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忧剑》狂魔霖殷

12、第十一章 救人容易救己难

　　禁卫的马果然都是好马。二人路上为避开阻截庆王的人马绕了些路，但也不过三日余，便已到长安城下。
　　长安城内形势复杂，城门把守也较以前严格，出入盘查十分细致。欧阳乐早有准备，拿给君婉灵一块叶云手下禁卫的腰牌。
　　二人骑马至城门口，欧阳乐举着自己的腰牌对卫兵扬声高喊：“我们是叶统领手下禁卫。叶统领遇敌，差我二人回长安报信。”
　　卫兵还要查验，欧阳乐横眉立目道：“我等领的是秘密口信，且事出紧急，耽搁了咱们可是要掉脑袋的。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拦截禁卫，不要命了吗？”
　　如此连哄带吓，居然蒙混过了卫兵，带君婉灵进入城中。
　　朝廷形势混乱，长安城外年年饥荒，城中百姓还是一片歌舞升平。君婉灵对长安城比欧阳乐熟悉些，带欧阳乐找到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了脚。
　　欧阳乐事事想得周全，先到寄存了马匹，又和君婉灵上街买了长安城中时兴的衣服，确定不会引人注目才依着地图去臧万里住处勘察。
　　臧万里家也是大户，宅子在城中心繁华处。他在朝中虽不算权重，但位高，加之仇家不少，院墙下每隔七八丈便有一个护卫。他于武学一途是行家，挑选训练出来的护卫也都不是庸手。君婉灵欧阳乐二人若想不惊动任何人出入宅子或许可以，但要带着臧万里妻儿却难上加难。二人绕着宅子转了三圈，竟找不出守卫的破绽。
　　欧阳乐在臧府后墙沉吟良久，终于有了计较。与君婉灵附耳交代了一番，二人做好准备，入夜再探臧府。
　　是夜华灯初上，二人提着各色礼物来到臧府门口。欧阳乐对门卫说：“在下臧千里，臧大哥的拜把兄弟。几个月以前臧大哥给我在宫里安排了份差事。如今我也领了几个月的俸禄，小有积蓄。特地来给夫人少爷送些时新小吃和新鲜玩意儿，还望门卫大哥代为通传。”
　　臧万里一介武夫，靠着过硬的功夫当上大内侍卫；武职二品，但其实手中实权不大，顶多能决定一些低阶品侍卫人选而已。他入宫近二十年，年轻气盛时还有些风光，太子被废后也少有人上门巴结。
　　门卫心中生疑，加之臧万里并不在府上，便接过东西打发他俩回去。
　　君婉灵却不依，一副小户人家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话也难听起来：“东西给了大爷你，谁知道会不会交到夫人和少爷手上。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好东西，我非得亲自交到主人手里。”
　　臧万里在朝中也算劳苦功高，虽然比不上有实权的宰相大臣们进项多，但皇上赏赐的奇珍异宝也不少见。门卫不是没见过世面，对君婉灵二人的礼物不屑一顾。但有一点君婉灵确实没说错，假使礼物真是稀世奇珍，家里下人们也不敢私自收了去用。但不值钱的点心玩具，下人们也懒得通传。
　　门卫道：“天色已晚，若二位非得见人，恐怕得改天再来。”
　　君婉灵怒道：“我相公公务繁忙，白天如何抽得出时间？你们奴才不要狗眼看人低。我相公好歹也是从四品。”
　　门卫懒得好言相劝，紧闭大门拒绝通传。君婉灵在臧府门口撒起泼来。大喊大叫，哭闹着说臧府看门的狗门缝里看人，眼珠子长在脚底板。声音一声尖利过一声。
　　原来臧府地段不错，面积却不大。门口撒泼骂街十有八九会有府上管事的人听到。不多时就走出一个老管家道：“何人闹事？”
　　欧阳乐抢在门卫之前做了自我介绍，又塞给老管家一封信一锭银子求老管家通传。二人在门口立了半个时辰，终于被请了进去。
　　来接待的是臧万里的独子臧律。一见到欧阳乐他便配合道：“小叔叔，府上下人招待不周，小侄给您赔礼了。”
　　欧阳乐道：“我和你婶子在门口冻了一个时辰，你婶子脸都冻紫了。咱们还是进屋叙话。”
　　臧律忙把二人请进屋里，屏退了下人，低声道：“隔墙有耳。”
　　欧阳乐不压低声音，笑道：“夫人已经睡了吗？”
　　君婉灵在欧阳乐声音的掩饰下拿出臧万里的佛珠小声道：“你爹遇险，托付我们救他妻儿。”
　　臧律笑道：“应该还没睡。妈妈每天在家也烦闷，我这就叫人请她过来和婶子聊聊天。上次婶子托人带来的点心我妈一直说好吃，要问问婶子怎么做呢。”
　　君婉灵衬着臧律的说话声低声问道：“你多少会点功夫吧？”
　　臧律比了个二的手势，一边高声喊人通报夫人。
　　臧律只有十五六岁，武功能有二流水平已是不俗。他遗传了臧万里的魁梧高大，虽然还没成年，身高已和欧阳乐不相上下。不多时，臧夫人也来到会客厅。见她身材颀长，欧阳乐心中便有了计较。君婉灵与臧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高声聊着点心做法，欧阳乐低声和臧律商量好了逃跑计划。双方互换衣饰，稍作易容，欧阳乐君婉灵二人借着夜色，把扮作他俩的臧律母子送出臧府，约定次日早上城门开后半个时辰在长安城东门外小酒馆见面。若君婉灵二人不能按时赶到臧律母子就先去豫州找臧万里。
　　欧阳乐逃跑的时间也是经过反复思量：若是自己和君婉灵半夜就金蝉脱壳，丫鬟侍女夜半或者清晨端茶送水时难免发现房中没人。半夜就惊动了侍卫，等一早开了城门，臧律母子要想平安出去不免阻碍重重。而二人早上开城门的时间再逃跑，若是没被发现，那一个时辰出东门刚刚好。若是被发现，和臧府侍卫缠斗的当儿，臧律母子也早已平安出城。
　　第二日清早，二人如两只大鸟一般，悄无声息地跳上墙头，向着长安东门飞奔而去。
　　天色尚早，闹市区也人烟稀少。一路上二人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小半个时辰便飞奔到东门门口。守城士兵正哈气连天地放一个衣饰华贵的老者通行。
　　老者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和君婉灵擦肩而过。错身的一瞬间君婉灵隐约听到：“尾巴”。
　　君婉灵仿佛本能地信任这个声音，猛地回头。可是身后除了渐行渐远的老者并没什么异样。欧阳乐发现君婉灵回头，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突然脸色大变，用力拉了一把君婉灵。君婉灵猝不及防一个仄歪，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堪堪擦着她耳廓飞过。
　　君婉灵此时才看到不远处已经热闹起来的早市里立着一个人。这个人太普通了，相貌身形衣着，无一不是过眼就忘，难怪她回头看了许久都没看到他。
　　此人也回盯着君婉灵。似乎并不在乎被发现。然后猝不及防地对城门卫兵扬声道：“巡防营在此，不可放此二人出城。”
　　门卫似乎识得此人，也不多问，一排人持枪横立于城门之前。
　　君婉灵低声对欧阳乐说：“你我已暴露行迹，再出东门与他俩汇合只会使他俩处境更凶险。不如先拖住点子，给他俩争取逃跑的时间。”
　　欧阳乐一点头，二人迅速掠向敌人。人群里的敌人眯了眯眼，一个旱地拔葱跃出早市亮出一把朴刀，大喊道：“巡防营抓人，速速回避。”
　　人群顿时做鸟兽散，只剩下君婉灵二人和牵着马的老人突兀兀站在路中间。
　　老者似乎腿脚不便，依然颤巍巍牵着马，走向空无一人的早市。君婉灵二人与敌人静静对峙着，都在估量着对方的实力。
　　老者缓缓开口打破沉默：“大清早的，何必伤了和气？依老朽看今天城里还要有大乱子，够你们巡防营忙的，何必在这为难这两个娃娃。”
　　长安城中卧虎藏龙，随便扔个石头就能砸到红顶子。谁也不敢冒犯衣饰华贵不明来路的人。可是巡防营士兵又得了上面的命令，若跟踪被发现就一定不能让君婉灵二人跑了。于是双方依旧尴尬对峙，直到老者走入早市消失在小摊小贩间。
　　士兵率先发难，右手提起朴刀舞成一轮光圈。君婉灵猱身而上，却是空手入白刃。
　　原来敌人的刀法并不出奇，君婉灵一眼就识得这是金刀门的金鹏展翅。自己手里没兵器，又熟悉对手的套路，便索性上手夺刀。欧阳乐临敌经验丰富，知道对手厉害的是暗器，朴刀恐怕只是掩护，连忙提醒君婉灵小心，提剑加入战团。
　　二人联手，敌人果然屡屡遇险。不过五六招，君婉灵便探到敌人右手手腕。欧阳乐紧盯着敌人左手，生怕他变出什么厉害暗器来。
　　便在此时，君婉灵一声惊呼。原来是敌人刀柄中暗藏机关。君婉灵刚刚碰到刀柄，十数根银针便飞了出来。这么近的距离欧阳乐飞身相救也只能打掉几根偏向自己的银针。眼看君婉灵就要中招，一阵夹带着砂石的狂风就起在一瞬之间。场中被迷了眼睛的三人尚且站立不稳，何况细小的银针？早随风飞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君婉灵还未睁眼，便感觉到有人拽着自己胳膊疾跑。她知道这一战城门口卫兵已蠢蠢欲动，逃得晚了恐怕要被围攻，便毫不犹豫运起轻功。飞驰了足有一条街，君婉灵才流着泪睁开眼睛。却见拽着她的是门口那个锦衣华服的老者。老者面目严肃，双手都是灰土，君婉灵心道此人是友非敌，便一直安静跟着他。
　　奔了几条街，二人终于在一个僻静胡同里停下。君婉灵觉得此处有些熟悉。老者推开尽头掉漆的院门，君婉灵忍不住啊地一声：“您是飞侠客？”
　　老者不答话，回身关好大门，一边引着君婉灵走向里屋，一边一把抹掉自己的人皮面具。君婉灵这下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师父，您怎么在这里？”
　　原来老者竟是君婉灵的师父肖海碧，而这处宅子正是当年帮助过君婉灵免遭灭门之灾的楚家爷孙的住所。
　　肖海碧也一脸惊诧：“灵儿，为师今天进城本是为了救你。刑部发出通告说刺杀二皇子的君家余孽人赃俱获，今日午时要在菜市口斩首示众。我今天早上城门口遇到你还以为你越了狱，但看你和那个后生的样子倒不似逃跑，而像要缠住巡防营拖延时间。难道今天中午要被斩首的竟不是你？”
　　君婉灵也是一脸莫名：“徒儿从越狱到现在已有小半个月，一路上小心谨慎，除了八九天前有人说见到过通缉我的画像，连追兵都没见到过，何来斩首示众？”
　　肖海碧沉吟道：“难道这是引蛇出洞的计策？可我一把老骨头，隐居数十年，吸引了我去又有什么好处？”
　　思索半晌道：“还是去菜市口看看才安心。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不是引蛇出洞那么简单。”
　　二人一边重新易容打扮，一边聊起别后各自的经历。原来君婉灵越狱后这十几天朝中风云变幻。不知什么原因，八皇子两日前已被立为太子。皇帝赐了三皇子一块在西凉的封地，几日内三皇子就要离开长安。飞侠客送走楚独清和君婉灵之后没几年就去世了，这座宅子留给了楚独清。
　　二人收拾停当，肖海碧又为君婉灵翻出一对古旧的短剑让她藏入裙下。他俩扮作主仆，混进菜市口看热闹的人群。
　　君婉灵在人群中突然感觉恶心：七年前也是这里，自己牵着飞侠客的手看到朝廷斩首自己家满门男丁。七年后的今天，自己要和肖海碧一起看“斩首君婉灵示众”的一场闹剧。
　　当囚车缓缓驶来，君婉灵连恶心的力气也没有了：为首的竟然是自己的妹妹君婉清！小姑娘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相貌倒当真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她衣衫完好，看样子没受多少折磨。第二辆囚车彻底突破了君婉灵的承受能力：王婷衣着单薄，满面风霜，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君婉灵一瞬间泪如雨下，就要拔剑上去劫囚车。
　　肖海碧本不认识君婉灵家人，但是看到君婉清的长相和君婉灵的反应，也猜出个八九分。他紧握君婉灵的手腕，低声说：“不要鲁莽。劫她俩出去容易，带她俩逃跑难。天子脚下哪容得两个弱质女流藏身？搞不好你自己也被搭进去。”
　　君婉灵道：“七年前我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我就只能在这看着，什么都不能做。当时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学武。手中有剑，方能保护心爱之人。如今我艺成，竟还要看我妈妈和妹妹死在我眼前而无能为力？”
　　肖海碧叹道：“我本来是打算来救你，也准备了退路。但多少有背水一战的意思。何况按我的预期，你我轻功都不算弱，逃跑时甩掉追兵也不算太难。可要救令堂和令妹逃跑恐怕不那么容易。”
　　君婉灵也不想连累肖海碧，自己掂量自己的水平觉得一次救两个人毫无希望。只得低声道：“师父提醒得很是。看来这次我又要袖手旁观了。”
　　肖海碧道：“傻孩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可以给你全家报仇。可你要是冲动去救人，难免死在此地，连报仇的机会也没了。”
　　君婉灵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父亲死前用没有舌头的嘴无声地说“不要报仇”。她摇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继续关注刑台。
　　午时将至，一个押解犯人的士兵拿出了一份公文和君婉灵的白玉箫，郎声念道：“反贼君婉灵，于八月十五在青云楼刺杀怀王。人赃俱获，按律诛灭九族。”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白玉箫扔在君婉清眼前。君婉清瑟缩着向后躲闪，奈何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王婷口中被堵着一块破布，但她跪在地上极力哼哼着摇着头，泪流满面状若疯癫。
　　君婉灵终于忍不住了，一招乳燕钻云跃出人群跳上刑台，捞起妹妹眼前的白玉箫大喝道：“人是老娘杀的，你们为难一个话都说不清的傻姑娘和一个青云楼扫地擦桌子的老婆子算什么本事？有种冲我来！”一边说一边扭动白玉箫的机关，从中间分开白玉箫，拔出两把互为剑鞘的短剑来。
　　围观群众看她剽悍泼辣，对那白玉箫的用法也熟悉，心里已信了七八分。顿时七嘴八舌地嚷道：“抓住真凶！”“不能让好人冤死！”
　　混乱中君婉灵已和场上的刽子手、监刑及护卫囚犯的士兵动起手来。肖海碧窜出人群，割断王婷和君婉清身上的绳子，拽着她俩试图突围。
　　君婉灵大喊道：“师父你赶紧走，我能拖得住这些人！”
　　肖海碧也不多话，任由君婉灵左右翻飞吸引敌人的注意，自己带了君婉清和王婷挥舞着长剑冲出人群。
　　就在此时，一小队巡防营的人纵马飞驰而来。虽是小队，但也有十一二人。他们合围了人群，一边按例叫着：“大胆逆贼还不束手就擒”之类，一边慢慢收紧了包围圈。
　　君婉灵本已以一敌十手忙脚乱，好在对手只是人多，武功并不高明。她不欲杀人，只是纠缠着他们好让肖海碧安全离开。肖海碧扯着两个病弱女子更是速度不快。巡防营的人大多算是硬手，君婉灵余光注意着包围圈和肖海碧，心中没底，手上的剑招越发散乱起来。
　　肖海碧和巡防营交起手来的时候，君婉灵彻底没了继续缠斗的耐心，手中有趁手的兵器，下手便不留情，几招了结了两个刽子手，赶紧飞身救援包围圈里的肖海碧三人。不曾想巡防营的不仅都是硬手，且还是有备而来。
　　为首的士兵大叫道：“君婉灵，你犯上作乱，刺杀皇子，刚刚又杀害了两个刽子手，按律当诛九族。我们今天斩首你母亲妹妹示众本就是为了引你出来。你若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巡防营会将你们就地正法！”
　　肖海碧心说不妙，忙丢下王婷二人，拽上君婉灵欲逃出包围圈。巡防营哪给他俩这个机会？瞬间各人都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各色暗青子毒标袖箭如飞蝗一般密密麻麻扎进包围圈。君、肖师徒运起生平绝学挥动兵器自保尚且不暇，哪里还能护得王婷母女周全？
　　过得片刻，巡防营士兵们口袋里的暗器终于发完。最后一枚暗器被君婉灵用剑打飞的一刹那，肖海碧“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王婷和君婉清早已和刺猬一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没了气息。君婉灵和肖海碧也各身中数标，好在都不在要害，毒发之前还能支撑一时半刻。然敌方人多又非庸手，君婉灵默默感叹自己要命绝于此。正待提剑再战，却听包围圈中三声惨呼，三个士兵中了暗器摔下马来。士兵们一阵紧张，不少人回头张望背后。肖海碧趁势而起，和君婉灵一起出其不意攻向包围圈缺口。邻近缺口的军士忙向内收缩，圈外却杀出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一剑一个将缺口处两个士兵挑下马来，肖海碧二人突出重围，运起轻功向闹市隐去。
　　兔起鹘落不过刹那，肖海碧已冲入一条曲折极多的狭窄胡同。按着早已制定好的路线，甩开追兵回了飞侠客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