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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敌友难辨深宫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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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贵人也早已赶到正阳宫,嬷嬷丫鬟们偷得浮生半日闲,梅贵人宫中十分冷清。君婉灵沐浴更衣后,天色已晚。她找了后院一处偏僻角落,努力拼好丝绢,试图借着月光从血污中辨别出肖海碧想说的话。
信并不长,好在肖海碧早预想到此信可能无法完好无损地示人,字字句句皆是细丝绣出,并没被血迹晕染。君婉灵泪眼朦胧地字字句句看去,信中写道:
“我叫肖海碧,三十年前曾是小有名气的江湖高手,后因受伤武功被废,归隐田园。归隐六年后,有人找到我,要我收养当时被诛灭九族的刑部尚书楚南的遗孤楚独清。我的任务是教他武功,告诉他他的身世,并且让他将报仇作为人生目标。报酬是一种可以修复奇经八脉的心法。我恢复武功心切,并不在乎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心法虽然有效,但是并没能真正让我恢复武功。如此大概十年,又有人登门拜访,接走楚独清,让他在长安城内居住,同时为了奖励我十年来在楚独清身上付出的心血,给了我一颗丹药。他说我每完成一件大事,就会得到这样一颗丹药。直到我武功恢复如初,我便可以重新称雄武林。
“丹药确实有效,一颗便让我恢复了一两成功力。这些年我除了练功无所事事,便通过蛛丝马迹查访到这丹药只有消失多年的回春药师张壶可以配,而张壶隐退之前和时常行走江湖的瑞王爷交好。
“七年前,我又收到一颗丹药,这次的任务是用同样的方式抚养另一个罪臣之子。没过多久,楚独清将诶诛九族的君文思丞相的女儿君婉灵带到我家,过了五年平静的生活。
“为了丹药,我按照指示送楚独清当了驸马,送君婉灵进了青云楼,指使君婉灵杀死了二皇子。我知道楚独清要刺杀皇帝,但没办法得到每一步的细节。一个月前,我得到了最后一粒丹药,明白楚独清大概会在不久之后行动。那粒丹药我拿给一位粗通药理的友人查验,竟然是剧毒。
“不管你是谁,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楚独清和君婉灵两个孩子因为我对自己武功的贪念而搭上了性命。我死前进宫,是希望能救出楚独清,或者是希望用我的死赎罪。我知道在一众大内高手的手下救出楚独清全身而退的希望极其渺茫,但我愿意尽力一试。这是一个父亲,一个师父,唯一能为自己的孩子做的事情。
“苍天有眼,瑞王爷李鹤才是整个刺杀计划的幕后黑手。我们余下诸人不过是他的棋子。逝者已矣,生者何必报仇。中原犹在,还请为百姓忧。”
读完肖海碧的遗书,君婉灵呆立在寒风中久久无法回神。肖海碧对瑞王爷的说辞让她不能相信,但又不似无端栽赃陷害。当年被诛灭九族,暗中帮自己找到肖海碧拜师学艺的似乎就是瑞王爷。而自己的父亲和瑞王爷走得近,被扣上谋反的帽子也未必就是空穴来风。如今皇帝驾崩,前太子遇刺,二皇子被陷害流放,这些似乎都出自瑞王爷的策划。太子年幼,诸子争权,瑞王爷似乎成了大臣们唯一的主心骨。就算太子能顺利继位,以他在朝中的资历和柔弱的性格,恐怕也会成为瑞王爷的傀儡。
君婉灵正愣怔,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却是梅贵人宫里管事儿的丫鬟舞文。她打着灯笼边走边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这么冷的天这小丫头能躲哪呢?遇到这种疯丫头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君婉灵忙从假山后闪身出来,笑道:“舞文姐姐,你不是来找我的吧?”
舞文吓了一跳,继而冷笑道:“除了找你还能找谁?你是丫鬟,不是主子。可梅贵人不仅指不上你干活,还得亲自出动四处找你在哪。谁知道你在太子,哦不,皇上那犯了什么事儿,皇上传你去养心殿见驾。”
君婉灵暗暗后悔下午没先考虑如何出逃再看遗书,复又安慰自己宫廷深深,想要逃走也不那么容易,被抓回来结局也许更悲惨。她抱歉地笑着对舞文说:“这么冷的天让姐姐出来找我真是我的不对。却不知养心殿在哪里?”
舞文嗤笑道:“既是陛下召你见驾,自然有公公在门口等着领路了。别废话了,赶紧走吧。白公公要等急了。”
纵然已经在宫里住了些时日,去正阳宫的路也走过几回,养心殿对君婉灵来说还是陌生而且遥远的地方。来接她的白公公虽因在寒风中久等十分不悦,但被新皇召见的人,日后要得势还是倒霉还很难说,白公公也不敢不客气。
于是二人在平和又尴尬的气氛中走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才停在一一处灯火通明的宫殿前。白公公并不进去,停在门口通传道:“梅贵人宫里的丫鬟品茗求见。”
屋内一个脆生生的女声道:“皇上让她进来。”
大门一开,君婉灵几乎被闪花了眼。殿内金碧辉煌,气势非凡。便是在宫中,也是奢华已极。
中原国世袭制度规定国不可一日无君,只要宣布皇帝驾崩,就必须立刻按照遗诏立新皇。登基仪式会择个好日子进行,但朝政已正式交到新皇手上。君婉灵不知道自己离开正阳宫后瑞王爷、太子和各位皇子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博弈,但已知道太子成了新皇,进门忙跪下拜道:“奴婢叩见皇上。”
新皇李简容发丝散乱,一袭白袍,双手捧着一本奏折坐在榻上,榻前一张小几,放着几样素菜和一摞公文。君婉灵进门他并没抬头,专心致志地又看了一盏茶的时间,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提笔批注。君婉灵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膝盖酸痛不已。
合上这本奏折,李简容似乎才注意到地上还跪着个人。他用近乎轻浮的语气说:“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的脸。”
君婉灵家破人亡后还没被任何人这样无礼地命令过,加之自己在乎的人都已不在人世,行事也没必要继续小心谨慎。于是她几乎是斗气一般把头低得更低。
李简容像看小丑一般盯着君婉灵,“一个连先皇的面都不一定见过的贵人宫里的丫鬟都敢抗旨不尊,看来宫里的规矩还是太宽松。传教习嬷嬷进来,教教她规矩。”
宫里惩戒宫女的手段很多,但重点是主子想不想让你死。皇上存心戏弄,教习嬷嬷便也不下死手,而是搞一些有观赏性的花样。君婉灵死咬牙关不肯服软,李简容便端着奏折一边批阅一边听着皮鞭的韵律。折磨了君婉灵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她连跪立起来挨打的力气都没有,李简容才命令下人都出去候着,开始问话。
“君婉灵,朕在正阳宫看到你第一眼就认出来你是君文思的长女。先皇当年还曾想撮合你我。七年多了,你的样子可没怎么变啊。”
君婉灵不说话,一方面因为被打得有气无力,一方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先皇灭你满门,如今你勾结别人来杀先皇?若冤冤相报就是人间正道,这杀父之仇朕是不是该在你身上报回来?”
倒在地上闭着眼睛的君婉灵勉强睁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依旧没有开口。
“下午朕看到你私藏了老贼怀里的一团布。拿出来吧。”
君婉灵死了一般毫无反应。
“死人身上的东西是不足为信的。反正也是一死,疯狗乱咬制造点风波也没坏处。让朕猜猜老贼咬了谁?朕?瑞皇叔?皇长兄?”
李简容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去翻浑身是血的君婉灵前胸的口袋。死鱼一般的君婉灵在他抽出肖海碧的遗书的一瞬间,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
比起疼痛,更多地是震惊。李简容知道君婉灵武功大概不低,刚才的下马威也是为了让她先失去动手的能力。他没想到昏死过去的君婉灵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或者说这么深的仇恨。李简容也不是吃素的,右手用力掐住君婉灵两颌,硬生生掐出血来,抽出了被咬住的右手手腕。手腕上两排压印深可见骨。君婉灵满口鲜血彻底昏死过去,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扳回一城的得意笑容。
李简容默默读完染满肖、君二人鲜血的丝绢,顺手丢进火盆,叫宫女道:“把她带下去好好养伤,好生照看着别让她跑了。去跟梅贵人说,这个丫鬟朕收了。”
皇上下了旨,君婉灵自然被好吃好喝好医好药地照顾着。足足半个月,君婉灵才能正经下地走路。
一日君婉灵上药时,送药的宫女顺便带了个包裹来。边擦药边笑道:“妹妹好福气,进了宫家里人还这样惦记着。你家里的姐姐今天花了大价钱送这些首饰和银子进宫,怕你在宫里委屈自己。”
宫女一走,君婉灵便怀着好奇去拆开包裹。包裹里果然有些碎银子,还有一对光滑夺目的翡翠手镯。手镯看上去是小孩子戴的,饶是君婉灵十分清瘦,要想戴上这对手镯恐怕也十分不易。
包裹中还有张小条,上书“三天后申时北院角门见,阅后即焚”,没有落款。
君婉灵没想过自己已经孑然一身,还会有人想要来见自己。因皇上下旨好生看管君婉灵,君婉灵房中时常有个宫女值班。君婉灵拆包裹时没想到有什么隐秘,并没避讳这个宫女。宫女也像没有看见一般。于是君婉灵当着她的面堂而皇之地把纸条丢进了火盆,他也只佯装不见。
当夜君婉灵辗转反侧,忽然省起这对手镯她在哪见过。这原是她母亲王婷送给她的十二岁生日礼物,去瑞王府上过生日时留给康宁郡主的。七年多来那些昔日的荣华富贵她想都不敢想,是以如今突然从记忆深处挖出来感觉恍如隔世。想到肖海碧的遗书中提及整件事情都是瑞王爷主使,君婉灵对自己与康宁郡主的久别重逢倒是期待起来。
三日后申时不到,原本看君婉灵很紧的宫女借故离开了她的房间。君婉灵一路走到北院角门,居然畅行无阻。过不多时,来了个面生的宫女,却并不是康宁郡主本人。宫女先寒暄道:“君姑娘,我家主子日日挂念你的安危。前些日子主子听说有人在宫里见到了你,立即派人多方打听。今日能见到你平安无恙,我回去禀报主子她应该也能安心养病。”
“你家主子是?”君婉灵明知故问。
宫女也不多矫情,笑道:“此处人多耳杂,主子也不想明着跟你扯上关系。主子让我跟你说一声,宫廷深深,人心难测。你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大概还是从小和你一起玩到大的她。无论你听说了什么,都很可能是别人为了利用你而布下的局。还希望你能心明眼亮,自己判断好局势。有什么事情不清楚尽管来找我,我去帮你问我家主子。我叫清水,每十天来北院收一次采购清单。”
“你家主子得了什么病?”
清水的笑容中有了一丝讥诮:“疯病,医生说是癔症。主子的事情我们当下人的不好议论。”然后生硬地转换话题:“你缺钱的时候来找我要。主子说我自己委屈了也不能委屈了你。”
君婉灵满心疑问:她家主子真的是康宁吗?康宁怎么会疯了?一个疯子怎么会有这么忠心耿耿的机灵的手下?
然而清水不给她提问的机会,甩下一句“不要和陛下对着干,吃亏的是你自己。保护好你自己才能做其他事情。死人是不能有理想的。”便施施然离开了。
君婉灵不敢久留,赶紧回到自己房间。看管自己的宫女几乎是后脚进了门,两人颇有默契地互相点点头,君婉灵就上床睡觉了。
转眼大雪已至,君婉灵身上的伤终于差不多好得爽利了。除了后背上一条条蚯蚓一般怎么也去不掉的伤疤。但她不以为意:后背自己也看不到,眼不见心不烦。别人更是看不到,那还纠结什么?
宫里因着接连三天大雪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君婉灵捧着一本清水帮她带进宫中的本草纲目打发时间。忽然门外有人叫道:“陛下传弄墨去养心殿见驾。”
弄墨是梅贵人给君婉灵起的名字,因为梅贵人手下的另一个宫女叫舞文。君婉灵犹豫了一下,想到清水叮嘱她顺着皇上的意思,便随手抓了件外衣随公公来到养心殿。
李简容刚下早朝,正在几个宫女的伺候下换衣服。君婉灵进来也不避讳,大喇喇赤裸着上身屏退了一众宫女太监。
“君婉灵,来给朕换衣服。”
他的声音有几分慵懒,又有几分促狭。君婉灵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非得这样受辱。养心殿内就两个人,换衣服这样贴身的动作,自己随便动动手腕就是一番海阔天高。至不济也不过是一死,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她应了喏,顺从地走到李简容身边,拿起一件素白色里衣帮他套上。系最上面一颗扣子的时候,君婉灵毫无征兆地出手去扼李简容脖颈。
李简容似早有所准备,如泥鳅一样向后滑去。君婉灵向前一探,却已被李简容抓住了手腕。君婉灵轻敌大意,根本没想过一个养在深宫二十年的废物会有如此高的武功。她养了一个月伤,在宫女监视下并没坚持练功,出手就感觉自己动作较以前迟滞,手中又没有趁手的武器,不敢还手再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李简容扣住君婉灵腕脉,冷笑道:“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来班门弄斧?朕这二十多年来是一个被冷落的皇子,政务不能参与,宫门不能出一步,寻常孩子能玩的我啥都没有。这二十多年朕除了读书习武,就没干过别的事儿。要不是根本不惧你,朕能让你全须全尾地和朕独处一室?给你疗伤的药里没加化功散你就要感谢祖上积德了。来服侍朕呢,就要让朕顺心。这种不自量力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朕就断了你全身经脉。”
君婉灵如今孤身一人,本以为无牵无挂无所畏惧。但是被废掉武功这种威胁确实击中了她的痛处。且不说这一身武艺几乎是她这十几年的人生里大半心血,单论当此乱世,没有一技傍身的姑娘会有怎样的命运,便让她不寒而栗。废她武功让她活着,恐怕比杀她来的更痛苦些。她沉默着点了点头,李简容便放开了铁钳一般的手,指了指大敞着的衣襟示意君婉灵继续系扣。
君婉灵颤抖着手系着扣子,涩着嗓子道:“小女子避世将近八年,所作所为虽有不妥,但都是受人指使。你我并无恩怨,不如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再也不涉及这些尘世纷争半步。”
李简容简直像听了个笑话:“你杀了朕的二皇兄,你同伙杀了朕的父皇,你说并无恩怨?”
“你爹杀了我全家,我不过杀了他一个儿子。他有这么多儿子,死一个又有什么痛苦的?你们皇室自古无情,何必跟我演你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我帮你登上皇位你不感谢我,反来指责我杀了你哥哥?算起来还是你家欠我家人命多一些。我还没讨债,殿下何来这么厚的脸皮?”君婉灵说完才意识到不妥。身边明明是一头要吃自己的狮子,自己还不断捅人家屁股。
李简容饶有兴味地盯着君婉灵:“纵然你有千般道理,别忘了在朕这还有一条,皇上说的永远都是对的。”
君婉灵无语。
此后数月,君婉灵小心伺候着李简容,李简容公务繁忙脚不沾地,倒也真没啥空闲来刁难君婉灵。他不仅允许君婉灵去翻宫内与武学和医药有关的藏书,心情好时还主动推荐了几本药理毒理。君婉灵拎出几本民间早已失传的武学秘籍和草药书籍爱不释手,几个月来武功和医术都大有进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