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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艳阳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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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简陋的包袱离开柏南村那天是个大晴天,他没有跟村里的老人道别,迎着清晨的初阳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条背井离乡之路。
然而,尽管走出了柏南村,可天大地大哪里才有他的安身之所呢?
看着那条绵延的不知道通往何方的官道,苟山犯起了愁来。本来以为离开不过是个决定,此时此刻才发现离开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站在官道上迷惘地回首了好一会来时的方向,他最终把头一扭,咬咬牙,心道:天大地大,我便不信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且行且看罢。
于是,苟山一路沿着宽阔的官道东张西望地走着,不时见着路边的蘑菇野菜便会不自觉地停下来采摘一番。直到兴高采烈地採了个满怀才想起来,这些好东西已经没有了可以分享的人。
想到这,原先的高兴劲儿顿时一落千丈,那满怀的东西也变得无比沉重起来……
就在此时,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突然从身后的官道排山倒海一般传来。苟山闻声回头张望,之前还颇远的地动山摇竟然已经近至眼前。如若不是他闪躲及时,铁定就被那群策马狂奔而过的人马撞翻踏扁。
等到那群人马没有丝毫停顿地绝尘而去,惊魂未定的苟山才回过神来,并发现不知何时怀里的野菜蘑菇竟然全撒没了。
从地上捡起被沙尘蒙了灰但尚算完好的一些,苟山沿着水声找到了一处溪流。
蹲在溪流边涮洗的时候,苟山不由自主地就回想起了刚才转眼间第一眼看到的人。那人给他的感觉不像一般汉人,尽管没有什么特别的面容特征显示他可能是异族,但苟山还是直觉那人,或者说那群人马很可能都不是汉人。
就是不晓得那群人为何如此行迹匆忙罢……
这么思索着边不自觉地把洗好的蘑菇野菜往嘴里送,如此一来那本就所剩无几的食物没一会便都被解决掉了。
重新站起来的抬头间,正好瞥见了溪流之上那耀眼的日头。如此鲜红如血的艳阳,苟山还是第一次见到。
直视着那血红的日头感叹了好一会,苟山才重又整了整肩上的包袱,接着赶路。
然而,这天下对于从未走出过林安镇的苟山而言实在是太大太大了,他甚至不知道京城到底在何方,更别谈别的地方了。所以即便走在官道上,苟山依然不确定要走多远多久才能见到下一个乡镇或者是村庄……待会遇到人的时候还是问下路好了,这么打算着的苟山脚下的步伐也不由轻快了起来。
然而,一路走下来,把白天都走成了午后,这官道上竟然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就在他疑惑一般人家是不是都不走的官道时,就忽见早上遇到过的那群人马竟又风驰电掣地迎面而来。
闪到一边等他们过去后,苟山心下的疑惑更深了。这样匆匆来冲冲去的行径确实可疑,不过苟山也就心下活动了下便接着走他的路。
倘若在天黑前还没能遇到村庄,苟山打算在附近的树林边走棵树睡上一晚。
然而走着走着,苟山忽然感觉到一股烧焦的刺鼻味道从前方扑面而来,再抬头时就见不远处升起了滚滚浓烟,那烟在风的鼓吹下没有往天上飘升,反而横着扫向了四下里。
惊愣了半晌,苟山不假思索地就往浓烟的方向奔跑而去。
越往官道之外跑,这烟就越浓厚,走到一半的时候苟山已经被熏了个灰头土脸且泪流不止。无奈之下,苟山只好用水壶里的水把衣袖湿润了捂住眼鼻接着跑。又走了好一会,他终于拨开了浓雾,并看到了制造这些浓烟的源头——
那是一个建在广阔山坳下的寨子,而此时此刻这个庞大的寨子正被熊熊烈火紧紧包围住,那血红的颜色,跟今天早上看到的艳阳一模一样……
在山上站了好一会,苟山才回过神来要下到寨子去。可他本来就是慌不择路跑过来的,这下子四下里压根没有通往山坳之下的路子。再加上山坳下面那噬人的火舌,并非他有心想下去便能成的。
茫然无措地伫立在山崖边上目睹着烈火燎原的苟山只觉得满心满眼的痛。依稀间,他甚至还能听到一些声嘶力竭的惨叫和呼喊。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此情此景,仿佛重又揭开了他仍旧血淋淋的伤口,让他痛至肺腑,甚至无力支撑如此之失去而陡然跪倒了地上。
如若眼泪能化作雨水,这寨子的火势定已经被苟山无言痛哭的泪水救赎了罢。
到后来,苟山可说是眼睁睁看着火焰将寨子烧成的灰烬,那火光甚至把黑下来的山林照亮如白昼。直到后半夜,苟山累到睡了过去,山下的火势才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尽管初冬的山林阴冷难耐,可这场漫天大火却把山林周围都烤的暖烘烘的,所以即便不慎和衣睡了过去,苟山也没觉出冷来。
翌日,当苟山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再往山下看去的时候,原本广阔的山坳就仅剩惨淡的一片残骸。
从那片巨大的残骸便可想见它从前的壮观和繁盛,然而如今,这个曾经是无数人家园的地方已然化成了灰,飞烟灭了……
好不容易找到路下得山坳去,苟山却发现这场火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的,因为好几条通往山坳下的路都被堵死了,他找到的这条路还是由于火给烧出来的。可想而知,当时寨子里的人发现火势想逃却无处可逃时是怎样一种绝望。
慢慢地走在这片仍旧散发着热量的残垣之上,所见之处无不让苟山触目惊心。有些没有完全被烧掉的家禽生畜就那样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出奇的吓人。然而,更让苟山不忍目睹的还是那些人的尸体。只瞥了一眼,苟山便再也无法往那上面投去哪怕只是眼角的余光。
大约地走了一圈,苟山觉得若再走下去,他很可能会因此心绞痛而死,便匆匆转身欲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一声坍塌声响突然自身后传来,苟山刚迈出去的脚步也硬生生地被顿住了。
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转过身去的那一刻,苟山试想过无数的画面,但没有一种是看到一只血淋淋的手臂从残垣中伸出来的情景。
那一瞬间受到的惊吓,直接就让苟山疯了一般撒腿就往外跑!跑到实在跑不动了,苟山也终于回过神来那很可能是个活人!于是,他想也没想便拖着沉重如磐石的腿往回跑。
当他慌里慌张地找到之前去过的地方时,那只血淋淋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了下来。
见状,苟山二话不说扑上去就开始把压在那手之上的东西往外挖掘。挖了半天,手指手臂都挖出血来了,然而到最后挖出来的却是一具发冷的大汉尸体。
看着这个宽厚的已然僵硬的后背,苟山一下子便虚脱一般跌倒在了地上。
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尽管他使尽了全力耗尽了所能,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救……我。”
这一声呼叫微乎其微,可苟山还是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抬眼往那大汉的尸体看去,只见一开始看到的那只血手竟然是从大汉身下伸出来的!
那么……
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大汉的尸体挪到一边,一个少年的身姿立时赫现眼前,只是再往下看去便能看到他已然血肉模糊的双腿!
把人从残骸堆里抱起来的时候,血淋淋的少年已经昏死了过去。低眼看向少年血迹之下纸白的脸,苟山眉间的皱痕顿时就拧得更深了。
最后能不能把人救活,也只能看这少年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