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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不赴刑场非孝子 ...

  •   醒来时,君婉灵觉得头痛欲裂,全身血脉都流淌着岩浆一般炙热的液体。想睁眼,却睁不开。想喊人,却开不了口。房间里的热浪让人窒息,每吸一口气感觉鼻子、喉咙、胸腔都像被灼伤了一样疼。君婉灵想动,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如此身不由己昏昏沉沉又睡过去几回,其间能感觉到有人喂饭喂水,有人帮忙擦身穿衣。能睁眼说话时君婉灵已昏迷七天。毫不意外,第一个发现她醒来的是黑脸青年。
      “你可总算醒了。师父说过了今天还不醒,你就没救了。”
      君婉灵勉强笑笑,沙哑着嗓子说:“吉人自有天相。”
      “你全家男丁明日行刑,女眷已入宫中等候发配,独独你逃出生天,还真是吉人。” 黑脸青年轻描淡写中带点揶揄,君婉灵听完悲伤至极,险些又昏厥过去。
      黑脸青年浑不在意她的反应,还欲继续说下去,却被门外老者的声音打断:“清儿,女孩子不比男孩儿家担得住事儿,你说话过过脑子。更何况君姑娘大伤初愈,受不得刺激。”
      说话间黑脸青年已毕恭毕敬地拉开门迎老者进来,恭声道:“师父教训得是,徒儿知错。” 老者并未理他,温言对君婉灵说:“劣徒不懂事,君姑娘见笑。”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他说的终究是必须告诉你的。明日你可要观刑?须知若是不去,便没机会见你父亲弟弟最后一面。但是即使是去,也只能远远看着,并无机会说话,徒增悲伤。”
      君婉灵道:“当然要去!我还不至于不孝至此!。”
      老者温言道:“须知现在对你的父亲来说,你活下来才是最好的孝顺。若是你此去见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你父亲如何瞑目?”
      君婉灵无言,顿了良久方道:“我一定不会鲁莽行事。只求见父亲一面。否则我日后必然心怀遗憾。”
      老者微微犹豫,终是叹了口气,点头应允了。起身时说道:“我们尽力保证姑娘安全。”语毕已出了房门。
      黑脸青年见老者走远,没好气道:“你算哪根葱?给我们添这么多麻烦。明日你若真一激动冲上去劫法场,把大家全暴露了,那么多官兵,咱们寡不敌众全军覆没也是可能的。再者说你这身子骨,一下受刺激过度疯了死了怎么办?”
      君婉灵越看他越不顺眼,索性当作他不存在,闭上眼睛假寐起来。黑脸青年说话没人应,自觉无趣,便也安静下来。
      是夜黑脸青年担心君婉灵病情反复,一直看着君婉灵“安睡”才放心去陪他师父安排明日诸事。其实君婉灵一夜假寐,心中千回百转的是父亲的慈爱,母亲的温婉,弟弟妹妹的可爱。便是一向并没有好感的二娘陈如锦,回忆起来也有些许家的温暖。往日里君婉灵练武虽不能说是全不上心,到底并没有尽力而为;如今悔之无及,总是想着要是当年再刻苦一点,也不至于落得如今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地步。兴许真的就能去劫法场呢?也许就能悄悄去宫里看看母亲和妹妹,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呢。
      第二日清晨,君婉灵“起”了个大早。因为日夜守着的黑脸青年不在,便自觉换好了已经备在床边的粗布短衣,梳了个男童发辫,出了门去。天还没有大亮,小院中影影幢幢有些花草植物。君婉灵多日没有下床,此时脚步稍稍有些虚浮。自忖便是出了小院也找不到那师徒二人,便随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享受这七天以来难得的新鲜空气。借着熹微的天光,君婉灵能看到院落不大,倒也雅致。错错落落有几处假山小渠。花草都是从未见过的品种,稀稀疏疏东倒西歪,似是很久无人打理的样子,却又别有一番意趣。
      天色渐明,小院终于有了人声。却是黑脸青年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从君婉灵隔壁的房间走出来。看到君婉灵坐在门口,先是一惊,后笑道:“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君婉灵对他殊无好感,但是寄人篱下,不敷衍一下也说不过去。于是强笑道:“若是你家人也遇了这种事情,你能睡得踏实么?”
      黑脸青年挠了挠头,道:“我没家人,实在是想不出这是啥感觉。我现在要去做早点,你要一起去伙房么?”
      君婉灵正百无聊赖,想着去凑个热闹也好,便点头应了,跟着黑脸青年出了院子。
      伙房离小院十分近。或者说看样子这座宅子整个就不大。黑脸青年兀自哼着歌开始干活,君婉灵却是全然不会做饭,连打下手都不会,无所事事之际只得重新开了个话头打破沉默:“这么些天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楚独清。”
      “世人皆浊你独清?”
      “谁知道,师父给起的。我自己可起不出来这么文绉绉的名字。”
      “那你师父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在江湖上名号是飞侠客。据说年轻时候轻功了得。他的本名我也问过几次,他却总说不记得了。”
      君婉灵心中把瑞王爷对自己说过的江湖人物大略过了一遍,却不知还有飞侠客这一号。不知是因为瑞王爷和他太熟了便也不大好四处乱讲,或者他的功夫并没有高到值得瑞王爷一讲,还是瑞王爷根本不认识这号人,抑或楚独清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说实话。但此时怀疑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他们若真要对自己不利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状态,然而他们至今没有动手,可见并没有很大的恶意。
      早饭颇为平静。楚独清说飞侠客在家中吃饭的规矩是食不言。是以一顿早餐大家都很沉默。君婉灵几日没有正经进食,但是一点食欲也没有。楚独清的厨艺倒是很好,一碗甜粥几样点心简单又美味。君婉灵胡乱吃了两口,想到在家时母亲偶尔也会下厨露两手,做的饭确实让大家交口称赞;筠琳也会做很精致的小点心,每每做了弟弟妹妹都会来抢着吃。想到当时家中其乐融融的氛围,君婉灵不禁哽咽起来。飞侠客坐在君婉灵身边,听到她些许抽泣,扭头看了一眼,脸上有些不满。君婉灵忙收了声音。
      三人均饭毕,楚独清方道:“这还没出发你的情绪就这么不稳定。若是到了法场,还不知你要怎么嚎啕。我看今日还是算了吧。” 君婉灵忙把脸上的悲戚之色都掩了去,强作镇定道:“到如今我倒不那么在乎所谓的最后一面了。见或者不见,确实不会有太大差别。” 飞侠客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吐出个“走吧”。君婉灵颇不理解,自己都没有执念了,他们又何必带自己去冒这个险?但是人家一片好心,又准备了一宿,自己再去问人家为了什么,难免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
      楚独清叮嘱君婉灵道:“此番路上一定要叫我师父爷爷。装得乖巧一点,有点孙子的样子。我不能与你们同行,上次官兵见过师父和我,再一起出门太过显眼。但我会远远缀着你们,万一有什么意外,我也好来帮忙。” 君婉灵默然点了点头,回头恰看见飞侠客已立于门口,目光悠远,不知望向何方。神色淡淡的,眼神却有些悲恸。君婉灵走上前,牵了老人的手,真像小孙子走在祖父身边一般,倒是让飞侠客觉得有些莫名的温暖。
      原来飞侠客这一生漂浮不定,从未娶妻,无儿无女,却很喜欢孩子。当年收养了楚独清便是将他当儿子看待。这些年年纪大了,与年轻时收养楚独清心境又是不同,满心都是关怀慈爱,却不知如何表达。
      君婉灵出了门才知道,飞侠客的老宅就在闹市区的一条小胡同尽头。果然是大隐隐于市,让君婉灵真正佩服。不过走了两刻钟,便已到了午门。离行刑尚有一段时间,台上一个人也没有。围观看热闹的人倒是不少。看来丞相君文思不仅在朝中有几分声威,便是在民间,也有不少人知道。
      飞侠客见时辰尚早,便提议带君婉灵到集市上逛逛。君婉灵木然地答应了,木然到她自己都很惊讶自己对家人即将被杀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或者表现,似乎没有亲眼见到就可以当作这件事根本不存在。继而心中又有几分侥幸。也许这个时间还谁都没来,这死刑已经取消了呢。
      飞侠客目的明确地带着君婉灵来到集市的陈记小吃。这家小吃店在京城历史悠久,尤以川蜀小吃闻名。其中串串香是小店的招牌,说是香飘十里毫不夸张。夏天生意固然冷清些,店中四张小几仍是有三张已有食客落了坐。飞侠客大约是常客,并不问价,熟练地掏了钱买了几串最辣的串串香。店主笑着与飞侠客寒暄几句,似乎称飞侠客为老楚。几句便不出意料地问起君婉灵。
      飞侠客笑道:“这小子叫凌君玉,是乡下亲戚家的孙子。名字却是请先生起的,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之意。此番进城见什么都新鲜,便带了她来尝尝这京城一绝的小吃手艺。”
      君婉灵自知这番话也是说给自己听,便乖巧地凑上来帮飞侠客拿了肉串,躲躲闪闪地同店主问了好。确是一副乡野小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店主笑道:“小后生长得可真水灵,和小丫头没的差,比我家丫头还要秀气些。长大了必是儒雅风流的美少年啊。”君婉灵害了羞,红着脸躲到飞侠客身后。飞侠客笑道:“做了几十年生意,老实人也成了油嘴滑舌的老狐狸。乡下土包子哪就能成了什么儒雅风流的,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哩!”语毕又客套几句,才一副慈祥祖父的样子牵着君婉灵出了门。
      到达刑场的时候已临近行刑,从道旁到刑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飞侠客随便拍了个看上去很老实的汉子,笑道:“老弟,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此热闹?”汉子笑道:“老哥一看就是外地人,这都不晓得。当朝丞相君文思一家老小今天满门抄斩。这个丞相原来作恶多端,收受贿赂,中饱私囊,擅动兵符,听说还妄图谋反。现在终于遭报应啦。”
      君婉灵听别人这么说自己爹爹,几乎气的要哭出来。飞侠客却乐道:“想不到我这乡下孙子来一趟京城正好碰到这么大的场面,真是好运气哩。”
      君婉灵也应景的笑了笑,不客气地咬了一口手里的串串香,顿时被辣得眼泪鼻涕一起冒。汉子看了看被串串香辣得肩膀一耸一耸抽泣的君婉灵,笑出声来,道:“你可真是好运气。我们住在皇城根脚下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两次这么大的场面呢。”
      说话间人群喧哗起来,竟是囚车缓缓驶来。汉子也伸长了脖子去看,可怜君婉灵个子小,什么都看不到。飞侠客勉力把君婉灵抱起来,胳膊已微微发抖,一副年老力衰力不从心的样子。
      看到囚车上的人的一瞬间,君婉灵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在君婉灵的印象里,父亲永远是一个儒雅的人。即使严厉地教训自己的时候,也是长衫儒服,手持折扇,仙气飘飘。此番囚车里这个人,虽然君婉灵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父亲,却是和自己印象里没有半点相像。手脚被缚,几乎是踮着脚尖仰着脖子被架在枷锁上。头发散乱地遮住面目,发丝已经结块,君婉灵能想象黏着发丝的块块干涸的血痂。一双手被固定在头前,指尖血肉模糊,手上有血有泥,斑斑驳驳。衣衫褴褛不能蔽体,似乎还是鞭子抽烂的。身上有鞭痕,大约也有一些其他痕迹。
      往后是君婉灵的弟弟,趴在小小的囚车里,在干草上瑟瑟发抖。一双眼眶居然空空如也!君婉灵几乎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弟弟只是一个智障的孩子啊。要多么残忍才会对一个年仅五岁的痴儿下此毒手?
      再往后是舅舅王林,看上去没受太多的刑。可怜王林原来官至兵部尚书,并无大错。被谪贬后也没沾君家什么光。此番跟着一起丢了性命是真正的无辜受累。好在君家人丁并不兴旺,君文思父亲早逝,母亲为了养他改嫁。没多久新家全家就死于瘟疫,君文思是唯一的幸存者。其他被牵扯进来的还有一些旁的官员,并不是君家深交,大多君婉灵并不认识。家里有头脸的管家也在被抄斩之列,但看上去都是小角色,并没有吃太多的苦。君婉灵暗暗叹了一声。
      围观人群随着囚车的到来兴奋起来,口中叫着诛杀反贼,为民除害云云,熙熙攘攘地簇拥着囚车到中间的高台下面。囚车比较高,君婉灵还看得清。君文思被“请”下囚车,君婉灵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片刻过后,君家老小并着一干“反贼”被推推攘攘地押上高台,君婉灵看到君文思抬头略略扫了人群一眼,目光并没有停留,很快低下头,身体似乎有些发抖。
      几个刽子手端上来了壮行酒。君文思仰头一饮而尽。小小的君家幼子被强迫灌进去几口他没办法看到的辛辣液体,被呛得一阵咳嗽,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空洞的眼眶已经流不出眼泪,唯有口中不断哭喊着娘亲。王林倒是很淡定,一口口细细品着白瓷碗里的酒,笑对刽子手道:“最后一顿了,怎能牛饮一般浪费?可惜这酒却不是好酒。此时要是有一碗陈年女儿红,那才叫美。”
      飞侠客为了安全,并没有带君婉灵站的太靠近。然而君婉灵似乎能听到弟弟的哭喊,舅舅的感叹。
      喝完碗中酒的君文思再次抬起头来,甩了甩挡着脸的头发,张大嘴做了几个夸张的口型。君婉灵一瞬间差点失声尖叫:君文思嘴里只剩了半截舌头!但是那几个口型君婉灵还是看懂了:切莫报仇。
      君婉灵的泪水几乎已经不能克制,堪堪要夺眶而出。然而其中悲喜交加。悲的是今日便是父女二人的最后一面。喜的是自己至少赶上了父亲的遗言。父亲大约也看到了自己还安好,也能走得安心。君婉灵克制住眼泪,对还托举着自己的飞侠客说:“爷爷爷爷,我想回家吃饭了。”
      飞侠客笑道:“小毛头就知道吃。这么大的行刑场面我在京城住了这么些年还没看过呢。你不看我还要看。马上就好,饿不死你。”
      君婉灵心中一阵纳罕,不明白飞侠客安的什么心思 非得让自己看完行刑。这个档口留在这才更容易惹麻烦,万一自己到时候情绪崩溃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可如何是好?但是纳罕归纳罕,还是乖乖在飞侠客臂弯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紧盯着台上。
      午时将至,刽子手各就各位。就在此时,人群中冲出一队便衣官兵,全都亮了武器,紧密包围观刑民众。观众一阵混乱骚动,只听包围圈外一个禁卫头领喊道:“大家都不要慌。君家余孽就在人群之中。我们现在逐一搜查。请老人先到包围圈外围来。”
      飞侠客犹豫了一下,附耳对君婉灵道:“你先往人群中间挤。一会我会派人挤到刑台附近引起骚乱。你趁乱钻到刑台下面。” 君婉灵依言很快钻进了人群,向刑台挤去。然而人群的慌乱不过一小会,君婉灵离刑台还有四五圈人的时候,行刑开始了。
      因为个子小,君婉灵并没能看到刽子手刀起头落的场面。但是紧接着一群人突然开始向外冲,刑台附近踩踏、哭喊和骂娘此起彼伏。君婉灵趁乱钻到刑台下面的时候,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幅画面:父亲、弟弟、舅舅、管家,都已经身首异处。舅舅的眼睛闭得很安详,父亲却是大张着眼睛。大约临死前听到的官兵发现了君家余孽让他不能瞑目。弟弟的小脑袋滚得最远,离君婉灵也最近。那一双空洞的眼眶似乎在向姐姐控诉:“你为什么不救我们?”直到很多年后,这个场景还是会出现在君婉灵的噩梦里。
      刑台并不算很高,木头搭建。君婉灵匍匐着钻进去空间很小。君婉灵尽量往刑台中间爬,时不时觉得有几滴热乎乎的液体透过木头的缝隙流到自己身上,君婉灵忙挪了个干爽的地方,脱掉外衣放得远远的。她知道这是自己亲人的血液。她知道自己一抬头也许就能看见头掉了之后那“碗大一个疤”。她一阵阵的作呕,但是告诫自己不能呕吐。这个时候任何异样的声音、味道都可能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不一会她听到外面有人大喊:“那个女孩朝那边跑了,快追快追!!”又有人喊:“甲队去追乙队继续包围,防止调虎离山!” 人群骚乱了一会,复归安静。只听得一个有气势的声音说:“现在请及笄的妇女和加冠的男人走到人群外围来。”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之后时间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君婉灵能感觉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她都快趴着睡着了的时候,刑台上有了脚步声。忙于找“君家余孽”的官兵们似乎终于想起来该把尸体拖走。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刑场彻底安静下来。君婉灵因为前夜的失眠,一整天的刺激和重伤未愈,终于不支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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