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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   炎兴元年七月十五
      宜移徙;忌置产,竖柱,上梁

      丞相,我做了一个梦。

      在您平定南蛮之乱后,蛮王每年盛夏都会向我们发出篝火庆典的邀请。我梦见了那一年,少主为巩固南蛮众人扶蜀之心,亲自前往参与庆典的事。
      祭典十分顺利。谁知隔日我上行宫,却不见了少主。只有随行的侍女说,陛下一早就兴致勃勃出门踏青去了,还不让人随行。

      ……少主实在太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了。虽说云南早已平定,但仍有可能会潜伏着反乱军的余党。

      我在市集口找到了少主。他正与一个卖草药的大伯用还不甚熟悉的土语兴致勃勃的交谈,一边竟然还用茅草逗弄药罐里的蝎子……

      丞相,我知道这都是我监督不力的错。

      少主也看见了我,正在点头致意之间,我看见了骇人的一幕。一匹白狼正从他身后悄然接近,几个小贩已经大叫着开始逃命,少主疑惑回头的时候,白狼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南蛮是山野之地,野兽众多,虽然绝大多数都不敢轻易靠近城镇。但木鹿大王的后人多有驯养野兽为己用,有时候一时没看紧,就会出现野兽在镇内袭击人的情况。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撞开少主,枪杆横抵在狼的两排牙齿之间;它的爪子挠在我的盔甲上。眼看抓不破,它向后跳开再次扑上,这次我成功的刺穿了它的咽喉。

      我赶紧查看了少主的状况,幸好没受伤。我也只被抓破了一层衣襟而已。

      他看起来却并不开心。他缓缓走到白狼跟前蹲下身子,并将手放到它的脑袋上。白狼还未死透,肚子一起一伏的。

      “陛下,它想袭击你……”“我知道,姜维。”少主淡淡的说,我看见他的眼中泛起点点泪光。“它只是饿了。”

      他的手在白狼头上轻轻摩擦,白狼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眼神竟也逐渐安详了下来。就那样咽了气。

      朝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照在眼前这一幕上。分明是一地血色,可以画面竟然静谧而祥和。
      四散而去的南蛮住民重新围拢过来,对着少主诚心诚意的下跪叩首。

      丞相曾经说,要我多谏言少主要做个仁德之君,其实您完全不必担心。没有人会比少主更适合建立仁德之世。我一直都知道的,也只有他才是值得我效忠的主公。

      醒来的时候头脑还略有沉重,打量了下四周才发现自己已在成都驿站。推开窗子,看月相已经过了四更。

      回想起在马上狂奔了四天三夜,一进城就先扎进驿站睡了个昏天黑地。镜子里的自己还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头发也乱得不行。我匆匆梳洗了一下,叫来驿卒给我找了身干净点衣服。府邸不回了,天亮之后先进宫面圣吧。军情拖延不得,朝服不换也罢。

      可是到了宫门口,侍卫拦着没让我进去。

      他们说,少主前些日子出城狩猎染了风寒,已经多日没有早朝了。休养中也不见任何人。

      那我不是更该前去探望?可是侍卫急忙将我拦下,苦笑着让我不要为难他们。也许,少主真的需要更加安静的环境调理吧……虽然担心,我也只有吩咐侍卫多加注意少主的情况,返回府中等待消息。

      岂知这一等,就是三天。这期间,我每次前去探望都被挡回。

      这一天依然如此。我在千和殿门口驻足回望,我知道再不能拖下去了。
      我等的起,军情却等不起。快马加鞭赶来就是为了尽快面圣。少主真的已经病到多日不能见人了吗。还是另有原因……毕竟,谁都见不到他的面。或者……他已经被软禁……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我只知道我必须马上见到他。

      放倒殿内的虎贲甲士并没有多少困难,我一路直奔少主的寝宫。门口的侍女虽然想拦着,娇怯怯的却是不敢。

      推门而入,我看到翠竹屏风后人影晃动,隐约有言语之声,便赶忙上前。屏风后的案前半趴着的人托着下颚,正是少主;旁边站立着手捧公文正在诵读的却是黄皓。他一见我,脸色顿时一变,手中的竹简都差点掉下来。

      少主的脸色略有苍白,人也有些没精神,但并不似得病的样子。见我闯入,他微微一惊,但很快镇静下来。

      我微微阖起双目,沉声问少主称病之事。少主眨了眨眼,然后说并未染病。然后他问我什么时候来成都的?也不早点来见他。

      我又怔住了,是说称病之事,少主并不知情吗。

      少主抬眼望向一旁的黄皓,“怎么回事?”

      我狠狠瞪向黄皓,定是这个小人又歪曲了什么事实。

      黄皓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哀求似的看着少主,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中不断告饶。

      少主叹了口气说,必然是黄皓护主心切,这些天来才见他心情小有不佳,就自作主张下令不让人来打扰。他这也是一番好意,你就饶了他吧。

      说着,少主以眼神示意,黄皓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我首先告罪,竟然擅闯了少主的寝宫。少主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我不会怪罪你的,姜维。大不了下次换我闯进你的卧室吧,这样就扯平了。”

      虽然好像听到了奇怪的话,但此时并不是在意的时候。我再次谏言,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惩治这个小人。这个人误的,可不仅仅是臣下的几次探视,而是整个国家。钟会的大军随时都可能会杀过来,前线的守军可能已在浴血奋战之中,所以我才半点时间都不愿浪费,跑死了两匹快马赶来成都,可是由于他的弄权,又白白延误了三天时间。

      可是少主依旧显得很为难。说如果把黄皓赶走,他就没有人可以用了。
      少主的手指拂过案子上摆放的一堆公文,沉甸甸的竹简压下来简直能砸死一个人。“我知道我头脑不好使,批阅奏章好麻烦的,我就叫黄皓念前面几句给我听,不那么重要的就放一边,让其他人处理去。”少主看起来很难过,用商量的语气跟我说,“再放过他一次,好么?所有侍从里就是他用着我最帖心,筛选奏章完全不会觉得累呢。如果没有他,我非得全部自己动手不可。唉,想当年相父也是这么做的呢,三十杖以上的罪全部亲自过问,硬生生把自己累垮了……我也是这些天身体疲惫,心情不佳,才唤他来帮忙的……姜维……”

      听到少主提到丞相,我心中不由了抽了一下。
      丞相……就是过于认真负责,以至于积劳成疾,无力回天。少主……也许他在对待军机大事上是有些不分轻重,终究也一直在努力不是吗。我看得出,他的疲倦并不是假的……我终于还是软下心来。就先不跟那个阉臣计较了吧。

      眼下,也还有更紧迫的头等大事要先禀告。

      “是说,那封请求盟好的函文吗。”听了我的阐述,少主沉吟道。“大臣们为此吵的不可开交呢,有的说联合魏国比联吴利益大得多,有的则说联盟方略定下了,又怎么能随意更改。吵的我很头疼呢……嗯,我只是觉得,在得出一个结论之前,还是不要来麻烦你比较好,所以就没去打扰你了。”

      “……那么,陛下对这封信又是怎么看的呢?”

      “我的看法……?”少主想了想,然后露出由衷感叹的神色。“漂亮。”

      “漂……”

      “字很漂亮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出色的书法。”少主啧啧称赞道,“我还打算派人装裱一下,然后放在书房里……”

      “陛下,不是的!”这封信根本就是一个阴谋。我把钟会表面伐吴,实则伐蜀的断定一五一十的阐述给了少主,然后请命,立刻八百里加急传命,派人镇守阳平关和阴平桥两处要塞,我随后大军接应……也是戴罪立功。

      听完我的话,少主很久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过于震惊还是在考量什么。

      良久,少主起身走到窗前,双手一推望向窗外。此时正是盛夏,庭院里姹紫嫣红。

      “姜维。就算正如你所说……这一仗,我们真的能打赢他们吗。”

      我楞了一下,随后立刻回应,“确实,魏军势大。但敌军远道而来,我们却是以逸待劳。只要据险而守,定能将之击溃。”

      “唔……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些年来一直是我们伐魏,他们也以逸待劳了很多年的样子?这次击溃了,也难逃下次。而我们,又能抵抗到什么时候呢。”

      看似抱怨的语气,也不知是否这些天少主都有些身体不适的缘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少主莫非不想战吗。我不由一阵心慌。
      “陛下,除了与之一战我们别无选择。为了实现真正的仁德之世。”

      “仁德……”少主轻轻叹了口气,他的指尖摩擦着窗框上繁复的花纹,“姜维。何为仁德之世?”

      不明少主提问的意义,我只能先按我所想回答。
      “汉祚昌荣,万民归心;幼有所养,老有所依。每户人家都备有几亩薄田,每季皆有余粮可收,为官者皆以人为本,此便为仁德之世。”

      “说的好啊,姜维……”少主转过头来,脸上却带着懵懂困扰的神色,“可是,第一项我就没做到啊。每次想到我都觉得我好失败……治理蜀汉多年,却一寸土地也收复不了,谈何有恩德施与百姓呢?魏军此次来犯……搞不好,是天意啊……”

      言辞之间,少主竟然透露出些许献降的意思……我不由全身都绷紧了。
      “陛下不要如此说话!”我急道,“这绝不是天意。魏国与蜀汉不同,向来是霸道行事,想当年魏军四处征伐,一朝城破,尸积处江河为之断流的景象难道还少吗?若让他们得了天下,必定视万民如草芥,立法行令也绝无以民为本之可能。陛下……决不能坐视江山沦陷大魏之手!”

      “姜维……你说的并没有错。”少主抬起手,要提神似的揉了揉太阳穴,“只是,自我出生起,这天下便纷乱不断,战乱在我登基之后依然不止。再打下去,兵民尸骨埋没于百草,我又于心何忍……保全蜀中百姓,或许才是一种仁德吧……所以说,我们,还不如……”
      脑袋里嗡的一声,已经无法听清楚少主最后那三个字是不是“降了吧”。连年练武的身子此刻只觉得一阵脱力,我一下子跪倒在少主面前。

      “姜维,你……”少主脸上永远挂着淡淡微笑有些僵硬了,我们虽是君臣,却在很长一段时间也是玩伴,极少会行君臣之礼。

      眼前阵阵发黑,我却分明看出了更多的事情。少主为何罢朝;为何我进门时他的脸色就那么苍白。那是觉悟后的表情,放弃先祖基业,向敌国俯首称臣的觉悟。

      “陛下,万万不可!不是别人……能为天下百姓建立仁德之世的……只有你啊……”我努力的拼凑着字句,吐字却依然艰难。“这是丞相和先帝留下的基业,岂能拱手让给魏国?这么多年……我们不是都撑下来了吗?丞相过世那时候……你还记得吗?他临终之前把我们叫到他面前,让我们君臣一心,共创蜀汉大业……完成先帝的遗愿……陛下,你万万不可以忘记……”

      我想起您那个时候的神情,即使病势不断加重,您也坚持要我扶您去室外观星。只是您一直都默默凝望着东北面。那里是长安,也是我们一直没有迈过去的槛。您眼角的皱纹一年深似一年,但眼神却告诉我您连放弃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陛下,献降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忍心让先帝和丞相死不瞑目吗?!……请尽速让我前去调兵吧……再晚就来不及了!请让我守住蜀汉……让我……保护你吧……”
      不知不觉间眼前已变得模糊,我从未想过会以这种形式流下眼泪。头低低的埋下,以免少主看见。如果吐字的艰难也能这样隐藏起来多好。我想。

      我看见少主的云纹靴子走远,不远处的案子上发出匣子开启的轻响;然后少主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个物件也被轻轻塞在我手里。

      龙鳞纹章的兵符。

      “待会我再拟一道手谕,成都尚有屯兵十三万,你便调十万去阳平关布防吧。”未等我回话,少主已经起身走开,我只看见他靠窗站立的背影。

      “姜维。你很坚强,远比我要坚强……”少主喃喃的说,“相父已经死了那么久了,你还是可以一个人撑下来,是我就绝对做不到。”

      “陛下……”

      “拒绝你的要求,恐怕父皇九泉下都会诅咒我的吧。……不,或许他早就这么干了也说不定。姑且,就让我再尽一次孝道吧……”少主转过身来,温柔的神情没有改变,温柔的声音也没有改变。

      “快去吧。”

      谢过少主,我步出千和殿外。

      丞相将少主托付于我,我绝无可能怨恨少主。我也并非不知道少主的仁德之心,但是我有不能让步的地方。就算以自裁相逼,也决不能让少主降了魏国。

      少主说我很坚强。可是……真的如此么。

      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并不是坚强,而是因为我的软弱。倘若无法击溃魏国,复兴汉室,我又有何颜面存在于世。每当想到这一点,都会有细微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出来。也只有一直对魏作战,取得功绩,我才能让这份恐惧小一点,再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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