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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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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兴元年七月十四
宜探病,筑堤;忌挂匾,安门,解除
沓中虽然是一座边陲小城,但民风淳朴,村人好客,与羌人也时常有生意往来,城内外经常是热闹非凡。
在此驻军这半以年来,我每日耕作和操练军士,阅读兵书,陇右诸郡的地形我也时常亲自前往勘察。我着重分析了以往的战例,并总结了我军数次不胜不败不进不退的原因。魏国军力凌驾我军之上,若要从他们手中夺取城池土地,依然是得以奇袭为主,一鼓作气直捣敌军本阵才行。只是那样消耗钱粮甚剧,而且没有退路。一个环节出错便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并非没有承担风险的觉悟。但若是后方粮草不济,或是众部将,君臣之间不能齐心,失误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我……也许必须找时间,再跟少主好好谈一次。仲权的事情,决不能再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另外,丞相,南蛮那边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以前只是刻意减少缴纳的税赋,现在竟然公然掠夺了沙口的粮仓。我已经修书建议少主召回建宁太守高定。自从丞相您降服孟获以来,西南一直风平浪静,但自从孟获去世,高定上任没有几年,竟然搞成这个样子。
但是,西南毕竟只是藓疥之疾,北方战场不能再失利了。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以为魏国会趁我军休整西进,但北部那边,一直持续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直到这封书信到来以前。
信封是厚重的烫金桑皮纸,抖开内附的金帛,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就是晋公的大印。
司马昭竟然会来信,让我有些始料未及。信的内容更是让人吃惊。除去称赞少主惟贤惟德,治国有方这类的话,重点就是——希望蜀汉能摒弃孙刘联盟,并与魏国携手并进,共伐东吴。事成之后,江北归魏,荆州归蜀。江东地区,则是等战况告一段落再做定夺。
不仅是我。按使者的说法,蜀汉中书令以上的文武官员,都会人手一份。
……已经可以想象那帮文臣得到消息后的嘴脸了。定然会欢欣鼓舞,说魏国终于怕了咱们,或者承认蜀汉国力已凌驾于东吴之上。还会有人出馊主意,趁此机会利用魏军拿下江东,或者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等等。
……这不是荒唐么?东吴国力尚在,又以防御战见长,岂是说灭就灭。与东吴,虽然联盟过程也是颇多坎坷,但深思熟虑一番就会知道,唇亡齿寒,决不能在最为强盛的魏国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摒弃同盟。
更重要的是,蜀汉与曹魏本是世仇,几十年打下来,双方都流血无数,就算那些深宫的文臣会答应,随我征战多年的将士们也没有一个可能同意。这一点对魏国来说也是一样的,那他们又何以忽然对我方示好。
那么……这封信的动机,显然很可疑。
这时,廖化将军带着蒋斌和傅佥破门而入。
廖将军带来一个消息,魏军提青,兖,豫,徐州之兵,在沿江大肆制造战船,预备进攻东吴,东吴一军皆惊,已屯军各个港口强化守备。
我闻言也是微微一惊,魏军这次,声势造的也真是够大的。莫非他们真要进攻东吴吗。
我拿出那封书信给廖将军过了目。老将军激动了起来,伯约万万不可答应那司马匹夫!他大声说道,请命我星夜赶往成都,请命援护东吴!
若是东吴有变,我们作为盟军自当相助。只是……我依然觉得事情有不少疑点。可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我又将信件的内容细读了几遍。信的内容本身并没有更多可推敲之处;只是我发现,字体本身倒是相当漂亮。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悬针落笔隐隐显现出刀戟般的锋锐,却又不带武人特有的粗犷之气。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人。司马昭身边一个写得一手好字的人。
钟会。自从王瓘的伪书事件之后,我就了解到此人极其擅长临摹别人的笔迹;而他自己的书法,也自然是登堂入室。
公卿大臣在发布信函时,并不亲自执笔,找亲信代笔或者抄录非常常见。但是,司马昭找钟会做抄录,是仅仅为了装饰信函一番?还是……是在这个谋士献策之后,便交由他全程执行,信函才是顺势出于他之手呢。
我问廖将军,“提领青,兖,豫,徐州之兵,造船备战的总帅是否是邓艾?”
“说也奇怪,我以为是邓艾来着。”廖将军咂了咂舌,“可是这次竟然不是!据说是个从未领兵过的文士。司马昭脑袋进水了吗?”
“……这样。那么,此人究竟姓甚名谁?”
“一个从没上战场拼杀过的黄毛小子罢了……谁会在意他叫什么?”廖将军嘟囔着说。
“廖将军,是颍川钟会啊!您忘了吗?路上我跟您说过三遍……”
蒋斌还没有说完,廖将军蒲扇般的巴掌就打得这小伙子原地转了两圈,跌倒在地。
我连忙拉住廖将军,免得他再打第二下。
竟然……真的是那个人。
如果一切策略真的出自他手,魏军种种动作的理由,就要重新考虑了。
这段时间除了邓艾等人的战法,我也有留意过钟会的。斜谷那次失利之后,关于他的消息我会刻意的保留起来,多一分留意,日后若对上了胜机也会多一分。
从魏军的战俘那里,我得知他最为被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寿春围城战。未攻城,先攻心;诸葛诞集结的反乱军部将还未出战,愣是先被他搞得分崩离析,内讧不断。声东击西也是他的拿手好戏,声势浩大却只是佯攻,等摆好阵势打算迎击,却会发现后方早已空了。
我又望向手中的金帛,即便写在柔软的绸缎上,字迹的锋锐之气却丝毫未减。极尽温和的亲善文书,我却分明看到那人闪烁着嘲弄的冰凉眼神,透过字里行间看着我。
我猛得握紧了信函,那些笔划皱成一团,却依然像刀戟一样刺痛了我的手心。
“造船也好,送信也罢,造尽声势恐怕都不是为了伐吴。”我一字一句的跟廖将军他们说明,“而是为了伐蜀。”
廖将军一听都呆住了。我缓缓跟他们道出自己的分析和推测。以那个人的作战风格,现在可能已经在向益州进军的路上了。如果我们真的应约调兵出关,魏国大军只怕会立刻直扑汉中而来。
傅佥露出钦佩的神色。“这次真是多亏姜维将军识破了魏军的奸计,才让我们没有上当呢!这下看他们怎么得逞!”
我鼓励得朝他笑笑,心头的忧虑却并没有减少多少。
就算此计不成,这封信也能起到相当的作用;因为它本来就不完全是给蜀国人看的,更是给吴国人看的。制造战船的声势,牵制了吴军的主力;而信件导致的蜀国内部意见分派,也必然会让吴国心生不满。倘若吴国遣使者求援,拒绝起来又是好一番解释,日后的同盟之路,恐怕也是大大受阻。
算无遗策。我在心里给那个人加了一条评价。虽然这对我军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兵贵神速,魏军既然已经有所动作,我军也必须早作准备。此次魏军所提数州之兵力,不下于十五万。阳平关与阴平桥都是入蜀要道,必须重兵驻守,但此刻的我手中只有轻装步兵不足万余,若要调动大军布防,非得少主下令不可。
“伯约啊,若真如你说,你可得快点去成都取回兵符不可。”廖化将军催促道,“待你提了兵回来,再……”
“廖将军……”蒋斌一手揉着被打肿的脸颊,一边龇牙咧嘴的说,“请放心,您都知道的话,姜维将军怎么可能想不到……”话没说完,再次被廖将军的巴掌扇得原地转了两圈倒下。因为距离的关系我还是没能及时阻止……
事不宜迟,我即刻动身赶往成都,请求大军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