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忧剑》狂魔霖殷

26、第二十五章 情不知所起而深 一生一代一

　　直到下榻在璇玑楼经营的客栈里，君婉灵还觉得跟做梦一样。璇玑楼是真的有钱。跟土财主穿金戴银彰显尊贵不一样，璇玑楼一切都是最舒服的。客栈干净，饭菜可口，给她准备的换洗的衣服合身又暖和。
　　璇玑楼几个管家早已候在客栈，似乎有要事和苏阳商量。君婉灵一个外人不便打扰，独自吃完饭早早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清早，一个丫鬟来叫君婉灵起床。君婉灵匆匆洗漱完下楼，苏阳已经在吃包子了。
　　苏阳招呼君婉灵坐下，胡乱塞给她一个包子，喝了口水才开口道：“昨晚忙，只吃了点点心。今天早上看到包子简直眼放绿光，没等你来就独自开吃了。失礼失礼。”
　　“苏楼主客气。”君婉灵咬了一口包子，眼睛都亮了起来：“真是好吃。我家道中落之后就再没吃过如此可口的包子了。”
　　“苏某请姑娘来共进早餐，是因为我今天便要启程回璇玑楼。”
　　君婉灵楞了一下：“你是来辞行的？”
　　“苏某是想问，是否有幸邀君姑娘同往？”
　　君婉灵乐开了花：“正中下怀。”
　　苏阳端起桌上的茶杯做了个干杯的姿势：“毕竟姑娘还欠着我一个和聂前辈有关的故事。而我还欠着姑娘一千两银子。”
　　苏阳一路也不是直奔金陵璇玑楼而去，而是顺路处理一些璇玑楼事物。走走停停二十余日，一行人到了燕京。马车一停下，客栈老板便迎了出来，对着风尘仆仆的苏阳附耳低语一番。
　　君婉灵对璇玑楼的事情一向避嫌，看到老板殷勤迎上来便远远躲了去。苏阳却携了客栈老板主动过来：“婉灵，有个叫君文思的人在燕京所有璇玑楼的客栈留了名帖，让你去他府上一叙。”边说便把帖子交给君婉灵。
　　君婉灵随意扫了一眼，只有个地址。
　　将拜帖塞进衣袖，君婉灵心事重重地随着苏阳一起走进客栈。
　　燕京繁华，这家客栈也是一路上最大的。一楼是餐厅，二楼住宿。苏阳和君婉灵进了一楼雅间。
　　苏阳依然笑得和煦：“你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大概抵得上整个璇玑楼的一半。我以为这闲聊了一路，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这君文思又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他已经死了十年了。”
　　君婉灵伸手：“给钱，一手交钱一手交秘密。”
　　“你这一路吃我的喝我的，还好意思问我要钱？”
　　君婉灵耸耸肩：“没什么不能说的。这就是我爹，前宰相君文思。当年瑞王爷谋反暴露，弃卒保车，把我全家推上断头台。他仅存的良心用在了我爹身上，给他找了个替死鬼。这事儿我也是上上个月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们全家都死在先皇手里，还曾经以为杀二皇子是为父报仇呢。”
　　“那看来……你要回家了？”
　　“家？” 君婉灵小酌了一口：“我哪还有家。君文思能为了他主子的谋反大业眼睁睁看着我娘我弟弟妹妹去死，我还活着是因为我运气好。他叫我也只是……还有事用得到我这个‘天下第一女杀手’吧。”
　　“话不能说得这么凉薄。当年好歹是瑞王爷救了你一命。你爹一定是替你安排过的。没有他们你坟头的树都有一人高了吧？”
　　“没有他们我娘我弟弟妹妹都不会死。论因果，是他们对权力的贪婪害死我全家。”
　　“那你不打算去见你爹了？”
　　君婉灵又喝了口酒。犹豫了许久，缓缓开口：“见还是要见一见的。毕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但是我绝不肯继续给他当枪使了。”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至少你小时候还曾经和家人生活在一起。我从小就是孤儿。璇玑楼前楼主待我不薄，但我总觉得那只是因为我有与众不同的记忆力。他死的时候没交代我取个好媳妇、生个可爱的娃娃，只是交代了我一大堆楼里的事情。”
　　“有时候得而复失比从来没有过更痛苦。尤其是当你发现你曾经有的都是虚情假意的时候。”君婉灵又喝了口酒，顿了顿：“不过我现在挺感激当年他们留我这条命。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入江湖后唯一没有被追杀或者软禁的时光。而且你人这么好，跟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开心。我总幻想这种日子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我总盼望着咱们永远都不会到金陵。”
　　苏阳听完这番话难得地失态，愣了一下，复又笑了：“为什么不能长长久久呢？到金陵咱们还可以在一起啊。天下之大，陪你走遍而已。”
　　可惜君婉灵已经醉倒在桌上，并没听到这番剖白。
　　第二天清早，君婉灵头昏脑涨地醒来，发现已经有人把自己抬到了客房，外衣脱在床边，收拾得很妥当。她匆匆洗漱完下楼，果然苏阳已经守着早点在等她了。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今天就去一趟。如果我晚饭之前没回来，拜托你去探探这座宅子。我爹交代我的一件事我没办利落，我担心今天有去无回。”
　　苏阳笑笑：“如果我说我也想去会会这位未来的老丈人，你会不会觉得唐突？”
　　君婉灵瞪大了眼睛：“老丈人？”
　　“你昨晚说你想跟我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你不记得啦？”
　　君婉灵双颊升起两团红晕：“你也……喜欢我？”
　　“我昨天想了想，如果一生注定要觅一良人，那你确实正好。再也不会有人比你更能吸引麻烦，而我恰恰是一个觉得解决麻烦很有乐趣的人。”
　　早膳毕，苏阳向客栈老板交代了去向，便和君婉灵一起步行去君文思说的地方。
　　宅子地段选得很好，正是燕京城中最能闹中取静之处。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苏阳左看看，右停停，在小摊上挑挑拣拣，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姑娘卖草编手镯的摊位。
　　他蹲在地上，自然而然地拉过君婉灵的手，给她试戴几个款式，最终挑了个波浪形的。他很郑重地给君婉灵戴上：“戏文里佳人才子定情时总会互换什么信物。我无父无母，没什么祖传的宝贝给你。这个你先戴着，日后我想到更好的再送你。”说完还不忘多给了小姑娘一块碎银子。
　　君婉灵呆了呆，蹦起来抱住苏阳，当街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君文思留的地址门口没有匾额。君婉灵轻轻扣了扣门，马上就有个驼背老翁来开了门。他看了看君婉灵和身后的苏阳，颤颤巍巍地开口：“老爷只请了小姐。这位公子在门外候着吧。”
　　“他是我的情郎，我未来的夫君。你去禀报我父亲，我是带他来见老丈人的。”
　　老门卫颤颤巍巍地去了。不多时便放行了两人。
　　君文思正坐在大厅吃茶。君婉灵进门先福了一福：“父亲，女儿来给您请安了。”
　　苏阳也拱拱手：“君大人，晚辈苏阳。”
　　君文思放下茶碗摆摆手：“大人不大人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紧接着威严地扫了一眼君婉灵：“灵儿，你也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应该知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女儿知错，请父亲责罚。”
　　“苏阳啊，你先出去。我有几句私房话要对我女儿说。”
　　苏阳也无异议，关了大门站在门口，欣赏院子里的假山雪景。
　　“婉灵啊，我叫你办的关于李简容的事情，结果我不太满意啊。”
　　君婉灵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被李简容那小子迷得魂儿都丢了吧？不仅什么都没问出来，还帮他逃跑了？”
　　君婉灵低下头，依然不敢说话。
　　“也罢，女儿长大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这个父亲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不过为父确实有最后一件事情交给你办。这件事情结束，我给你和苏阳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然后再也不干涉你们的事情，你说怎么样？”
　　“什么事？”
　　君文思拿出不知道从哪找回来的白玉箫地给君婉灵，比了个抹脖子的姿势，“鲤鱼帮帮主姚励瑜。”
　　君婉灵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话：“鲤鱼帮能打下小半边中原，靠的是民心所向，而不是他姚励瑜一人之功。鲤鱼帮能人众多，纵然我有本事进去杀了姚励瑜，还是会有王励瑜、李励瑜出来继续试图推翻李家。您鞠躬尽瘁这么多年，不惜把您亲生女儿的命搭进去，但这一出为的是什么呢？”
　　君文思轻轻叹气：“当今陛下年事已高，却想要废长立幼，立五岁的小皇子为太子。万一皇上有个三长两短，这天下恐怕要落到权臣手中。为父当然不觉得姚励瑜死了天下就太平，但是姚励瑜正当壮年，恐怕尚未安排后事。他这一死，鲤鱼帮内部总要乱上一乱。能拖延一时片刻也是好的。只要朝廷有个喘息整顿的机会，就有一举歼灭鲤鱼帮的希望。”
　　“爹，您已经三朝元老，难道还没看清楚吗？天下大事非你一人能左右。就算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李家也是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了。”
　　“一派胡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为父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忍辱负重二十年，不就为了一个太平盛世？如果我不去努力改变，你娘、你弟弟、你妹妹不都白死了？”
　　“您容女儿好好想想。”
　　“此事也不急在一时。你去叫那苏阳进来吧。”
　　君婉灵出门找苏阳的时候，他正在逗笼子里的八哥。姿态悠然自得，仿佛他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君婉灵的心情突然明媚起来：“苏阳，我爹叫你。”
　　二人携手进了大厅，君婉灵惊得差点叫出声来。五花大绑的李简容坐在君文思右边，静静盯着君婉灵。
　　君文思幽幽开口：“既然脸皮已经撕破了，那咱们就按不留情面的套路来。灵儿啊，照我说的做，我保证李简容活。你不听我的，他就得死。两条命你只能选一条。”
　　李简容倒是淡定：“就算君大人不杀我，长安那边不管谁当皇帝，我都是个不死不休的命。救我没意义的。”
　　君婉灵冷眼看着李简容：“你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
　　李简容笑笑：“少年人的梦想不过两种：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我才活了十七年，两种都实现了。此生无憾。这次大概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我祝君姑娘武运昌隆。”说罢还在五花大绑中微微欠身点头。
　　君文思平静地听李简容说完：“就算你不怕死，灵儿还是得按我说的做。今天不只有你，还有苏阳。”
　　君婉灵冷笑：“您抓不住苏阳的。”
　　“非也。你肯定不想苏阳听你在青云楼做过什么？或者你跟李简容是什么关系？”
　　其实君婉灵进门看到李简容时已是冷汗涔涔。她与李简容种种过往，原以为已经了断了的。如今君文思这话是真的戳到了她痛处。
　　苏阳却先开口了：“我不太关心婉灵身上发生过什么。我喜欢现在的她，这就够了。她的那些过往使她成了现在的她。无论过去她经历了什么，我都感激那些经历。我要和她一起走的，不是她的过去，而是她的未来。”
　　君文思噎了噎：“你不在乎她当过娼妓？你不在乎她不是完璧之身？”
　　苏阳少见地寒了一张脸：“你女儿遇到良人，你不祝福她，反倒用她的过往威胁她。你打心底里不希望她幸福。你不配为人父。”
　　君文思被气得站起来又跌回椅子里，手抖着指着苏阳：“你怎么敢这样说我？她前任姘头还坐在这，你竟然还护着她？”
　　“她是我爱人，我敬她、爱她、保护她还来不及，怎么会伤害她？我喜欢她，自然是因为她的品性，不会因为她的身体而贬低她。婉灵总跟我提起十岁前的生活，让我对家人心生向往，可您已经不是她怀念的那个严厉又慈爱的父亲了。”
　　苏阳一席话说完，牵起呆若木鸡的君婉灵的手，大步流星出了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