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钟]与丞相书》曹不

5、05

　　景耀五年十一月廿四
　　诸事不宜

　　丞相，我很难过。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难过。现在回想起那天的画面，依然感觉痛彻心扉。

　　在您过世的那天，您跟我说，先帝的志向一定要由我传承下去。这样您泉下有知，也会为我欣慰。我知道这一点，所以虽然难过，但我会好好做给您看。

　　但是仲权，他什么也没有留下来。我甚至来不及跟他说最后一次话，喝最后一次酒。

　　回想起来，如果没有仲权的支撑，我也很难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果我有早一点警觉的话，仲权或许就可以活下来。

　　那天天色很不好。随时可能降雨。但是进军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决定分兵分别攻取洮阳和祁山。

　　行军路上，我一直在考虑，邓艾是个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我方露出一点破绽就会疯狂反扑的人。上次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会如何报复呢。给了他一把火上万支箭，他也会还我一把火，亦或上万支箭？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仲权那边的情况也让我有些不安。当时仅仅是不安而已……路上扎营的时候，我再次跟廖化将军确认了不知道确认了多少次的洮阳地貌。结束之后，廖化将军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但还是说，若那么担心仲权就让他引兵去接应算了。

　　这让我有些惊讶。廖化将军与仲权素来不和，竟然会主动提出去接应他。

　　或者应该说，廖化将军与我，还有仲权这样的降将都素来不和吧。廖化将军毕竟是关羽将军镇守荆州的时候就投了先帝的，论资历远在我们之上，可是官职却在我之下……也难怪老将军会心有不服。言辞之间，时而难免刻薄；数次北伐，对我的调动也颇多不满。

　　我一向是避开与廖将军争执的，但是仲权似乎与廖将军拌嘴乐在其中，练武操场上经常能看到他们老少对决，还有一次仲权把廖将军的牛骨伪牙藏了起来，害的他那两天只能喝粥。

　　饶是如此，每次的分派，廖化将军依然会尊令而行。他对蜀汉的忠诚，所有人都很了解。

　　廖将军的声音大了起来，催促我快点答应让他去给仲权助阵。虽然很让人感激，我还是拒绝了。毕竟此次是奇袭，部将派多了反而误事。

　　不出两日，便到了祁山口。魏军先前一役折损半数，战斗力已大不如前，我军一鼓作气就夺下了五座寨子；但是最后一寨，他们却守得出乎意料的顽强。在我军一面倒的猛攻之下，邓艾坚守不出，尽管死伤不少，却仍然不愿意弃寨撤军。照这样下去，不出一日，寨子必然会被攻破吧。

　　进展如此顺利，我反而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邓艾，应该不是明知没有胜算，还强行在此死撑的人。他为什么始终坚守这迟早失陷的寨子，还不愿意撤军呢。

　　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郁。这时，廖化将军气恨恨的走进营帐来，话也不说就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这是老将军心情不好的明显表现。

　　我分派给他的任务，是截魏军的粮道。看样子应该是没有成功吧。廖将军显得很气愤，他说，没有成功不是没能杀散敌军的关系，而是根本无粮可截。

　　“无粮可截？”我的心里打了个突。原本还以为，可以从敌军那里取到些许补给呢。
　　“粮仓的都是空的。按抓到的提调官的说法，他们只随身携带了一日的粮。”

　　只有……一日的粮食而已。邓艾他们，根本没打算长期守住这座寨子吗。那么，又为何不断补充兵源，源源不断派人来送死呢？

　　脑中闪过他这样做的好几种可能性。停留在其中一种的时候，我几乎连呼吸都停滞住了。

　　他们没有想过要守住寨子。被我方大杀几番，却仍然坚守不退，是为了在这里拖住我。只要拖住一日再撤，目的就算达成。那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怕不在我，而是……

　　“廖化将军。”我立刻下达命令，“立刻拔寨回军，西进援护夏侯将军！”

　　廖将军显得很吃惊，但已经来不及让他问什么了。如果我的估计是对的，现在必须马上就动身……不，如果我这次的估计大错特错那才好。

　　路上我不敢想任何多余的事情，一心一意赶着路。军临洮阳城下之际，已近黄昏。浓厚的云层有些许散去了，夕阳很红，我看见天色是血红的一片，和地面的颜色也衔接成了一片。

　　即使隔了很远的距离，风也将血的腥味带了过来。进入城中，将士们骑着马缓缓前行。无人下马，因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地面箭矢林立，宛如一簇簇尖锐的灌木，生长在横七竖八的肢体上。如果那还能算是肢体的话。

　　当时一定是箭如雨下。现在地面上血和肉几乎都混在了一块，连人跟马匹的部分都很难分出来。

　　几只乌鸦在血洼里跳动和啄食，看见人来扑腾着翅膀慌乱的飞走。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就在我与邓艾在祁山战况胶着的时候，司马望领军，抄小路在洮阳设了伏。

　　几个身受重伤的残兵被扶了过来。他们说夏侯将军尽管察觉到了城有异状，依然坚持进军，并让不愿跟随的将士自行离去。因为城内的物资是本次北伐最后的希望。

　　城内伏兵两万有余。夏侯将军率领的五千精锐，歼敌八千方才全军覆没，并保住了全部的物资补给。司马望撤的仓皇，完全来不及运走。

　　我没花多久就找到了仲权。他的盔甲很厚，这是他的身体看起来还完整的原因。

　　我曾经问过这套盔甲的来源。他抓抓脑袋说是“老爹随便找人做的”。但是我看得出来，铠甲制作精细，每一个连辍甲钉都经过精心的设计。我把看出来的告诉了仲权，他沉默了很久，才露出了有些落寞笑容说，谢谢你告诉了我重要的事。

　　现在，这套盔甲染满了血液，有些没干涸的依然从缝隙中缓缓淌出。

　　我放下仲权的身子的时候，廖化将军来到身侧。他的眼睛早就红了，他请命追击司马望，再往东杀入直取邓艾首级，为仲权复仇。

　　我该答应他的。心痛得几乎麻痹。不，我应该亲自前去，把那些人的头都割下来。

　　丞相曾经说过，兵者凶器，战是不得已为之，收我为弟子也是我深明其理。但是现在不同。丞相，我第一次本能的很想杀人。想要他们陪葬而杀人。

　　刚刚往前踏出一步的时候探报到了。天水太守王颀与金城太守杨欣正领兵往洮阳而来。他们正是为了与司马望合兵吧。如此一来，我军即便追上司马望，胜算也是少之又少。

　　这一向是魏国难缠的地方，似乎他们无论损失多少兵力，马上就能源源不断的补上。这让我不得不承认，战机转瞬即逝，一旦错过，老天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我没能答应廖将军的请命。似乎只有捂住胸口才能抑制绵延的疼痛，但我还是传令三军，洮阳分兵驻守，大军撤回，日后再从此地徐图进取。

　　我不断的告诉自己，虽然粮草的问题得到了缓解，但祁山已失，前锋精锐折损大半，士兵的疲劳也到了极限。此刻不撤，等魏军合兵回军掩杀，邓艾再从祁山抄后路，损失会难以想象。
　　姜维想战，姜维也可以一战。但是作为蜀汉的总大将，至少此时，还不能战。

　　我让蒋舒和傅佥带领大部队分批撤退。我拾起血迹尚未干涸的长矛，在地上挖起坑来。魏军很快就会赶到，但是……至少，不能让仲权曝尸荒野。

　　几个日夜之后，最后一批断后的军队也撤回到了成都。

　　少主并没有责罚我的过失。但是此役失败我依然责任重大，自是请命连降三级，辞去大将军之职，暂任御史中丞。

　　刚刚步出宫门就遇到了黄皓。他还是一副獐头鼠目的老样子。一般来说他遇见我都是避之不及的，这次竟然主动迎了上来。我以为他简直是慌不择路了，但是避让的时候他还是挡在我面前。

　　“姜维将军留步。这次失利，乃是时运不济，我深知非将军之过也……”

　　黄皓之前也有数次前来我府邸谄媚，皆被我赶了回去。这种小人，没能劝谏少主杀了他已是一大遗憾，现在我无意与他纠缠，只是自己走自己的路。身后的廖化将军也啐了一口，跟在我后面。

　　黄皓却也不依不饶的跟了上来。“陛下啊，本来还想严办将军呢！可是将军放心，我已经跟陛下分析了事态，这次失利完全不管将军的事，都是那夏侯霸冒险轻近，这才中了埋伏，以致将军……”

　　听到他提仲权的名字，我徒然感到一股怒意，脚步也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黄皓却似误解了一样，说得更起劲了。“当初他献降之时，我就看出此人万万靠不住。论资历和谋略，他哪里及得上将军万一呢？按我说啊，这样的人，早该……”还未说完，他接下来的声音就被痛叫遮盖。廖化将军已然从我背后冲出，一拳揍在了这个佞臣的下巴上，他瘦小的身子几乎飞了出去。

　　周围下朝散去的宫女和侍从都发出了惊叫。黄皓也大声叫嚷起来，三分真痛七分装痛。廖将军还想再次上前，但被我拦住。虽然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能廖将军不出手我也会忍不住出手，但在宫内闹出人命毕竟不容于法。

　　少主很快也从内殿出来，听着黄皓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有功要赏，有过就要罚。少主说，廖化在殿内公然斗殴，打了朕的亲信，按律当重罚。

　　这一点，我无法反驳。廖将军激动的说“斩就斩了，怕他怎的？”我却知道廖将军此刻还死不得，只能跟少主说，这是我监管属下不力的罪过，要罚也请罚我。少主笑眯眯的说那就只轻罚我一个，打我五十军棍就算了。

　　五十军棍换一条命，应该相当便宜了。

　　五十军棍！张翼将军却脱口而出，那还不把人打烂？

　　众将求情之下，少主终于也没打我的军棍。他说，兵符留下，两罪并罚。今天我就离开成都，只引轻装一万去西北沓中，屯田种麦，补上损耗的军粮，以助军实。

　　我接受了少主的安排。事实上，在前往沓中的半路上我才逐渐想起殿内发生的种种细节。从洮阳撤军之后，思维始终处于阴霾僵硬的状态。

　　行至沓中，提调官马上出迎，并跟我详细报告了沓中的情况。我逐渐发现，这里水田土厚，极适合屯垦，定能大大有助于粮库收入。而且凭借此处的地理环境，足以虎视陇右诸郡；就算驻军不多，也能让魏军不敢正视汉中。万一有变，求援也能十分迅速。

　　来这里倒不能算来错地方，对日后进取陇右诸郡也是多有益助。尽管随后就想起，兵权已经给少主收缴了。

　　但是我不会就此放弃。仲权以性命开辟了通往陇西的道路，我也不能让他白白死去。

　　日后待魏国有变，再次向少主谏言出兵吧。

　　丞相，姜维还能战，也必须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