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录》沈啼

5、叁 秦初（二） 后来，又过

　　后来，又过了好些年，父亲的身子终是撑不住整日辛劳了，人一倒下去，病痛缠身，很快便没了。我接过父亲的手，勉强撑着戏班子，每天白日里在外，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各色人等，夜里回家，躺下了眼跟前儿也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得安生。
　　可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我愈发觉着养家糊口太难的时候，母亲偏偏又出了事儿。老人家在大雪天出门脚底下一滑，就这么滑了个一病不起最后驾鹤西去。我伤心归伤心，却因着是这戏班子的班主，只戴孝戴过头七便又匆匆忙忙回去营生，家里便留末末多多照顾。一早儿坐在镜子前边儿扮上以后，才发现自己脸色多差，照在镜子里跟个鬼似的，心里一沉，怕是今儿第一场戏要完。
　　果不其然，第一场《思凡》，往日里不说多好，起码该有彩的地方还是有彩的。可今儿倒好，台底下一众人直眉楞眼地坐着，从开头坐到尾巴，竟是没有反应，只有个坐在前排紧头儿上的年轻人，一场完了很热情地替我拍拍手，冲我笑了笑，搞得我更是手足无措。
　　下了戏回到后台坐定，抬眼往镜子里瞧瞧，也当真是我不该赶着今儿就开唱。那妆太浓，衬得脸色惨惨的；眼睛因着几日少眠失了神，还些微泛着红；眼下两道浓浓的黑印子，怎么遮也遮不住。扮相不好看，嗓子也有点儿哑，难怪座儿都没反应。没把我轰下去都算是给我面子了。但想最后给我鼓掌对我笑的那人，看起来眉眼里几分疲倦的，怕也是个外乡人，不懂这京城的戏，才会觉得该给我搭个台阶下吧。
　　正想着，却是伙计喊我准备下一场了。我喝了几口茶提神，然后卸妆，重扮。待几番折腾扮好了再上台，一眼扫过去，同样的位子上那同样的人竟是还在。而且，同样的，一场完了他便很热情地替我拍拍手，冲我笑一笑。这人当真是不懂戏，还是眼光略微独特，就好这一口儿才一直坐这儿的？我一边想着，一边谢幕，一边避开他的眼睛。好在这场唱的较第一场好不少，不再就他一个人那里有动静儿，也就让我不再那么手足无措。
　　可接下来的整整一天里，我发现他一直都坐在那儿，偶尔两场之间的间隙起来走动走动，却并不见有离开的意思。当日我只有清早的两场戏，便在最后排找了个角落呆着，看他在我家戏园子里消磨时光。
　　这人看上去像是旅途劳顿，一直有些疲倦地撑在椅子前边的桌边儿上，一手支着下巴，长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手前是叫的茶水干果糕点，摊了一桌子，大概是富裕人家。每一场戏，不管是什么，他都照看不误，且那一开场锣鼓刚起，他便伸着脖子朝台上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待主角儿出来了，他仔细打量一番，然后似乎是没找到一样，眼神一暗，便又索然低下头去。中间我闲的无趣，到园子里其他地方转了一圈儿，吃过午饭，看看园里各人有无怠慢，再回去今早唱戏的戏台子，却见他还在那里。一直到夜色渐浓，这天的最后一场戏也完了，我去催着伙计收拾，才见角落里他站起身来，向着院子出口的方向慢慢抬步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个人每天都会出现，而且是出现在我唱戏的戏台子下边第一排紧头儿上的座位，打清早到夜里，像是风雨无阻一样，当真是怪杀我也。
　　后来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着人带着一壶好茶和一盘点心去找他，说是班主见他日日来捧场，心下感激，特备一份薄礼以示谢意，顺带着就问他还需要些什么，尽管吩咐。谁知自家伙计回来以后告诉我，那人没收我的茶和点心，只是看着茶壶，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那不如请你们秦班主为我再唱一出《思凡》？我初来这院子的时候听的便是他唱的这一出，唱得甚好，扮相也甚好看，我很喜欢。我一听，愣了，半晌，想起我初见他时候唱的那场戏，谁料他原来是冲我来的，只得摇摇头，心里暗自想，这人还当真是眼光独特。
　　后来我知道，这眼光独特的人，叫张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