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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尘旧事 ...

  •   十八年前,国中大旱,京都奸佞当道,贪官污吏层层勾结,对外称国库空虚迟迟不肯开仓赈灾。千里江山,一时饿殍遍地,尸横遍野。
      他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户,虽年幼,却已很懂事,每次都将自己不多的那一份食物再分出一部分来给妹妹。家中米缸早已见底,他和娘不得不勉强撑着四处寻找些东西养活全家人。娘去山上挖野菜草根,他便去城中酒楼或者大户人家家里偷些吃食。
      这样到底不能长久,闹饥荒的年月,野菜草根也有挖尽的时候,而他也常常遭遇危险,有一次被厨子逮个正着,差点被打断手脚。
      日子如此艰难。可是,每次看到妹妹靠坐在门框上等他,远远见到他回来便欢呼着朝他跑去,还有娘,无论他有否找到食物都是一脸温柔笑意迎接他,他便觉得,这样是值得的。
      那一日,他好不容易才抢到了两个馒头,满心欢喜地跑回家,却没有看到妹妹像往日一样等在门口的身影。心中有几分不安,他几步冲进家门,正见到娘躺倒在地上,妹妹小小的身子悬在空中,手臂无力地垂着,瘦黄的小脸上双目圆睁,尽是惊恐无助的神情。而掐着她细弱脖子的,赫然是他们的爹!
      怀里的馒头倏然落地。
      那个刚刚掐死了自己妻子和女儿的农夫,回过头来笑着说:“没了这两个累赘,咱爷儿俩活下来的机会大了很多。”他松开女儿的尸体,捡起掉落的馒头,脸上一丝悲痛也无,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的出门去了。
      他愣怔许久,失魂落魄地将娘的身子扶起来靠坐在墙角,然后抱着妹妹瘦小的身体依偎进娘怀里。娘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惶与憎恨,只是眼望前方,仿佛有无尽的不舍和担忧。
      她其实并不是他的亲娘,而是一个带着女儿改嫁的可怜女人。但这并不影响什么,她对他很好,甚至比对自己的女儿还要好些。他曾经想过,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善良的女人,对野蛮的丈夫逆来顺受,对别人的儿子视如己出。
      然而,这样善良的女人却死了,还有他可爱的小妹妹。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大,仿佛要告诉他她有多害怕有多不甘有多想活下去。
      他紧紧挨着她们,感受着早已流失的体温,心也随之冰凉起来。
      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杀了他。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然后在地上汇成黏稠的一滩。刀身映着清寒的月光,泠泠地,衬着少年苍白失神的脸。
      腹部一阵强烈抽搐,有什么东西翻江倒海地涌上喉咙口,他俯身用尽全身力气地呕着。然而,什么也没有呕出来。他几乎想用手去掏,却仍然只吐出几口酸水。
      他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腹中空空如也。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口,在血腥味的刺激下,不住地折磨着他。
      他终于忍受不住,冲出了那个弥漫着肮脏血液气息的地方。
      那个夜里月色出奇得亮,照得十里长街如白昼。街边躺着许多衣衫褴褛的人,男女老幼,皆静默无声,不知是否还有气息。
      鼻端的血腥味始终不散,如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衣服上的血迹在惨白的月色下,愈发鲜艳得刺目。他疯了一般在街道上狂奔着,企图摆脱这气味,这鲜红。
      然而,月光令他无所遁形。他的气息越来越急促,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依然不肯停下来。天大地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么?

      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摆设简单但干净整齐的屋子内,落日的光芒穿过半开的窗,淡淡撒在屋内的桌椅上,不算亮,却让人觉得很温暖,几只飞鸟滑过眼帘,令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微微转动一下眼珠,见是一个端着盘子的小姑娘。那小姑娘长得真是好看,眼睛又大又亮,笑容甜甜的。难道是来自天上的小仙女吗?
      小仙女看见他,将盘子往桌上一放,欢快地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哥哥,你终于醒了!”
      那便是流苏了。
      她救了晕倒在家门口的他,悉心照顾了他两日一夜。没有人问他的来历,也没有人问他的衣服上为何溅满鲜血。他从此在这里住下来,和流苏以及她的父亲一起。
      流苏很像他的妹妹,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天真善良,对他特别亲近。她的父亲是什么人,他并不清楚。但是他懂很多东西,诗词,琴瑟,以及,剑术。
      那一日那个白衣男子在庭院中练剑,一段枯枝,写意般寥寥几笔,优雅无匹。然而当枯枝垂下时,满庭飞舞的落叶尽成粉末。
      男子对檐下痴痴望着的他招手:“青泽。”
      “青泽”是流苏的父亲给予他的名字。他说,既入我门,前尘往事便如烟云消散。如今天下大旱,民众莫不渴求雨水滋润,你就叫青泽吧。
      “你想学么?”他负手而立,神情中了然又带着几分看破世情之后的无奈。
      楚青泽不懂这无奈,郑重地点点头。他这一生,唯一的梦想便是让所重视的人生活得很好,无饥渴,无伤痛。有一技傍身,可谋生,也可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你既要学,我便教与你罢。只是,剑乃凶器,握住了它,迟早有一天会手染鲜血。而即使你武功绝世,也总有许多事是无可奈何的。”
      在听到“手染鲜血”的时候,他的脊背僵了一下,而后,挺得更直。
      后来果真如师父所说,人生有许多事是无可奈何的。如师父的死,流苏的死,以及,她的死。

      六年后的一个夜里,月光同样明亮,漫天银霜如冰雪,冷冷地浸透人心里。
      师父的表情很平静,一如生前的宁静淡泊。他胸前的白襟上绽开的大蓬血花色泽渐渐黯淡,身子也渐趋冰冷了。寂静的夜里,只有流苏哀哀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飘散在夜风中。
      又一个人离他而去了么?他仰首望着天际,圆月依旧当空,人却总是支离破碎。想到师父一向与世无争,少与外界来往,却莫名惨死,他的手下意识地搭上了剑柄。
      然而一只小手拉住了他。
      流苏抬头望着他,脸上泪渍未干,几缕沾湿的额发凌乱地贴在颊上。她说,哥哥,我只剩下你了。她无助地贴过来,将温度一分分传给他,如以往那般暖着他早已冰冷的心。
      他不由得松了手,沉默着将流苏揽进怀里。这也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师父临死前的叮嘱犹在耳边:青泽,不要为我报仇,你们还年轻,理当有自己的人生。我此生了无遗憾,唯有流苏放心不下。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他紧紧搂着她瘦小的身子,就像多年前搂着妹妹一样。
      流苏,从此就剩我们相依为命了。我会好好照顾你,必不使你遭受半分苦楚与磨难。
      这一年的秋天,他在城外无意间从劫匪手中救下一名少年,不想那少年竟是当朝太子。太子见他武艺卓绝,很是钦佩,有意令他随侍在侧,便请旨封了他做太子亲卫。此后两年,他一直为太子做事,从未出过差错,深得太子信任。第三年春的时候,已升为从四品云骑将军。
      流苏已然十八,长成了美丽的少女,这两年跟着他虽谈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没有吃过苦。他开始琢磨着为她选个好夫婿,倘若师父泉下有知也会欣慰许多。上门求亲的王孙公子很多,他瞧着也有一两个不错的,却都被流苏以各种理由婉拒了。
      从小一起生活了八年,许是舍不得和他分开吧。况且流苏还年轻,也就由着她去了。私心里他也想多宠她几年。
      没想到后来竟是那样。
      除夕夜金殿赐宴,依例是可以携带家眷的。流苏闹着要去见识一下皇家的排场,他便应允带着她去。看着她雀跃的样子,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大的错误。现在想来,如果那时他没有带流苏去参加夜宴,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种种了。
      谁能料想到圣上竟一眼看中了流苏,惊为天人,不顾自己年老体弱,硬要封她为妃?皇帝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女眷席位,流苏脸色已然苍白,身子僵在那里。
      花信年华的少女,哪个愿意在深深宫墙之内做一个半百之人众多妃嫔之中的一个?纵然绮罗加身宠冠后宫,再过几年也只落得个殉葬的下场,这一生算是毁了。但凡是真心疼爱的,也绝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妹子送进宫里去。
      他霍然起身,跪伏殿上,恳请圣上收回成命。
      然而,皇帝向来贪恋美色昏庸无道,又岂是他这小小从四品将军可以说动的?他不顾性命跪在那里不肯谢恩,眼看就要触怒龙颜时,流苏翩然越座而出。
      她跪在他身侧,手隐于云袖中仍微见颤抖,声音却是一派镇定,不卑不亢。
      “民女蒲柳之姿,有幸得皇上赞誉为京都第一美人,恩赐民女随侍圣驾,实乃皇恩浩荡先祖庇佑。无奈民女福薄命浅,早已属意他人,不敢有负。实在愧对皇上恩宠。”
      皇上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带了几分愠怒问道:“那人是谁?”
      他亦看向流苏,不知她所说的意中人是谁,以前竟从未听她说起过。
      “正是云骑将军楚青泽。”
      文武百官俱惊。
      他呆愣当场,心中似投入了一块大石头,激起千层浪。没有想到流苏对他竟怀着这样的感情。她从小唤他“哥哥”,他也一直把她当妹妹来看,那些年月醉心剑术,从来没有别的想法,也未曾察觉出她心中别样的情愫。
      “民女和楚青泽青梅竹马,虽以兄妹相称,实则并无亲属关系。是以民女从小便爱慕楚大哥,愿将一腔痴心托付。此生若不能厮守一处,情愿一死。”她语调清越,此番大胆而坦率地陈情,无丝毫女子的忸怩之态,“求皇上成全。”
      殿上众人面色俱变,已有人站出来喝道:“大胆!竟在陛下面前……”
      金座之上那人脸色已明显阴沉下来,面目上满是暴戾之气,预示着顷刻之后的风雨交加:“你一个小小女子,竟敢如此无视皇家威仪!难道就不怕朕降罪于你二人吗!来人,将楚青泽拖出去斩了!”
      流苏脸色瞬间惨白一片,慌忙伏倒在地:“皇上……”
      “父皇万万不可!”太子大急,几步上前来正要求情,被皇上衣袖一挥制止。一干侍卫不由分说架住楚青泽。
      “有负皇上恩宠,民女自知罪无可恕。然民女对楚大哥的一腔痴慕之心可表日月,不敢再以此身侍奉圣上,唯有一死以谢圣恩。”她脸色雪白,神情却决绝,蓦然间自袖中掣出一柄匕首对准心口,“只是恳请皇上怜悯民女一片痴心,赦免楚大哥之罪!”语毕手腕一动,决然刺入体内。
      他已被架至殿门处,听得流苏后面几句便知情况不妙,待挣脱侍卫扑上前时却已晚了,堪堪接住流苏歪倒的身子。
      鲜血自心口汩汩而出,瞬间湮透几重纱衣,淌在他颤抖的手上。金殿上一片惊叫声,朝臣们纷纷起身退避,皇上脸色遽变藏在一群内侍身后,已惊得不能言语。
      他只觉心口似被谁狠狠剜了一刀,令人窒息的痛楚利刃般在心脏处来回绞杀,斩断了血液的奔腾流淌,以致全身都木木的甚至不能动弹一指,只能喃喃自语着:“不要……流苏,不要……”
      流苏在他怀中微弱地笑着,面上神情带着几分腼腆:“流苏从来没有问过哥哥对、对流苏到底、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如今、如今……”她咳出一口血,不顾他的阻止续道,“我就要死了、想知道哥哥有、没有……”
      他泪如雨下,紧紧搂着她渐趋冰凉的身体,努力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就像以往她做的那样。然而,更多的血自心口的伤处涌出,流苏的气息更见微弱了。
      良久,他终于道:“有的,就像………”话未完,就见流苏脸上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像是优昙花的瞬间绽放,绚烂一时。而后,冰凉的手无力地自他掌心滑落。
      胸中堵塞的感觉瞬间放大到极致,他仰天狂啸,声音摧心裂肺。

      “果真是个不一般的女子。”她纤长的玉指间扣着枚精致的瓷杯,瓷杯在桌上滴溜溜地转动着,“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
      楚青泽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地饮下杯中早已凉透的清酒。三月间天气还很冷,这酒,才入喉,一线冰凉便四散开来,侵往全身,瞬间让他错以为重回了当时那样绝望的境地。
      弦月如钩,像是天之眼,孤高地挂于中天,冷冷注视着世间百态。城内各处灯火辉煌,橘黄色的光辉里盈满笑声,笼在飘飘渺渺的雾气里,遥远疏离得不似人间。
      他抱着流苏走出宫门,在寂寂无人的长街上慢慢走着,恍若失魂落魄。
      这是命么?注定身边的人会逐个离他而去,不得善终?他以为他重新找到了家人,却原来,只是南柯梦一场。娘死了,妹妹死了,师父死了,现在,连流苏也死了。最后的最后,还是只得孓然一身。
      他谁也保护不了。
      勾起嘴角,无声地惨笑。今夜的月光还是那么的令人厌恶啊,白惨惨的一片,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已逝之人的脸,以及刺目的鲜红。这长街,也令他感到一种令人厌恶的熟悉——是了,那年,也是这条街,他狂奔了无数遍。那时流苏救了他,可如今,连流苏也死了,还有谁,能来救他呢?
      风中有冰凉的触觉扑上脸,什么东西扑簌簌地落在流苏沉睡的脸上。抬头望去,满目纷纷扬扬,下雪了么?
      流苏,你冷吗?他将衣襟扯开裹住她,收紧手臂。没事,哥哥抱着你。
      身侧有人诵着不知名的经文缓缓行过。这样的除夕夜,还有人和他一样孤身一人吗?他懒得侧目,继续前行,向着不知名的去处。
      那人的脚步声却在身后停了,夜风中遥遥传来一声叹息。
      “她的魂魄尚在,你想救她么?”
      他顿住脚步,半晌,终于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办法救她。”那个灰衣白眉的老僧,神情澹然而悲悯,眼神仿佛可以直入人心底深处,“只是这个方法很难。”
      他眼中重新燃起亮光,诚恳地跪倒在地:“求大师指点。”
      法号了无的神秘老僧将流苏的魂魄固定在躯体内,指点他去大雪山。那确实是一个很艰难的方法,但是,为了救回流苏,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纵使手染鲜血。纵使不择手段。
      故事讲述到这里,已近尾声。后面的事,就是两人共同的经历了。
      室内重新静默下来,两人都有些神思不属。这一段往事在楚青泽心里埋藏许久,此番重新挑出,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越发觉得人事的无常。就像此时雪迟以流苏的样子出现,慵懒地倚在桌边,风情万种,而明日又会是谁呢?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却触到了袖中的某样东西。他的心蓦地一颤,倏然间缩回了手。
      雪迟终于回过神来,似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方才说,那个神秘的和尚——是叫做了无?”
      楚青泽有些疑惑,然而还是点点头。
      她低声自语了句:“难道是他么?”继而挑眉笑了一声。
      “是谁?”
      她却不再回答,表情恍惚着,似是倦极,单手支颐缓缓垂下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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