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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缘起缘灭 ...

  •   “青泽……”“哥哥……”“青泽……”轻柔的呼唤一声声响在耳边,耐心而温柔。楚青泽从昏迷中醒来,才发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自己整个身子都被埋在了雪地里。彻骨的寒意侵入五脏六腑,手臂早已僵得没有知觉。
      他暗自将师父留下的功诀默运几遍,手才能够动弹几分。在雪下摸索片刻找到佩剑撑着站起身,他继续向着山顶艰难前进。
      那位大师说只要找到雪神拿到雪魄神珠就可以救活流苏,那么,即便再艰难,即便要付出性命,他也要拿到它。想到方才梦中的呼唤声,他心里暗暗有些疑惑,除了流苏,似乎还有一个声音,很熟悉……是谁呢?却又想不起来。
      大概是太累了吧,以致神智都有些不大清楚了……他苦笑了一下,除了流苏,还会有谁呢?
      山顶遥遥在望,可是却怎么也无法到达。攀爬了许久,手脚冻得再度失去了知觉,那雪白的山顶却始终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心知这样下去永远也找不到雪神,不由得焦急起来,一个不慎手下一滑,身子便直直往下坠去。
      这一段雪壁又陡峭又光滑,他好不容易从侧面攀上去,此时直直坠下,竟是找不到半点可以借力的地方。这样掉下去,不死也得重伤吧?
      他将手中青锋剑奋力往壁上刺去,无奈冰壁冰封日久,出乎意料的坚实滑溜,剑尖在壁上划拉出一条长长的沟壑,冰屑纷飞,身体去势不减。
      楚青泽无奈地闭上眼,然而,身体下落的去势瞬间止住了。
      有人拉住了他。
      他睁眼,便见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那是怎样美丽的一张脸!一双清冽的眸子冷冷清清的,蕴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殷红的唇微微翘着,显出几分于寻常女子不同的桀骜与孤傲;雪白的肌肤如冰如玉,衬着披散的长发、绯红的长裙在风雪中飘飘荡荡地缭绕着……当真是美到了极致,魅惑到了极致!
      红衣女子就那样飘在半空中俯视着他,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挽住他的手臂。一个青年男子,在她手中仿佛没有丝毫分量。她拉着他悠悠落地,饶有兴致地瞧着他。
      这女子一定不是普通人。楚青泽心中如是想着,拱手向她道谢:“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女子笑了笑,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楚青泽迟疑了一下,道:“在下是来找雪神的。”
      “雪神?”她轻笑了一声,“你真相信世上有神鬼之类的东西?”
      “在下本来也是不信的。”但是相信了,流苏就有可能得救。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了无大师的话,眼睛却紧盯着红衣女子,“可是,姑娘不就证明了神鬼传说确有其事么?”
      女子微眯了眸子,眼中冰冷的光一闪而过,转瞬却露出一个极妩媚的笑:“公子当真聪明。不错,我并非人类,乃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狸。”她举步轻移,瞬间便靠到了楚青泽身侧,“公子怕吗?”
      楚青泽心下暗惊,面上神情依旧淡定:“在下此行本来就不是为了寻人,又怎会害怕?”
      女子似乎是有些吃惊,眼中兴味愈发浓烈起来,掩唇笑道:“我叫雪迟,你呢?”
      “在下汴京人士楚青泽。”
      “楚公子么?”她忽然探过身子来攀住他的肩,仰首吻上他冻得青白的唇,“我很喜欢你啊。”瞧见他一脸的惊愕,她便不由得咯咯笑起来,神情妖娆而风情。
      “楚公子找雪神是为了什么呢?凡人寻找神仙,通常是为了长生不老,公子不会也是为此而来吧?”
      “雪迟姑娘说笑了。”他终于从刚才的莫名一吻中回过神来,跟着她攀上另一条路,“我是为了家中生病的亲人而来。”
      “哦?”她回头看他。
      “据说雪山有神珠雪魄,可以救人性命。我正是为此而来,希望雪神能够借神珠一用。”
      雪迟顿住了脚步,略微思索了一下才道:“可是……我听说雪魄早已和雪神的内丹融为一体,取出了雪魄借你,雪神必定自身难保。”
      “是吗?”楚青泽心陡地一沉。了无大师说过他和雪魄缘分匪浅,此行必能取得雪魄而归。然而听雪迟如此说,他不由得又怀疑起来。
      “可有别的办法?”他试探问道。
      雪迟沉吟了一下,方才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或许雪神有吧。”
      “求雪迟姑娘带我去找雪神。”他朝她认真地一拱手。在茫茫冰雪间,有一个狐仙带路,想必找到雪神的机会更大一些。
      雪迟掩唇,眼波云水般流转,说不出的妩媚情态:“我带你走的这条路正是去山顶的捷径。”
      风雪不知不觉间大了许多,雪花簌簌如鹅毛般飘落,又密又迅捷,不一会儿就积了齐膝盖深的一层。仰头望去,雪山顶层周围不知何时盘旋着一股奇异的银白色龙卷风,隐有呼啸之声传来。
      雪迟停下脚步道:“看来今天是不宜上山了,我们找个地方歇一下吧。”
      言罢也不等楚青泽反对,率先拐向另一侧,不多时竟被她寻着一块地势较平坦的雪地,雪地一侧的冰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浅穴。
      浅穴明显不够两个人容身,楚青泽拔剑正准备凿得更深一些,被雪迟伸手拦住。她伸出一根玉葱也似的手指,当空虚画一圈,一个小小的风卷便成型了。风卷呼呼得绕着浅穴盘绕几圈,玉屑飞溅,浅穴片刻间便扩大到可容两人的程度。
      她拉着楚青泽猫腰钻进冰洞里。冰洞刚够两人容身,她便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肩上。
      “闲来无事,你给我讲讲你们汴京的事情吧。”
      她的身子温温软软的,挨着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的感觉,令他有一瞬间的心旌摇曳。然而流苏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蓦然间浮现在他眼前,令他即刻间收敛了心神。
      “汴京啊……”他回想片刻,却发现委实没有什么可说的。在他的印象里,只有娘、妹妹、师父和流苏这几个人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汴京于他,就像是一纸苍白的画卷,虚浮着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侧头看了雪迟一眼,忽然想到了一样事物,便道:“汴京有一种花,茶花,你见过吗?有一种绯红色的,”他又看了她一眼,“就像你一样。”
      “美吗?”
      “美。”
      她便笑了起来。一笑,当真妖娆艳丽如茶花。不,比茶花要美得多吧。
      第二日,风雪依旧。
      “茶花是什么样的呢?比起我又如何?”雪迟依偎在他身边。
      “很美,就像你一样。”楚青泽重复着昨日的话。他出身贫寒,没有上过学堂,即使后来跟着师父,也是醉心剑术,不过勉强识得一些字。说到辞藻和文采,当真是十分贫乏。
      雪迟却并不介意,拉着他撒娇:“那你带我去汴京看茶花吧。”
      楚青泽不免迟疑了一下,然而看到她眼里欢喜地神色,便情不自禁地答了声好。
      夜晚来临时,她走出洞穴,对楚青泽笑道:“我跳支舞你看吧。”说罢便在雪地里翩翩舞起来。
      雪迟的舞姿很美。当她双臂柔柔地向上扬起时,便如一只姿态优雅的仙鹤,云翅轻舒,仪态万方。绯红的衣袖飘然若举,长裙如浪花般一层层荡开,卷裹着她曼妙的身姿,长长的衣带伴着回旋飞舞的发丝,在风中缠绵缭绕……她整个人就像夜里怒放的一朵茶花,连雪亦被倾倒了,不再往某个方向吹,而是环绕在她身侧。或者,她本身就是主宰风雪的神女吧……
      接下来的几日,风雪仍未停过。除了他们藏身的洞穴前的一处,其他地方都积累了厚厚的一层雪,足有一人深。而山顶咆哮着的龙卷风,比之先前更大了两倍不止。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也许是雪神并不想见你吧,我也没有办法。”雪迟柔媚的声音遥遥传来。她从远处飘至,足尖轻点在虚浮的雪面上,雪面未下陷分毫,飘飘然落于他面前,手中提着几只雪兔。
      她是狐仙,自是不必饮食,楚青泽却是凡人。如往常那样虚空一划,顷刻间一个小风卷在指尖旋转,她熟练地用它清理着兔毛和血迹。
      楚青泽默然望着她指尖停留的旋风,脑中什么东西倏忽间一闪而过。是了!这旋风,和雪山顶上盘旋着的龙卷风,不是一模一样吗?无非是大小差异罢了……难怪风雪越来越大久不停歇,难怪只有他们停留的地方没有被雪封住……他蓦然间明白过来,心却慢慢凉下去,面上浮出冰冷的笑意。
      了无大师只能封住流苏的魂魄四十九天,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他眼里透出凌厉的杀意。
      雪迟突然回过身,看了他一眼道:“昨天你烤的,都烤糊了,今天我来吧。”
      他木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好”字,转身进了冰穴。
      夜里,雪迟再次跳起了第一天晚上她所跳过的舞,她跳得如此尽兴而沉醉,连眼睛都闭上了,甚至向楚青泽伸出了手,邀他共舞。
      楚青泽缓缓朝她走来,浑身不带丝毫杀气,剑却已悄然出鞘。为了救流苏,他可以不择手段什么都不顾。即便这个女子是狐仙,是雪神,即便她拥有举世无双的美。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到了流苏的哭喊声。她在哭什么呢?似乎是“哥哥、不要啊……不要……”不要什么?他凝神去听,那声音却瞬间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关系,流苏,我马上就可以拿到雪魄回来救你了。
      他的剑已经悄然刺出。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闭眼起舞的雪迟却回首睁开眼望着他,眼里悲凉如水。
      楚青泽惊了一刹,却见她直直朝着剑尖飞扑过来,那种哀伤而无奈的眼神令他蓦然间恍惚起来……
      是谁、又是什么时候,也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他惶然起来,直觉想撤回剑,却已是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尖触到她绯红的衣襟。就在剑尖快没入雪迟体内、他追悔莫及的那一刻,眼前人影一晃。
      “噗”地一声,一切静止下来。
      于那瞬间,楚青泽终于回想起了一切——十年前,他亲手杀了雪迟。而此刻剑尖没入的,赫然竟是流苏的身体!
      楚青泽愣住了,被推向一侧的雪迟也一时回不了神,直到流苏的身体软软倒下。
      雪迟一把扶住流苏,又惊又急:“流苏你干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只可在一旁看着不许进来么!”
      “……对不起。”流苏歉然,“我实在忍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真实幻境里发生的一切、受到的伤害和疼痛、死亡都会真实地作用在魂体上,我是没有办法解开幻境的!你还扑过来……”
      “再继续下去、你会被青泽杀死的……”
      雪迟沉默了一瞬,淡淡道:“死亡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我真的不想看到你们、你们这样的结局啊。若再一次重蹈覆辙杀了你,青泽哥哥也会痛苦得、活不下去的……”十年间无数个夜晚,她都听见他梦中痛苦而迷茫着唤着她的名字。
      雪迟一时无语。
      楚青泽终于回过神来,长长叹息一声:“流苏,你还是那么傻。”他跪下来抱着流苏,多年来从未哭过的眼里倏忽间滚落了一滴泪。虽然是灵魂,在真实幻境里却有着真实的触感。
      他感觉到流苏渐渐消逝的体温,就像很多年前一样。流苏她,会死在这个幻境中吗?他想起了多年前师父说过的话……
      大地突然一阵颤动,雪块纷纷滚落崩塌。
      雪崩?
      雪迟面上现出喜色,摇摇头:“有人动了雪魄,真实幻境快要崩塌了……”话未完眼前景物一晃,接着便是一片刺眼的亮光,三人已回到了雪魄之境。
      雪迟迅速结了一个法印在流苏身上,她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看来性命无虞了。
      见楚青泽仍是一脸担忧,雪迟淡淡道:“出来得及时,我给她施了灵魂愈伤术,休息一阵便无碍了。”
      她看着楚青泽,笑容里掩不住苦楚:“想不到即使我千辛万苦创造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们也没有别的结局。”
      她抢占了流苏的躯体,吸食活人精气,艰难地恢复法力,无非就是为了靠着雪魄缔结真实幻境。流苏曾劝她说,只有放下过去,才可能有未来。可是,放下了她唯一仅有的过去,她还拥有什么呢?
      既然他们之间只有过去,早已无未来可言,那她即使逆天,也要在过去中重新创造一个有可能获得未来的机会。
      在真实幻境中,若他们果真有缘,或许她和楚青泽可以在真实幻境中幸福生活下去。雪魄不毁,梦境不灭。若果真无缘,她也可以就此死去,再无复生的可能,也再不会痛苦。
      只是,没想到流苏会闯进幻境,而他,依然和十年前同样选择。
      雪迟无声地苦笑。流苏傻,她也一样傻。
      “我不能让流苏因为我而死去。”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雪魄之境中响起,“你知道的,她对于我多么重要。”
      “可是,”他上前一步抱住她,“你不知道,你对于我,也是同样重要的。”
      “我不能让流苏因为我而死去,但我却愿意和你一起死。”
      “你魂飞魄散,我陪你。你要在雪魄中飘荡千万年,我亦陪你。生生死死,永不背弃。”
      雪迟呆立着,一颗泪珠缓缓自眼角而下……

      了无赶到的时候,道人的剑已刺入了盘膝闭目而坐的楚夫人胸口,正处于那个位置的雪魄剧烈一颤。
      他急忙飞身而至,结印护住楚夫人的身子,防止道人再刺第二下。
      “道兄,你可知楚将军和楚夫人的魂魄俱在雪魄神珠内?你这样会连他们一起杀死。”
      一旁的楚岑大吃一惊:“先生,当初你答应救我家将军和夫人的,你怎么……”
      道人冷冷一哂:“除妖卫道难免伤及凡人性命,这又有什么稀奇的?我除了这狐妖,不知会救多少人性命。”
      “你这道士……”楚岑一时说不出话来,纵身扑到前面以身躯挡住。
      “你快让开!别妨碍我除妖!”
      “你休想伤害我家将军和夫人!”楚岑举起手中佩剑。
      道人眼中露出残忍之意,一步步逼近:“那就别怪我连你也一起杀了。”手中的剑再次举起。
      “阿弥陀佛……”佛号响起,了无大师双手合十一把夹住了道士的剑尖,“没想到你竟为了除妖而滥杀无辜。你这样,和妖物又有何区别呢?”他手掌忽松,一手荡开剑刃,另一掌拍向道人胸前。
      道士不能抵挡,被这一掌拍得倒飞出屋外,仓皇逃窜。
      了无重新合十默念几句经文,回过身时,榻上的楚夫人已睁开了眼睛。
      她诚恳地道了一句“多谢相助”。
      “我此来,一是为了曾答应过楚将军的一件事。楚将军托我在今夜来楚府,将他的魂魄拘起,封入雪魄中。”看了她一眼,他微微笑着,“如今看来,却是不用了。”
      “第二个目的,是来告别的。”
      “你要回瑶池了?”
      了无大师澹然一笑,神情中隐隐透着以往不曾有的超脱意味,“日间听你一席话,我才真正明白过来。”
      “我是一滴露,无心无神,仅因本身的剔透而映出世间万物。无论是人世的纷繁,还是你我相遇那一瞬你在露珠里的身影,都不过是映在虚无里的缥缈影子,如同镜花水月,从来都不是真实存留在心里的。而我,也没有心。”
      他再次想起了王母的话:“你这一生,若能堪破心这个字,就能从轮回中解脱。”若本无心,又有何可堪?可叹他竟蒙昧了这么久。
      “你悟了,甚好。我也正要向你告别。此一别,当后会无期。”
      了无明了一笑,再次合十一礼,转身洒然离去。夜风中隐隐传来他低低的吟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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