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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张觐之 我自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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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出生,便是在洛阳一户商人之家。
幼时年纪尚小,家人也并不告诉我,自家做的究竟是个什么生意。直到数几年家父突然病重,所有家业顷刻间落到我的身上,我才知道,府里这些年一箱一箱的银子,究竟是怎么来的。我虽不愿意,但因着全家上下那样多的人,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养活,也就接了手。
然近些年来时局混乱,军阀横行,家乡的生意也愈发难做起来。纵是我整日低眉顺眼,也总还是有各种地方势力到我张家来找麻烦。而家里,因对外的生意和处境都不好,连带着父亲的病情也愈发恶化,请遍名医用遍奇药,银子如水地流出去,却也不见半分好转。
眼见着父辈偌大的家业就要倒了,我散尽家里的仆从,卖了祖上的老宅子,好不容易换回些银子,父亲却在那一年的秋天就撒手人寰。他走的时候,我还只身在外,同人商量置卖祖宅的事情。我甚至没来得及再见他最后一面。我回到家里的时候,他便只剩下一具蜷缩在被子里的冰冷的身体,紧紧闭着眼睛,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周围一家人低低的抽噎。
母亲倚在床边,见我进来,朝我颤颤巍巍地抬手,说,觐之,他走了。
说罢,便有眼泪滴在袖子上,晕出一片水渍。
我一怔。
他走了,你父亲。母亲重复一遍,默默地流着泪。
我沉默。
良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在床前缓缓跪下,低声道,是儿子不孝。
未能送父亲最后一程……我……
算了……这也怪不得你。母亲颤抖着将我扶起来。她的泪水沾在我手上,眼睛定定地望着我,说不出的冷。
逝者已矣。你父亲走了,那便是走了,再回不来了。只是日后,张家这祖祖辈辈的基业,这上上下下的人,究竟是生是死,何去何从,便都在你手里握着了。凡事定夺,也都在你一人。这份责任之重,你可知道?
……儿子知道。
我知你年轻,这么早便交由你料理府上大小事宜,确是不妥,然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你是张家独子。只能委屈你,日后万事多替家里留心,考虑周全些才好。
是。我颔首道,但凭母亲吩咐。
怎么是凭我吩咐呢。母亲反握住我的手,强迫我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多年前一样的黑,一样的沉静,透着我自幼便看着的熟悉的坚定——母亲,从我记事起,便知道她是这家里最能干的女人。只是因父亲的离去而哭得眼角有些泛红,反倒让人觉得柔弱了许多,变得像是一位贤妻良母应有的母鹿一样的眼神。
从今往后,万事都要听你吩咐才对。于我,是没有半分关系的。
你才是张家的主人。
而我……只是你母亲,你父亲的结发之妻。
我只是陪着他的。
母亲说的对,她只是陪着父亲的而已。陪着他来人世走一回,再陪着他归去。在父亲的丧事办完没多久,母亲也终于卧床不起,不久便随父亲而去了。张家连着两场白事,上下数月缟素,哀声一片。而祖上家业,也终于完完全全落在我一人身上,再没人可以分摊。
于是,待守了足日的孝,我便收拾了东西,只身一人奔赴京城,替家里另寻生意去了。
我便是于京城里结识了秦初,那时的他还是个戏班名伶。而我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他愿意帮我,我们便逐渐熟络起来。
秦卿学的乃是五行中的旦,且唱的甚好,无论是手势眼神唱腔还是步法身段,无一不美。说他回眸一笑百媚生,当真毫不夸张。有时在台下看他唱戏,我曾感叹,他若是个女子,此生必然不会辜负了这万般风情。只可惜啊,纵他凤眼朱唇,凤冠霞帔,却终归不是红颜……想着我不由得笑出来,惹得台上他狠狠剜我一眼。
我还依稀记得他有个妹妹,大概是叫秦末,小他四五岁,还是个孩子,人长得一副清秀可人的模样。我若有空去戏班子听戏,顺便看看秦初,她便总会从什么角落里钻出来,腻在我二人身边说说话,抑或拽着我的衣袖去这儿去那儿。秦卿并不管,我也只当她少年天性,便随她去了。
后来,我在京中找到了第一庄生意。人是在秦卿的戏园子里认识的,姓梁名伯雍,是京中小有势力的梁家少东家。
他与我下了一笔不小的单子,分批交易,第一场便定在秦家戏园子外不远处的树林进行。我写信给家里,叫老管家带着父亲平日里交易用的那些人收拾东西,送货来京,并在城外稍近处找地方安置下来,东西务必放的隐蔽些,待我通知再分批混过城门口的官兵送进来。秦卿知道我要和梁家有瓜葛,一日特意找到我,没说别的,只告诫我说,梁家素来不是正道的,这事情需得多多提防着才是。我只笑笑安慰他说没事,因为我清楚,这类事情,两方皆非白道,我提防着他,他未必没有提防着我。秦卿便没再多说什么,只叮嘱我一句要小心。
而我也终于是欠了这一句小心。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愿详述,总之是闹得很大,大到让我在当日就收拾了家当逃回洛阳,并且在之后的一年里都不敢再正大光明的回到京城。一年之后,因为家境的每况愈下,我不得不再次冒险进京寻求生路,却发现京城出奇的平静,当年那件满城风雨的事情似乎早就平息了一样,没人再提起。找到秦卿,问起当年事情结果如何,他也是含糊其辞,说梁家人最终没能独善其身,还是卷了进来,便跟执政府辛苦周旋了半年,最后将将压了下去。我听罢,便也信然。毕竟当时我不在,什么都不知道,便听到什么信什么了。
是时,秦卿已不再唱他的戏,而是下了血本改行开起了绸缎庄。他家那个小丫头也不知去了哪里,问他,他只说找到了一个远房亲戚,便花了些钱托付于人家照顾了,毕竟跟着自己,日子是很颠沛流离的。我倒也深知他这些年的不易,无论戏子商人,终归不是什么好职业,便也理解了他这样的做法。
然而很是出乎我意料的,他却提出和我一起经营他的绸缎庄,理由是他需要一定的钱财支持。我说张家的家产已经不剩什么了,指望我是不行的。他笑笑,说,再考虑一下吧,我可以把铺子借给你做藏宝阁。我们就算各取所需,不好么?
各取所需。
我们各取所需。
一句各取所需,我细想了一夜,终于,还是同意了下来。
然而当时我却不曾知道,那往事造就的让人痛彻心扉却又万般无力的未来,只因这一句同意,便在人生不远的地方,早早地等候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