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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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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婉灵带着君智灵风餐露宿躲躲藏藏十几天,才有惊无险地从武当山出来。李悦容围剿武当山这一出真是不由得君婉灵不佩服。加上之前的藏宝洞浩劫,这件事之后中原武林几十年内恐怕无法对朝廷构成任何威胁。
虽然君婉灵处处小心谨慎,都没敢主动打探苏阳的情况,但是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确实太过显眼。更何况娇生惯养的君智灵也不像君婉灵一样,随随便便几天不吃饭不睡觉赶路都能坚持。君婉灵本来想悄悄把孩子带到汴京,她知道那有一处君文思的宅子。但是才赶路没几天就被李悦容的人堵在了客栈。
来找她的是个老熟人:李简容在位时,养心殿负责采购的清水。清水手里拿着一件君婉灵熟悉的东西:王婷留给她的翡翠手镯。当时李悦容用这个信物和君婉灵取得联系,之后的宫变中君婉灵没来得及带走。
清水开门见山:“宁王殿下想请您进宫一叙。殿下说,君智灵的毒他能想办法解开,但要你亲自带着孩子去见他。殿下还说,他绝不会用解毒的事要挟你什么,只求你像儿时一样去叙叙旧。圣上不久便要立储,那之后你就算想见他也未必有机会了。”
“清水姐姐说笑了。我一个通缉犯,岂能随意出入宁王府?”
“宁王府就是宁王自己的底盘。谁进谁出他说了算。既然他在请你,自然会解决你那些后顾之忧。你只需要带着你的小弟弟,放心大胆地和我去金陵。”
“容我想想。”
“宁王殿下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他让我带话给你:手脚长在你身上,你不想当剑谁都没法拿你当剑使。更何况你弟弟君智灵还是君文思大人的儿子,宁王殿下不会让他受任何伤害。您仔细想想,想好了跟我说。我就住在隔壁。”
形势似乎十分明朗。君婉灵想了大半个时辰,觉得等见到李悦容,还有没准跟他一条船上的君文思,他们能提的不过是杀欧阳乐、姚励瑜或者最糟糕了,朝廷内斗,杀李鹤、李贤容这种要求。他们手里的底牌不过是一个不知道死没死的李简容、和一个君文思不可能会拿来当筹码的君智灵。清水只字没提苏阳,说明至少苏阳还是安全的。不然这张牌打出来,君婉灵肯定毫不犹豫地帮他们做任何事情。既然如此,只要他们的要求她都不答应就可以了。到时候君智灵死活与自己何干?李简容本来就是必死之人,上次见面君婉灵都没同意君文思的请求,难道这次就会更心软了?
第二天一早,君婉灵主动找到清水:“走一遭就走一遭。没什么大不了的。”
金陵比君婉灵想象的繁华。秦淮河的夜景大概是君婉灵见过的最美的景色。在清水的安排下,君婉灵换上宁王府丫鬟的衣服,连通报都不需要,顺利进入宁王府。
不出君婉灵所料,最先露面的不是李悦容,而是君文思。
君文思坐在王府花园的凉亭里,正在画画。听到有人靠近,他甚至都没抬头。还是君智灵先叫了一声:“爹爹,孩儿回来了。”
君文思猛然抬头,远远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眼里的父爱几乎要溢出眼眶。恍惚间君婉灵觉得自己又退回十多年前,君文思还是自己最严厉又慈爱的父亲的时代。
君文思根本没正眼看君婉灵。他丢下画笔,没形没象地从凉亭冲出来,一把抱起君智灵:“这么多天没有你的消息,为父可担心死了。”君婉灵甚至怀疑他有没有意识到这个一身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孩就是自己的亲生闺女。
君智灵说道:“是孩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孩儿好得很,一根毫毛都没伤到。”
君婉灵原本想提一下君智灵中毒的事儿,但突然就觉得没有必要了。君智灵和她不一样。君文思就是把她当成一个有用的工具来培养,所以才会让她从小辛苦习武,试图操控她改变政局,而君智灵,根本就不需要习武。他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是君文思想要的继承人。君文思可能会让他饱读诗书,深知学点皮毛拳脚功夫,但是说起来什么可能走火入魔的高深内功,君智灵此生都不会碰吧。既然如此,何必徒增君文思的忧虑呢?
有点见不得这父子情深的戏码,君婉灵默默后退,打算离开王府花园。
君文思优点出其不意地叫住她:“灵儿。”
君婉灵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君文思的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是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救小智。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君婉灵点点头:“那我走了,保重。”
君文思欲言又止了几次,神色复杂地说道:“宁王殿下在他的寝殿等你。他中了很严重的毒,不能受凉,所以没出来接你。”
“我弟弟已经平安送到你手上。我……能不能不见他?”
“他……可能活不了太久了。念在你们之前的情分上,你不愿意最后见他一面吗?”
“你可知道他为什么找我?”
“你去问他就好了。”
君婉灵很忐忑。宴无好宴是她这几次和李悦容打交道的经验教训。但是儿时的玩伴中毒,她也是亲耳听见的。那连命蛊听上去是很厉害的东西。不知道邱恒是不是还吊着命,邱恒死了的话李悦容真的会死吗?
带着这些疑问,君婉灵犹犹豫豫地推开了宁王府李悦容寝殿。
李悦容裹着狐裘,生着十几盆炭火,歪在床上。他白衣散发,双颊因为高烧显示出病态的嫣红。病中这分柔弱,真真和当年袅袅婷婷的康宁郡主完美重合。
从大门到床,十几步路君婉灵走了很久。每一步都有儿时和康宁郡主一起玩的记忆碎片闪现。
李悦容低低咳了几声:“灵儿妹妹,别来无恙。”
“康宁……你……我……”君婉灵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悦容目光有些涣散:“你靠近点,我听不清。”
君婉灵跨过火盆,蹲在他身前,轻轻握住他的一只冰凉的手:“灵儿在,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他用一只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你记不记得,你过生日那天,在我家,听到关于你爹的消息。我送你走的时候,塞给你一把小匕首。”
君婉灵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那把匕首在她被楚独清救治之前就丢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失落在哪。
李悦容笑道:“在给你量衣服的老婆婆家,我找到了这个。其实当时我是不赞同我爹的做法的。我在事发前一天知道了他的一部分计划,我试图说服他不要把你算计在内,但他怎么会听我的?王府人多耳杂,我什么都不敢说,只刻了字在匕首上,希望你能看到。”
君婉灵没有接匕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不想知道你当时想告诉我什么。就算我不怀疑这些字是你现造的还是早有的,你现在做的很多事情,已经让咱们之间的关系回不去了。”
李悦容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想回去。物是人非了啊。我只想,你最后帮我个忙。”
“你说,只要不是让我杀人放火,只要不违背家国大义,我都帮你。”
李悦容表情变了几变,欲言又止许久,最终推开君婉灵:“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别搅这浑水。”
君婉灵一头雾水,还是扭头向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外面通传道:“圣上驾到!”
李悦容似乎有点慌乱,压低声音:“不能让我父皇知道我还和你有来往。你快来床底下躲一躲。”
没容她思考。门外已经有了脚步声。有女人的声音解释着:“宁王殿下知道陛下会亲自来看他,虽然生病不舒服,但早早就起床候着了。陛下这边请。”
君婉灵赶紧悄声无息钻到床下,几乎就在同时,大门已经被推开。
皇帝带着一个太医一起走进房间。太医弓着身,毕恭毕敬地诊了脉,默默写了什么给皇帝看。皇帝没说话,只摆摆手,太医便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半眯着眼睛歪在床上的李悦容和来探病的皇帝。
皇帝先开口打破沉默:“咱们父子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坐在一起,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李悦容强打起精神:“父皇日理万机,儿臣不敢占用您宝贵的休息时间闲谈。”
皇帝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咱们父子之间都要这么多客套话了?开门见山吧。你这次为了剿匪,身中剧毒,劳苦功高。但那粒固元金丹弄丢,你也有过。当然,功大于过。等你病好了上朝,朕一定重赏。“
李悦容咳嗽着拱手:“谢父皇。”
皇帝坐下来,抓起李悦容一只冰凉白皙的手:“为父怎么会不知道你这么卖命为朕打江山是为什么?你是长子,聪明好学,能文能武,为父怎么可能不给你机会?可是朝廷里那些老古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总觉得你被当作女孩养了二十多年,娘娘腔,不够男子气概,不适合治理国家。这批人我也在清理嘛。”
“父皇说笑。儿臣并没有夺嫡的意思。儿臣愿意为父皇和弟弟们守护这大好河山。”
皇帝又叹了口气:“你弟弟还小,朕已经老了。这朝堂上没有你不行。你一定要好好养好身体,否则我怎么放心把这江山交到你手里?”
“儿臣遵旨。”
“你们都是我亲儿子,我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你也知道我皇兄登基后是怎么清理我的兄弟们的。你如果能掌大权,会怎么待你弟弟?”
“儿臣……从未想过。”
“那就现在想想。”
“依照祖制,分封诸侯。”
“那你打算传位给?”
君婉灵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是不是问得太早了?难道李悦容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李悦容沉默许久:“如果我真的不能有自己的孩子的话,李贤容会继承大统。”
君婉灵脑子里过了过这句话,电光火石间想到,李悦容装女人装到二十多岁,没有喉结、声音柔和、腰肢纤细、皮肤光滑,恐怕是用了些特殊手段吧?为了现在的皇帝李鹤夺权篡位的计划不被发现,李悦容牺牲太多。但一个不能生孩子的人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当皇帝吧?
皇帝在李悦容回答之后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那样太容易引起新一轮诸侯夺嫡之争。这样吧。如果三年内你能有自己的孩子,朕就正式立你为太子如何?”
沉默一瞬间,君婉灵听到了一个自己简直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利刃没入骨肉。紧接着皇帝软软倒在自己身边的地上,脸上的表情无比震惊,胸口还插着那把据说刻了字的匕首。
李悦容高喊一声:“来人呐,抓刺客,叫御医。”
应声开门的婢女一声尖叫:“皇帝陛下遇刺啦!”
抓刺客的侍卫来得如此迅速,仿佛已经排练过了无数遍。君婉灵被从床下拉出来绑起来时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后面的场景如皮影戏一般一幕幕过,君婉灵浑浑噩噩,毫无反抗,任人摆布,就这样被抓进了天牢。
好巧不巧,这次的主审又是刑部的曹桓大人。
君婉灵被五花大绑在凳子上,一个阴暗的房间里摆满各色刑具。
曹恒满脸假笑:“君姑娘,别来无恙?”
“托曹大人的福,还活着。”
“才一年多时间,君姑娘就又思念大牢了?”
“事殊时异。当年的天牢还在长安,现在在金陵。我说什么也得来参观参观。”
曹恒的假笑挂不住了:“别跟我油嘴滑舌的。烙铁的滋味你还记得吧?”
君婉灵打了个冷战:“记得。你问啥我都招供。问吧。”
“谁指使你弑君?”
“宁王殿下杀的。”
“宁王殿下早料到你会这么说。他嘱咐我把这个给你看。”曹恒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托盘:“殿下还让我提醒你,你答应过他的,最后一件事。”
君婉灵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曹恒亲自将那把带血的匕首端到她眼前:“这是不是你的?”
“十年前康宁郡主交给我的,在我身上不到一天就丢了。之后再也没见过。“
匕首因为沾了血而显露出字迹,上面果然写了瑞王爷李鹤要利用君婉灵的仇恨把她培养成杀手、满门抄斩是当年瑞王爷的弃车保帅之举之类的话。
曹恒有点得意:”看了这个故事,你一定很恨当今圣上吧?铁证如山。“
君婉灵点点头:”我懂了。有什么都拿给我签字画押吧。“
反正沾了行刺就得死,君婉灵死猪不怕开水烫,什么样荒唐的罪名都乐意签字画押。乖乖在四五张纸上摁了手印,她倒是没吃一点苦头,迅速被关回地牢隔间。
地牢昏暗,晨昏难辨。除了吃就是睡的生活对她来说倒算是一种休息。不知不觉如此竟然在大牢里过了几个月。这天晚饭,一切似乎都与往常不同。
这顿饭明显比平时的发霉的馒头丰盛许多:粗瓷酒壶和一道苜蓿肉相映成趣。米饭竟然白且软。送饭的两个狱卒护送着一个脸面都隐藏在兜帽阴影里的人。狱卒们放下餐盘,后退到墙角,戴着兜帽的人从袖子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圣上皇上密旨,赐你用此毒药自行了断,留你全尸。”
声音那么熟悉。
“宁王殿下?”
“叫朕皇上。”
“几个月不见,你越发精神了。看来邱道长的连命蛊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李悦容轻咳了一声,将瓷瓶向前递了递:“你先吃了这个。离发作还有一段时间。朕再慢慢同你说发生了什么。”
君婉灵面无表情地接过瓷瓶:“草民领旨谢恩。”
她打开瓷瓶,里面只有一粒黑色的药丸。她举起瓷瓶仰头假装一口吞下,其实让药丸落进了破烂松散的袖口里。倒着瓶子张着嘴示意自己已经吃完,君婉灵盘腿坐到了地上。
李悦容挥挥手,墙角两个狱卒一起走出大牢。似乎他们就是来监视君婉灵吃药的。
李悦容蹲下身子,隔着栏杆凑近君婉灵:“朕我能生龙活虎站在这,还要感谢朕那九弟李简容。”
君婉灵点头道:“他的医术确实厉害。”
李悦容摇摇头:“非也。朕要感谢的不是他的医术,而是他的血。朕我和他将血液完全置换了一遍。蛊虫随着血液到了他身上,他很快就死了。现在想想,心软也不都是坏处。要不是朕当时决定留他一命,年老体衰的李鹤、年幼体弱的小小弟弟李贤容,谁的都不合用啊。”
君婉灵呆了呆。虽然李简容是必死之人,但是这种死法,听上去还是让她非常难受。
“心疼你那小情郎了?他当年在皇宫里让教习嬷嬷把你抽个半死的时候可没心疼过你呀。”
君婉灵不想探讨这个问题,生硬地换了话题:“我爹和我弟弟怎么样了?”
“他们都还好。不会被你的事情株连。你也知道,璇玑楼在金陵人多势众,而鲤鱼帮和你也多有牵连。根据你以往逃狱的经验来看,若要斩首示众,大概会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大牢里处死最干净利落。”
君婉灵虚弱地笑笑:“多年不曾谈心,郡主还是和当年一样心思缜密。”
李悦容大概不太喜欢听君婉灵谈到康宁郡主,态度瞬间冷淡下来:“朕现在九五之尊,公务繁忙。如果你没什么重要的话要朕带给你爹,你就可以独自在这等死了。离药力发作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君婉灵摇摇头:“你走吧。”
李悦容起身欲走,君婉灵突然又叫住他:“你有没有真的把我当过朋友?那把匕首上的字真的是当年刻的吗?”
李悦容回过头来,沉默着。阴影中看不清她的表情。然后她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现在说这个还有意义吗?不管朕说什么,你自己的心里已经有结论了吧。你只不过是要在证明你的猜测是对的,和得出朕我是个骗子这两个结论里选一个。”
君婉灵眼神空空的,缓缓点点头:“还是陛下看得通透。草民祝陛下定国兴邦,武运昌隆。”
李悦容头都没回,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听到铁门锁上的声音,君婉灵把紧捏着袖口的手松开,里面是那粒黑色小药丸。她把药丸塞回瓷瓶,将瓶子妥帖藏在衣襟里,开始细细品味那顿送行饭。
酒足饭饱,君婉灵封了周身几处大穴,运起“龟息大法”。躺在监狱角落的干草上,她渐渐让自己气血凝滞、代谢减缓。不过一会儿功夫,体温就降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几个狱卒毫不意外地来检查了君婉灵的尸体,七手八脚将她运到乱葬岗,草草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