多了一张黄符。速度之快,楚青泽竟未察觉。
雪迟拈着黄符凑至烛火上点燃,将符纸举至茶盏上,颇有兴味地瞧着灰烬一点点散落在盏中清水上,笑道:“这了无和尚也真是奇怪,明明是个和尚,却偏偏拿出了道士才喜欢用的符纸……”
待那一纸黄符燃尽,她擎起杯盏便要饮下,却被楚青泽一把夺下来。
他浓黑的剑眉跳动几下,眉宇间隐有怒气勃发:“你要做什么!”
她愕然,侧首一笑,没心没肺的样子:“你说呢?”伸出纤纤玉指点点他手中的杯盏,“这不是了无和尚给你的、你一直计划着什么时候给我喝下的招魂符吗?”又伸手欲夺杯子,“喝了它,你心心念念的流苏就可以回到你身边,你……”
“嚓”地一声突兀响起,打断了她的话,杯子碎成了几片。茶水泼了楚青泽满手,指缝间有血迹沁出。
他眼中隐有慑人的寒光,蓦然间将碎片掷于地上,逼上前几步,紧握住她的肩,怒吼道:“又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
雪迟不明所以,然而被他极少露出的愤怒情绪吓住,愣怔当地。即便是之前她说她要将流苏封在雪魄里永不放出,他也没有这么失控过。
“那时在雪山,你明知我要杀你,却还是装作不知,最后甚至扑到剑尖上。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对不对?!这次又是这样!”他的怒吼渐渐化为惨笑,松开手倒退几步,“你要让我亲手杀死你一次又一次,你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来让我永远记得你么……”他猝然合上眼,面上神色惨然。
雪迟扶着屏风站定,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久久未发一言。沉默许久后,她才长长叹息一声:“你不救流苏了么?”
楚青泽身子一震,片刻后艰难地吐出一句:“流苏对于我,是很重要的人……”
她眼底有黯然之色一闪而过,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仿佛下定了决心,笑容重新变得妩媚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种慵懒而蛊惑人心的语调:“我们赌一把吧……你赢了,就可以见到流苏了……”
这种软软的腔调仿佛有着奇异的魔力,楚青泽感觉到屋子中那种古怪的香气忽然之间仿佛浓厚了百倍,熏得他头脑渐渐昏沉起来,神智也慢慢模糊了。他很想问一句“那你会怎样呢?”话未出口,却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