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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故人 ...

  •   远远望见廊檐下立着的青衣俊朗青年,灰衣老僧心底暗叹一声,你果然来了。
      他缓步走过去,双手合十一礼:“一别十年,将军无恙否?”
      楚青泽躬身恭敬道:“多谢大师挂念,青泽无碍。”他淡淡笑着,“大师还是一如既往的慈悲心肠。”
      慈悲么?老僧默然看着他,今日种种,说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也不为过。以为自己可以看透结局,没想到只猜对了一半。另一半,始终逃不过天意。
      而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睛太深,装了太多的执著。
      “大师一向神通,想必已经知道青泽此次前来所求何事。”
      灰衣老僧拨动着手中念珠,语调不缓不疾:“将军是想救出楚夫人,同时亦不伤那狐仙的性命吧?”
      “如大师所言,青泽正是作此想法。”
      老僧掀眉望他,眼含悲悯:“将军可知道,尊夫人和那狐仙现今异魂同体,无共存于世的可能?”
      楚青泽一惊:“大师的意思是?”
      “你所见到的,确是楚夫人的肉身,并非狐仙所变幻。只不过存于这个肉身的,是狐仙的魂魄。楚夫人的魂魄,已被封在了她体内的雪魄中。”
      “那仙狐当年死在你的剑下,现在复生占了楚夫人的躯体,想来是雪魄救了她一命吧。不料竟沦为了害人性命的妖魔。”他叹口气,宣了声佛号,“当年我遇到将军和垂危的夫人,本是缘分,便救了夫人一命,不想竟无意间害了另一条性命。真是罪过。”
      楚青泽目视前方默然无语。
      满园春绯,灵巧的蝶在花间翩然来去,似从不知忧烦为何物。然而到底挡不住花事将颓的势头,昨日许是枝头最艳的那一朵,今日娇颜已泛枯黄。
      这一场纷繁春色,也将尽了罢。
      “如果那时我没有杀她,她也不会堕落为妖。”
      “雪迟本是青丘之国的仙狐,无意间得到了雪山之精,便作为一方神灵长居于雪山。遇见你,也是她的宿命。”
      老僧低诵几句经文,转而问楚青泽:“只是,我想问将军,倘若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楚青泽眼神动了动,久久未出一言。
      灰衣老僧了然地叹口气。默然半晌,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帖黄符。
      “此为召魂符。若将军想唤回楚夫人的魂魄,在招魂符背面用朱砂写上楚夫人的生辰八字,再将招魂符烧成灰烬,设法令她服下便可。一日之内,楚夫人必将回魂。只是……”
      “狐仙的魂魄恐怕……”他没有说下去,眼中悲悯之色愈重。然而,这悲悯中又隐隐流露出另一种奇异的哀伤,不同于佛祖垂怜众生的神态。
      “行事并不难,难的是抉择。如何取舍,就在将军的一念之间了。这或许,也是你们三人今生注定的劫难。”
      人世间的情爱,总是诸多纠葛。是是非非,孰对孰错,想得越久越深,便越没有个定论。这一段因缘,又岂是“取舍”二字可以说得清的?
      他修行了这么些年,也不过略略能窥得些天机,明了几段前因后果。说到看穿红尘心无一物,却是不能。王母曾说,他这一生,若能勘破心这个字,便能从轮回中解脱。然而,心是什么?情又是什么?是爱恨交加,是生死相许?却也不尽然。
      不然如何解释千百年前他只因她的一次无意擦身,便怦然心动染上红尘,从此离开瑶池在世间辗转,只为追寻她的足迹?
      而十年前指引楚青泽去雪山,究竟是对是错?
      一滴露珠,终究是无生命之物,不能理解这样复杂的情感,也不该企图违逆天意。既如此,就让楚青泽自己做出选择吧。
      了无大师正待转身离去,却见沉默良久的楚青泽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
      “大师,青泽尚有一事相求,还望大师相助。”

      雪迟斜倚在小楼上,望着青空白云,眼神飘飘渺渺,不知神思落在何处。
      云山尽头,落日如一枚圆润的凤血石,绚丽的色泽喷薄而出,在视线的尽头氤氲出大片绯红的云影。夕光漫洒而下,屋宇山野都似罩上了一层薄纱。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奔着自己的归处,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此情此景,倒有几分重回青丘的感觉了。
      青丘……再想起这个词时,恍惚间觉着已过了许多年,竟生出几分思念的意味。
      确然有百年未回青丘了,只是以前并不觉得有什么。成仙了寿命便比凡人要长很多,百年也只作弹指。也许真是雪魄之境中的日子太难熬了,整整十年只执着于一件事,便觉时间格外漫长,每分每秒都能生出许多蹉跎之感。
      这样想着,她不由得有些厌倦。生命这样漫长,到底有些什么意义?她想起了当她还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狐狸时,一心修仙不沾红尘,成仙后四处游历了许多年,看尽世间冷暖。后来终于累了,留在了雪山。到现在,她早已不记得当初执着修仙的缘由。如果当日就那样死在他的剑下,也未尝不好吧?
      她并非不能看透那个青衣少年的心思,只是许多年不曾心动过了。看着那双深如墨潭的眼睛,她便觉不忍令他失望。这就是凡人所说的爱么?纵使知道对方不爱自己,也要一意沉沦进去,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直直地扑上他的剑尖,看着殷红的血从胸口汩汩而出,并不觉得有多悲伤。这样的结局,早在意料之中。
      只是,她勉力抬眸凝视他的眼睛时,却在那一向沉静的黑色湖水中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茫然和悲伤。
      她愣怔一瞬,忽觉心口的刺痛越来越强烈,有酸楚之意侵入眼眶。丝丝缕缕未知的东西攀援而上,绵密地包裹住她的心,令她有些喘不过气。心底蓦地涌出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恨意,她用仅余的法力将自己行将散尽的残魂封入雪魄中。
      她没有人世间悲欢爱恨的经历,不能确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何会生出怨恨的情绪。但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自己确实怨恨着什么。
      这怨恨支持着她在雪魄之境中凭着一缕残魂艰难地凝聚出完整的魂魄,籍着痛苦与寂寞迅速成长。
      修仙的时候也曾吃过很多苦,不过那时心无一物,连磨难也不在眼中。而现在心中有一个结,时时硌得人隐痛不能自已,那恨意便越发滋长起来。
      她时常回想起他骗她的那些话。
      “以后我带你去汴京看茶花。”“你看过茶花么?很美,就像你一样。”
      这情话委实算不得高明,他的神色也谈不上多么深情。可那时她看着他黑色的眼睛,欢愉的情绪便如潮水般从心底溢出。
      在满目冰雪里再想起这些时,难过的情绪总是顷刻汹涌而至,肆意冲刷着脑海中与他相关的每一处。她觉着悲不可抑,便哭出声来,希望籍着眼泪将这悲伤一点点释放。
      然而一个魂魄,怎会有眼泪?她的目光追随着无来处亦无去处的雪花,疑心眼泪也只是自己的臆想。不然为何哭了这么久,悲伤的感觉一点也不见少?
      神魂渐趋完整的时候,她的法力也恢复了些许,勉强能够探知外物,渐渐明白了雪魄正在一个女子的心腔内,延续着她本该结束的生命。而他的气息,时常萦绕左右。
      原来他竟是为了这个女子而杀了她。明白这一点的瞬间,她心底那一簇恨意,如借了东风的火势,愈发旺盛起来。
      在这火的炙烤之下,她终于趁着那女子小憩,将她的魂魄引入雪魄中。
      她恨那个叫流苏的女子,忍不住想要掐死她。只是在最后关头,她隐约间听见了楚青泽的声音,叫着“流苏”,一声一声,又是关切又是焦急,清晰得近在咫尺。
      她便不由得茫然松开了手。
      曾在心里问过自己,真的恨楚青泽吗?为什么恨呢?明明是自己决意死在他剑下。既觉生无可恋,又为何坚持活过来,还为此不惜造下杀孽?
      那日他匆匆奔上楼头,看见她的一瞬间便驻了脚,表情怔忡,眼中波澜迭起。
      心里头涌出一股浩大的无法言喻的欢喜。青泽他,到底没有忘记自己。她仔细打量着十年后的他。
      依旧是一身单薄的青衫,眉目俊朗,漆黑的发高高束起,比之十年前的倔强少年,倒是成熟了许多。只是,也更加沉静内敛了,眉梢眼角,隐有沧桑落拓的痕迹。
      心微微地疼。他如今已是大将军,却还是如此不快乐吗?
      胸臆之中凝起千言万语,全堵在喉咙口,欲出不得,生生憋红了眼眶。想纵身扑进他怀里,身形却动不得分毫,僵硬地伫在那里。
      隔世再见,最终只得一句话:
      “青泽,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茶花?”
      于那瞬间,她也终于明白,在雪魄中支撑着自己的,或许并非恨意,不过是想再见他的执念。这执念于前生最后一眼时以迅猛不可阻之势,深深烙进灵魂里。
      然而,他并未同她说些什么,匆匆离开了。
      她忍不住怀疑,难道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并未认出自己?心里陡然间空落落的,像是从云端倏忽间跌落进万丈深谷,一路直坠而下,就要落到那看不见的去处。
      她的时间并不多,要尽快恢复一部分法力。而最快的方式,莫过于吸取活人的精气。她已经杀了许多人,还要继续下去。这严重违背了她前世为青丘狐仙时的禁令,已经堕入了妖道。只是,她已顾不得这许多。那件事,她一定要做,无论是遭受天谴还是永堕轮回,她都在所不惜。
      只是,她忘不了那夜他看她的眼神,那样冰冷。
      她有点不明白他在生气什么。是气她要杀他的贴身侍卫,还是气她堕了仙格?再或者,他确实不记得她了,只是气他的夫人与侍卫私通?
      茫茫然被他推在榻上,她的脸上却始终保持着笑意。
      青泽他,是恨自己的吧?恨自己阴魂不散,缠上了他的夫人。当年他为了救流苏,冒着生命危险来雪山寻找雪魄,那么这次,他会不会再次杀了自己呢?
      她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叹息着:你何必如此呢?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让他对自己的印象更深刻,永不忘怀。
      这样骗他只会让你们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距离越来越远。
      时至今日,你以为我们之间还会有结果么?我和他,从来都只有过去,没有未来。
      心里那个声音一时沉默下去,良久重又叹口气道,放下过去,才能看到未来。
      她轻笑一声,那么你呢?
      我?我只是一个已死之人罢了。
      是么?可是在他心里,已经死去的人是我吧——若果真如此,就如他所愿罢。为这千年以来,她心中生出的唯一的执念。
      窗外,两只燕子低低掠过,双双投进才筑的新巢里。它们交颈相偎的样子,真是让人歆羡。生命虽然短暂,然而,若是有人一直陪着身边,生死不离,也不会像她这样寂寞吧?
      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疼痛细微而尖锐。
      她抬手打算关上窗,眼角瞥见玉兰树下远远地站着一个人,却是那天夜里差点被她吸了精气的侍卫。那侍卫见她注意到了自己,神情瞬间紧张起来,手搭上了剑柄,眼神中满是戒备。
      雪迟微眯了眸子朝他笑笑,随手关了窗。
      “大相国寺后有一片茶花,我们明日就去看看吧。”楚青泽走进来,将一枝绯红的茶花小心地插进架上的青花瓷瓶中。抬眼见雪迟托腮笑意盈盈地瞧着他,便下意识地转开视线。
      她觑了他半晌,眼里分明是掩不住的欢喜之色,却装作不大情愿的样子开口应承:“好罢,依你的,明日去看茶花。不过——这个时节,茶花也快谢了吧?”
      眼底落寞的神色一闪而逝,未待回答便转了话题:“听说捐资建那茶花园是你夫人流苏的意思?”
      “是,说是要还愿。”
      “还愿么?”她似想到了什么,轻笑两声,“她倒是好心。”
      楚青泽没有回答,屋里一时静下来。
      沉默像不知名的香料,掩在盒子里,奇异的香气丝丝缕缕逸出,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在眉目呼吸间缱绻缠绵。只待烟火轻轻一撩,便可升腾起浓烈沉醉的香气。
      然而他们之间,有太多不能释怀的过去。
      “给我讲讲你,和她的故事吧。”她的眸光落在庭中那一树白玉兰上,神色淡淡的。
      玉兰和茶花果真十分不同。同是三月盛放,茶花浓烈妖娆,玉兰瓣儿却将开未开矜持凝立,冰雪浸出的高贵清华,由不得人不赞叹。流苏就是这样的女子吧,素面如敷粉,玉盏擎碧空,单凭宁静雅致的气质,便可醉倒无数赏花人。
      她回过头来凝望着他:“我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也想知道你有怎样的过去。”
      他垂着头,眼眸微阖,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听楚青泽语调沉沉地道:“流苏对于我,是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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