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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秦初(一) 我自记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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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记事儿起,日子便是在戏园子里度过的。
先祖是自清时四大徽班进京以来,便在京城里立下了脚跟的角儿。虽则那时起戏子便是下九流的行当,然而京城里达官贵人的多,皆是不缺钱买个乐看的,所以生活上倒也还是富足,不光够得上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还能打出富裕来。
到了后来,秦家祖宗索性便盘下了整个戏班子,一方面用自己的名声财力托着,若是能再托出几个角儿,那日后自己没落了也还有条后路;另一方面,把自己的班底养好了,变成秦家的祖业,也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条财路。因而秦家的子孙,不仅要在孩提时代便开始苦练坐唱念打,为自己戏子生涯落下基础,还要同时深谙为人处世之道,和各路人马周旋而游刃有余。
我幼时为了这坐唱念打,究竟吃了多少苦头,已经记不清;只依稀想得起,似是打很小的时候,便开始成天瞧着初升的太阳在自家后院喊嗓了。那光在记忆里总是宁静而暖和的,自高墙老树的后面缓缓缓缓地晕开,一片凝固了一样的嫣赤霞色;染不到的地方,便只好还是夜里的样子,只是边边沿沿的地方,还是免不了要被沾染上一些的。一分胭脂三分黛,就如同一连几夜的戏下来,那不剩多少的残妆。可怜那时候还很小的末末,因我二人的屋子在同一进院子里,每天天不亮便要被我吵起来,听我拔高挑尖儿地唱着。那时候她的眼睛从老窗户的缝隙里张望出来,好像天边还未退去的月亮。
只有等到胭脂铺满了天穹,我才能停下来,休息,然后用过早饭,跟着父辈的人到戏班子里去。他们带着班子演出,东奔西走劳累万分,我便要跟在他们身边,学着他们怎样怎样的办事,怎样怎样的说话。他们早早将我介绍给有生意交集的人,表面上赔了笑脸,说我们这辈以后的生意,还劳烦您多多照应了,背地里却告诫我早点儿认熟了脸,往后多留心着他们和怎样的人交往更密,和怎样的人则要留着一份小心。他们说,若你不去小心着他,他便会转头来,吃了你。
于是,那本来应该无忧无虑的日子里,我却见惯了笑里藏刀,阳奉阴违。我很小的时候便知道了,这世上,终究没什么人没什么事是能靠得住的。若是真想要一条能走到底的路,那就只有自己给自己铺出来;铺不出来,谁也不会帮你。
然而这些终究只是说说而已。那时候的我,从来未见过什么真的人心叵测。或许是老天可怜我,想我多些日子的单纯和良知?总之,等我真正见到那些丑恶的东西,已经是很久以后了。那年我十八岁,正到了该面对一些、承受一些东西的年纪。
那天天气不好,阴恻恻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院子里老树的枯枝上,寒鸦凄凄地叫个不停,惹人心烦。我被父亲圈在里院角的小书房抄着戏文。母亲靠在一旁的窗框上,一面穿针引线缝着我的戏服,一面哼着小曲儿,时不时和我说上两句话。
母亲口上说她是怕我闷得慌,来陪我的,其实我心里清楚,她是为了盯着我别乱走。今儿一大清早,戏班的二班主曹叔便来了家里。父亲远远一见他,脸色便阴了下来,一层一层的阴霾,一点一点的罩上,浓重得就像今儿的天气。他将曹叔让进正堂——或者说,推进正堂更合适——然后跟着狠狠扣上了那扇木门。临关门前不忘喊过母亲,叫她带我去后院抄戏文去,没事儿别出来乱走。
我前些日子去班子里,便听到不少说大班主二班主近日大小口角不断啊,诸如此类的说法。当时不以为意,一来是因为,曹叔和我父亲,甚至我家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公事上配合默契,私下里也交往甚好,过年过节常常在一起喝酒闲谈;我自以为,这样的关系是闹不到天翻地覆的。二来,我也常听人说,曹叔是颇有才干的,且脾气和顺,这些年来将班子里上下打点得顺顺当当,省却了我父亲不少事情,班子里的各人也和他甚是合得来;这样的人,怕也很难冲动,和父亲起什么争执。如今看见曹叔到家里,父亲却是那样一种脸色,我这才觉这事儿似乎真是有点儿严重。但我自知有些东西不便听,于是乖乖跟了母亲去了后院。
我任母亲关了书房的门,然后替我摊开纸笔、戏本,又研好墨。我握了笔,恍恍惚惚地抄起来,不晓得中间这段时间,在正堂里,在他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前院无比的安静,甚至可以说安静的有点过头儿,平日无事的时候,家里都该比这个热闹些。我心里盘算着他们在说什么要紧事儿,把嗓子压得这么低,一边握着毛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纸上写字;平时还挺规矩的字儿,今儿却像是条弯弯曲曲的地龙,究竟写了些什么,竟是连我自己也不晓得。
直到临近午饭的点儿,父亲才送曹叔出门。我见他的脸色相比清早时候,明显缓和了很多,甚至和曹叔道别的时候,还僵硬地露出了点儿笑脸。他沉沉拍了拍曹叔的肩膀,说一句,回去吧,路上小心,然后便送曹叔出了大门。
出于礼貌我跟出去,却只看见他的背影,在惨淡的冬阳下渐行渐远。
然后,当夜,真的下了雪。
我披着披风,独自踩在刚刚积起来的雪地上,迎着冰冷和炽热抬眼张望。小巷尽头,雪花纷扬,目光尽处,光影斑驳。
大的戏班子有财力,所有人都住在一条巷子里。按规矩,辈分高、资历老的人,住在风水好的大院,而辈分低、资历新的,便住在偏僻点儿的小院里。因而我家和曹叔家,离得并不算远。
这段路我小时候走了不知多少遍。每次由父亲带着去曹叔家玩,走的都是这里。且每次都是一大清早就去叨扰,直到天色擦黑了,才回去。我还记得他家养了一群毛色泛灰泛绿的鸽子,胖得很;还有一只伶俐得紧的鹩哥,讲话讲得甚好。曹叔那时常带着我,和他一起提着鸟笼,在巷子里溜达,和鹩哥说话,遛鸟,也常由着我赶他的鸽子,看着鸽子被我赶得扑棱棱飞上天,羽毛逆着阳光,掉了一地。他只在院里坐着,任阳光照得面容斑驳,轻笑我不安分。
曹叔家没有儿子,唯有一个夫人,还有月前刚添的一个小女儿。我犹记得那女孩子出生那日,我们一家人去给曹叔道喜,他抱着自己的女儿时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兴奋。那女孩子小小的,脸像是涂过一层胭脂一样细滑,眯着眼睛趴在曹叔怀里自顾自瞌睡,人见了甚是怜爱。曹叔则是像抱着那容易折枝断叶的花儿那样,抱着女儿,真真紧也不是,松也不是。累得很,却也笑得开心。他说,女儿的小名,不如叫阿锦。前途似锦,锦上添花的锦。他说,他愿上天保佑,他会给她一切,一定让她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姑娘。言罢,客人皆笑。
那时我便想起一个词,掌上明珠。她若平安长大,定是曹家的掌上明珠。
真是……可怜的孩子。
我一瞬恍惚,接着掩紧披风,裹住怀里依旧睁着大眼睛的阿锦,慢慢往家走去。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就像是天边,还未褪去的月亮。叹口气,谁会舍得,把这么美的月亮摘下来呢?
我抱着她,与曹府相背而去。
那里,火光冲天。
一路走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不敢回头,更不敢停留,因心已被怨恨和痛苦侵占。
我只能想起我接过曹夫人怀里的阿锦,她凄惨地笑着掩上大门的样子,因我只有那时是清醒的,甚至还想起了怎么处理阿锦能保我家平安。我在那一瞬间又嘲笑起自己本性的残忍自私,因为我忽然清楚地明白了一切。我忽然明白了白天里父亲和曹叔在大堂,到底在谈些什么;我忽然明白了他不让我听不让我看,到底因为什么;我甚至还明白了父亲最后的那个笑脸,那句回去吧路上小心,他在说什么啊,那是最后的诀别啊。然而,我只是不能明白,也不能接受一点,为什么平时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平时对我们都那么好的人,他最后……会被我们亲手害到这么惨。我父亲,他于心何忍,他良心何在啊。
但,我也知道我无权责怪父亲,因我也没好到哪儿去。我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拦下曹叔的火把,也恨自己在接过阿锦的一瞬间,竟想着怎么处理能让自己置身事外。我本该为了罪孽而惭愧,痛心疾首啊。可整件事情里,我其实也是罪恶的一员。我是唯一有机会改变一切的人,却什么都没能改变,什么都没敢改变。最终我因受不了挣扎的折磨而向丑恶妥协,交出两个人的生命,和一个人的幸福,是不是罪大恶极。
我趁着夜,将阿锦带到巷子外其他人家的门口,替她掩好被子,放在原地,然后转身回了家。大雪下了一夜。我迎着父亲责怪的目光进门,却对一夜的罪孽只字未提。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没有歇斯底里。我想,我最终还是甘愿沦丧了良知。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二人的争执,最初是起于一个班子里的名角儿的。听说那人是在抽大烟,曹叔要他停了,父亲却不同意,他怕角儿一生气走了坏了他名声,他要留着财路,甚至还想通过他发展这样一条生意线。不为别的,只为利。然当时的执政府对这事情罚得一向是很严,轻则一人没命,重则牵连全家。这样做的风险之大,可想而知。父亲和曹叔,若在一个阵营,那自然是朋友;若相对而立,那必是你死我活。当日他二人见面,便是为了把这事情最终拍板,因父亲是大班主,权大势大,所以几番商讨争执,最终还是按父亲的意思来。但,都知道抽了大烟,嗓子是一定要毁了,这角儿日后定当不成了,父亲这样决定,怕是早就准备好了把他换下去。一个戏子,一唱一辈子,这样便等于毁了他一生,毁了他家人的一生。曹叔不忍看,提出要离开戏班,父亲便在此刻动了杀心。我不知道他是怎样说服曹叔放弃他幸福的生活的,可能是用了阿锦,那是曹叔最爱的人。反正,他终究没用自己亲自动手。曹叔一把大火,就烧完了自己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