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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各怀心思长安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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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海碧的逃跑路线制定得极其巧妙,莫说骑着马在胡同里穿行不便的巡防营,便是轻功高绝出手相助的黑衣人也没能跟住肖海碧师徒二人。师徒二人在飞侠客宅子中拔毒疗伤十余日,除了肖海碧日日忙碌带消息飞来的信鸽,竟完全无人打扰。
肖海碧掐指计算着日子,对君婉灵详细讲了刺杀二皇子后朝廷的种种变故。
原来二皇子死后,刑部竟然找到了“铁证”证明刺杀二皇子是三皇子暗中指使。二位皇子明争暗斗已久,此时发生这件事情看上去合情合理。皇上知道此事后被气得当场吐血,将三皇子发配至西凉。八皇子本无意夺嫡之争,此时不得不被推上前台,立为太子。然而京中乃至全国风传皇上被三皇子气得吐血后卧病在床似乎并不真实。肖海碧的一些消息来源说皇上依然在主持朝政。各个封地的皇子听闻皇上身体欠安恐怕熬不过这个新年,又听说最得势的二三皇子一死一废,上位的八皇子又是个不能主事儿的,纷纷从封地赶往京城。在朝中还有些根基的想趁着京中局势不定没准还能造个反,没有根基的也指望趁乱分一杯羹。皇上原本是派人要把他们一一拦回去,结果京中这些高手竟然都打不过这些偏远地区小王爷带来的护卫。初冬皇上要过寿,这些儿子们既然已经到了京城,难免要去参加。况且皇上也急于向世人证明自己身体还硬朗,还能扶植着八皇子在朝中树立威信笼络人心。
驸马爷楚独清谋划刺杀皇上已久,大寿敬酒估计是最好的机会。楚独清娶了八公主后没再与肖海碧联络,但肖海碧却时时关注着楚独清的动向。他担心楚独清行刺有去无回,打算留在京中助他渡过此劫再归隐山林。
君婉灵很想帮楚独清,只是听到这么个处处有蹊跷的故事不得不警惕心惊。她总觉得整件事情背后有一股自己熟悉的势力在推动,看似巧合的事情似乎都有同一个目的:而谜底就会在皇上寿宴上揭晓。
转眼初冬已至,神通广大的肖海碧竟然能把君婉灵安排进一个失宠已久的贵人宫中作丫鬟,计划在皇上寿宴需要各宫抽调人手的时候混进去见机行事。
君婉灵怕自己不懂规矩露了马脚,只得尽量装病偷懒,虽然没少挨嬷嬷的板子,但总算少做少错地顺利混进寿宴和其他宫女鱼贯斟酒端饭。这种场合才是真正体现宫中品阶辈分的时候,君婉灵的主子失宠已久,品阶又低,君婉灵也只能在偏殿伺候着,并没机会进入正厅。
肖海碧对宫中礼仪规矩甚是熟悉,几经推演,认为轮流呈上生日礼物的环节是楚独清唯一一个接近皇上的机会,嘱咐君婉灵多加留心。
君婉灵在偏殿度日如年,寿宴足足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的时候,终于有个声音高亢洪亮的公公宣布开始进献贺礼。君婉灵努力在丝竹声中捕捉着这个公公的声音,竖着耳朵等着一众皇叔皇子一一献礼,又传了三四轮菜,终于轮到公主们。
皇帝有十几个女儿,但是年纪大的几个或和亲远嫁,或下嫁给几位戍守边关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以定军心。八公主年纪虽轻,却是献礼的公主中第一个。
这边厢君婉灵因听不清大殿中发生了什么而暗暗着急,那边厢八公主已携了楚独清的手,捧着一轴丝帛画卷,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刚刚顺利招架完一群各有图谋心怀不轨的儿子,如释重负,心情大好,命身边太监展开画卷给大家欣赏。太监接过画轴,笑道:“这卷轴可是分量不轻,不知是不是什么稀罕宝贝做的?”
楚独清马上来了精神,笑道:“公公果然一双慧眼。这幅刺绣以冰蚕金丝绣成,柔韧无比,卷轴再沉都不会伤害这画卷丝毫,反而能让画卷更平滑丝薄,鲜艳炫目。这卷轴可不是一般物。它是以极品猫眼整料打磨而成。请大家仔细看,画卷展开时卷轴翻滚,那条活光带是不是一直不动?这画卷两端的蚕丝完全透明,就是为了能让冰蚕丝与猫眼的光华相得益彰。”
随着画卷完全展开,楚独清越发来了兴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皇帝知道楚独清于为官一途没什么才干,但在琴棋书画这些雅事上颇有些造诣。是以也不打断,兴致勃勃地听他一一讲解画卷的妙处。
然而蚕丝极细,这种刺绣最精妙之处又在细节。楚独清与太监一人一端捧着画卷,站在宫殿中央,讲得再精彩,皇帝也看不清他所指何处。过不多时,皇帝终于按耐不住好奇道:“爱卿别光给他们讲解,忘了今天的寿星是朕。快把画呈上来,让朕也了解一下此画的精妙之处。”
楚独清于是和太监合力捧着画卷走到皇帝两侧,细细分析起画中栩栩如生的人物动物,细密的针脚和流光溢彩的丝线。
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楚独清以讯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手中坚硬沉重的卷轴砸向皇帝后脑。这个动作他演练了千百遍。如此近的距离莫说楚独清武功不低手法迅捷,便是常人出手最近的内卫也来不及出手阻拦。皇帝转眼间脑浆迸裂,抽搐着倒在地上。
宫中丝竹管弦戛然而止,皇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宫女舞女们惊叫着四散逃跑。楚独清抽身要逃,却被一群内卫团团围住。君婉灵听到骚乱便赶紧趁乱冲进大殿,楚独清已经被逼到墙角陷入非常不利的境地。他手中的卷轴还连带着撕下半幅的刺绣,横在胸前红着眼一副困兽犹斗的样子。
八公主早已瘫坐在地,被两个禁卫半扶半押着动弹不得。她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为什么”,然而眼下还有谁有心思去管她呢?
瑞王爷反应最快,高喊道:“快传太医!关闭殿门不要让刺客跑了!大家稍安勿躁坐回原位。太子已定,就算皇上有什么不测也轮不到尔等生事。”
众皇子窃窃私语,哪有功夫管瑞王爷在说什么?瑞王爷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喊道:“太子殿下还不出来主持大局?”
角落里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本宫年纪尚轻,并无经验,不知怎么处置妥当。还请皇叔指点。”
君婉灵这才注意到离龙椅最近的角落里有个一身明黄的瘦削影子瘫坐在地,似乎还在发抖。显然是被自己父亲惨死的血腥一幕吓得不轻。
瑞王爷一甩袖子,叹了口气,却也不客气推诿,下令道:“抓住刺客,要活的!”
君婉灵心里暗暗估计了一下敌我实力,觉得自己没本事联合楚独清杀出重围。况且如此多内卫高手,恐怕要脱身比从天牢脱身更困难些。既然他要活的,至少楚独清还会有从天牢越狱的机会。心里暗暗盘算了三圈,决定不出手相助。
君婉灵并不知,抓住活的的意思和抓住毫发无伤的并不一样。围攻的内卫虽然不敢下杀手,束手束脚招式柔和许多,但是他们对楚独清的皮肉四肢毫不留情。一会儿工夫楚独清胳膊腿上全是伤痕,鲜血汨汨而出。
恰在此时,门外太监通传道:“胡太医到。”
本已关闭的殿门缓缓打开。还未见胡太医身影,龙椅上方的牌匾后肖海碧飘然而下。他将包围圈冲出一个豁口,一把牵起包围圈中的楚独清,向开着一条缝的殿门逸去。大内侍卫也都不是吃素的,一群人各自使出看家本领,各色轻功姿态各异,紧追肖海碧二人而去。
太子仿佛突然来了精神,高喊道:“小心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赶紧回来保护各位皇叔皇兄!”殿内的内卫纷纷停下脚步,瑞王爷却喊道:“不能让他俩逃走,抓不到活的可以就地格杀!”
君婉灵担心他俩对付不了那么多内卫,可自己手无寸铁又不敢贸然出去给他俩平添麻烦。纠结间却听到身后有人说道:“灵儿,你去帮胡太医给父皇止血上药。”
殿中侍女多在行刺之后一哄而散,君婉灵环顾四周,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这是太子的声音,且叫的是自己。
她心中盼望太子是恰巧认错了人,然而巧合哪有这样巧法?一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宫女恰好还有跟自己一样的名字?但多想无益,君婉灵只得硬着头皮回身走向龙椅。转身间看到瑞王爷盯着自己,目光中若有所思。
皇帝后脑开了花,气绝多时,身体已开始降温,哪里需要止血上药?可皇帝驾崩兹事体大,胡太医哪敢擅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布?于是两个太监一个宫女一个太医像模像样忙前忙后地给一具尸体止血包扎,心照不宣地假装皇帝只是昏过去了。
外面的几个内卫进殿内禀报道:“刺客拼死反抗,我等抓捕不力,只能将他们就地正法。请太子赐罪。”
太子道:“也罢,将尸体拖进殿来。”
君婉灵自认为至亲被杀这种场景自己见得太多,该已经麻木了。然而还是没勇气回头看一下身后是什么情况。皇子们都后退几步掩着口鼻围着大殿中间的两团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尸体,太子上前随意看了几眼,一脸厌恶道:“胡太医,此地血腥气太冲,恐冲撞龙体。你先和德公公律公公送圣驾回房养伤。八妹妹精神不好,先送她回府,好生照看着。灵儿,你来搜搜这两具尸体,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君婉灵此时才明白太子早就认出自己是刺客同党,不早早戳破是因为还有后招。她强压住自己心里的悲伤和愤怒,回头向地上的两团尸体走去。
光看尸体便能知道那是怎样一场恶战。楚独清左腿膝盖被砍断,被砍掉的左手上还握着那根被鲜血染红的猫眼卷轴。他脸上似乎因遭受重击而皮开肉绽,但残缺不全的牙间还紧咬着一根手指。肖海碧的致命伤在腹部,一根铁链贯穿前后,还带出些许肠子。他胸前钉着三支袖箭,后背还留着半柄断掉的刀。比起楚独清,肖海碧面目尚算完好,只是左耳已失,左目上插着一枚精钢飞镖。
君婉灵跪在两具尸体前,颤抖着双手解开楚独清残破的衣襟,摸索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只是双手已被鲜血染红。旁人看她脸色苍白泫然欲滴的样子只道是小姑娘第一次见这种场景,被惨状吓到,也不觉得可疑。
楚独清身上干干净净,莫说什么遗书,便是银票碎银之类也完全没有。君婉灵忐忑着摸索着搜完他的尸体,一方面盼望他能留给自己点什么做个念想,一方面又希望他什么都别留下免得落入太子手里。从头到脚检查完,突然福至心灵,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才开始垫着手帕搜肖海碧。
肖海碧胸前衣襟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丝绢,但被袖箭钉住又被鲜血浸透,还因其他刀伤有些破烂。好在衣服和丝绢都是破碎的猩红色,浑然一体,君婉灵略动手脚拔了袖箭将碎绢片包在同样血红的手帕里,看上去也并不是那么显眼。
过了漫长的一炷香的时间,君婉灵才从头到脚检查完毕,连鞋子都没放过。要不是那张信笺分散了她的悲痛,让她一直告诫自己要谨慎行事才能有机会平安看到肖海碧遗书内容,她恐怕无法坚持搜完两具尸体。
众目睽睽之下君婉灵抓着血污不堪的手帕起身,躬身对太子汇报道:“太子殿下,奴婢仔细检查了所有地方,一无所获。”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如此看来他们必定有不想被人发现的同党。这个老头不好查,楚独清的交际圈子还是好入手的。今天先到此为止,余下诸事明日早朝再议。”
皇长子道:“八弟,这就想把我们都赶走了啊?父皇尸骨未寒,你先赶走你的兄弟们开始夺权?是不是还要给这些毫无证据的刺客编造一些和我们之间的联系,然后给你哥哥弟弟们安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流放边疆?依皇兄看,这刺杀父皇的幕后黑手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如今太子之位刚定,然而诸皇子入京,为刚刚定下来的太子之位平添变数。某些人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才出此下策吧?”
瑞王爷怒道:“放肆!胡太医还没说陛下怎样,你就咒陛下快死?刚刚宫女搜身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什么证据都没找到也是你们亲眼看到的,怎能无凭无据含沙射影?若是太子殿下指使刺客,且想嫁祸于你们,只需在刺客身上放一些和你们有关的物事,众目睽睽之下搜身搜出来,你们便百口莫辩。依皇叔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事发仓促,本王知道你们也得回去和你们的幕僚谋士商量下一步棋。不如今夜咱们都睡个好觉,明天再开始这场恶战吧。”
众皇子皆知一旦皇上驾崩,太子顺理成章继承大统,自己翻盘的机会便要小得多。于是七嘴八舌道:“既然父皇生死未卜,我等应当守在父皇身边以示孝心,怎能擅自离宫?”
太子道:“也罢,那你们现在这等着,我去请胡太医出来说说父皇的伤情。”
太子出去不过片刻,便领着老泪纵横的胡太医回了正殿。胡太医用衣袖擦拭着眼泪,哽咽道:“陛下伤势过重,老夫无力回天。大行皇帝已经驾崩了。”
一时间大殿上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哭声震天。公公们高喊着“大行皇帝驾崩了”的声音也层层从正殿传了出去。
消息一传开,皇上遇刺时被吓跑的和没领到恩旨在正殿陪皇上过寿的各路嫔妃纷纷赶来,正殿中人满为患。君婉灵一身血污早已浑身不自在,趁乱逃回了梅贵人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