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 ...

  •   景耀五年十月初十
      宜取鱼,栽种,乘船渡水;忌置产,出行,冠带

      丞相,我已经重整军备完毕,预备再战邓艾。

      您一定也想知道,这个多次阻挠我军北上的将领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您曾经多次跟我举过事例,证明大奸似忠,大巧若拙,我想,这种矛盾其实挺适合邓艾的。
      或许像这种从底层一路往上爬的人,都会保持着一份卑谦吧。邓艾在魏军营中风评也是个老好人。他每日操练必然亲自督阵,与士兵同吃同住;有人病了,他会亲自提着饭盒去看望。对属下也是从来不说一句重话,对同僚更是礼数周到,再刁钻的人也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倘若认为这便是邓艾的面貌,那便大错特错。

      邓艾曾在洛阳主簿下面做事。主簿刻薄得很,隔三差五就找人岔子,可他一向从无怨言。直到并州刺史计划独立,主簿也表示响应,并逼迫所有部下同行的时候——所有人都战战栗栗,只有这个老实人一反常态,趁其不备,一刀就把主簿的脑袋削了下来。

      也正是因为此事,司马氏父子开始注意这个人,在考校过他的兵法武艺之后,决定引为心腹。
      所以说这个人并非没有勇气,只是在等待机会。报复的机会以及向上爬的机会。
      我跟仲权说了邓艾的矛盾之处,他竟然大有同感。说看邓艾那巨大的身板,压下来足以砸死一头牛,谁能想象得到以前竟然是做文官的?

      ……总之,与这样的人作战我从来不会有半分松懈。数次北伐,每次都是我攻他守,也是我主动他被动的多。但我知道他在等待机会——一旦我方露出一点破绽,他就会揪住空隙疯狂反扑,像狼一样咬住对方最脆弱的部分再也不会松口。

      另外,我对本次出阵的失误——钟会的动向也需要注意。
      此次我军攻势被阻,魏军在战术上绝对是成功的。但是钟会尽管料到了我的计策,邓艾却似乎毫不知情,以至于失陷于墵山谷,兵力折损大半……是邓艾听不进钟会的策略,还是钟会本来就没与他合作的打算呢。无论怎么看,两人虽然是同僚,关系却并非那么牢不可破。这一点,日后有机会加以利用也说不定。

      可是仲权带来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消息——钟会竟然被司马昭调回长安了。理由是先行受赏。
      一般来说,受赏都会等到本次战役告一段落。钟会又何以会在风头正劲的时候回去了呢。
      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君主无法调和两个将军的关系,所以暂时将钟会调回;其二是司马昭已然将钟会当做比邓艾更为危险的棋子,此时还不到任用的时候,为了避免我摸清他的底而先行他调回。

      如果是后者,司马昭会比我想象中还难应付得多。
      “那么……参军的继任者是谁?”
      “好像是那个司马望?是钟会走的时候推荐的,还放下狂言不想一败涂地就按他定的人选。”
      心头又不由微微一沉。那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看来,钟会虽是居功心切,却也是真心想打赢这一仗,所以才特地指定了一个以擅长于要塞布防的后继人选吧。我军军粮所剩不多,原本就是计划集中军力强攻的。

      不过就算真的如此,我也有办法应付。月余以前,我就已经向成都发出了请求军粮的文书,就是为了预防粮草不济的情况。只要从蜀中调集后继粮草之后,很快就能重整军势。时间上也并非耗不起。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在大帐中分析着地方将领的情况,接下来的计划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这时,守将进门,报告成都使者来访。想必是粮草到了吧?我立刻让其入内,一见正是谯周——我有不太好的预感,毕竟这是朝堂上典型的主和派,又与少主亲近,这次以他为使,莫非……

      果然,谯周一开口就说,姜维将军的战报已经送到成都了。听说您所有的粮车都在此役中丧失了,陛下的脸色可……不太好看呐。
      我拽紧了拳头。这次的失利,我的确是要负上很大责任就是了……
      但是,为了仗能够打下去,后续的粮食是必须的。我问粮食是否已经送到,谯周哼了一哼,说,成都没有粮食可以供应过来。
      为什么会这样……上一季稻谷大熟,应该会有足够支应百日的储粮才对。
      谯周叹道,连日暴雨,粮食栈道有所崩塌,陛下也是体恤民夫,不希望他们冒险运粮啊。
      ……从都城运送粮食至汉中需要月余,沿途山川险阻,我也不是不知,但是栈道受损也是常有的事,为何不能及时修补呢?

      谯周继续叹道,那也是陛下体恤民情,不希望做劳民伤财的事嘛。
      ……少主的仁德之心我懂。可是如果粮食调不过来,军中之粮,便只剩十日的了……
      谯周忽然将脸靠了过来,用略显神秘的语调说道,陛下还说,本次虽然有些失利,但到底重创了魏军的锐气。失了军粮也没办法,退军就是了……

      “我不退!”想也没想,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军前日方才大胜邓艾,兵锋正劲,倘若在这节骨眼上退兵,岂非又是徒劳无功?”

      谯周的脸色变了一变,随后阴暗了下来。
      “陛下说,仗若还想打下去,也不是不行。不过,粮食问题只有姜维将军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谯周说完,撩开帐门拂袖而去。

      我在营帐里呆坐着,许久都不能回过神。粮草是军中命脉,断不能有失。按照现在的状况,十日之后,我们就得宰马为食。就算如此,我军又能支持多久呢?

      西蜀不是魏国,数次征伐,国力已经大不如从前。此次若再不能从魏国取得疆土,两国国力的差距只会拉得更大。那么中原何时才能光复,汉室何时可兴呢……
      我望向帐外,像是快要下雨了,天色灰蒙蒙的,就像我军的未来一样。

      直到脸颊开始有点痛,我才反应过来。只见仲权就坐在案子对面,两手掐着我的脸颊兴致勃勃的拉扯。
      没好气的推开他的手,仲权撇撇嘴,嚷着说还不是看你老死着张脸,才给你活络一下肌肉。老爹说过,人的脸应该经常笑,就像他的弓一样要经常拉,老是不拉的话会断的。
      ……我的表情真的有那么难看么。
      的确,目前的战况很不容乐观。军备和士气都是……廖化和张翼将军都已经开始对胶着的战况表示不满,还有少主……少主这样岂不是以仁义误事吗?如果没有他的援助,我又该怎么办……

      对不起丞相,我好像说了很软弱的话。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有静下心,才能定出制胜的战略。
      我跟仲权解释,打仗本来就不是为了好玩,虽然是为了实现仁德之世,这也是一条修罗之路。阻碍和困扰,也是一开始就要有觉悟承受的。要开心也得留到天下大定之后吧。
      丞相,您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再次展开军旅图,我结合现在的情况,重新分析起形势来。
      “喂喂,姜维,你说我们先把这打下怎样?”

      我朝仲权所指的地方看去。眼前顿觉一亮。那是祁山的西北部,一座叫洮阳的小城。陇西太守曾经在那驻过军,里面剩余粮草器械无数,但守备却相当薄弱。若能取下那座城,粮草军械的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真不错,仲权,你是怎么想打攻打这里的?”
      “这个……我以前在那里撞见过城门守将,是羌人部落的二把手,还跟他喝了几坛子呢!城里的情况他也都跟我讲了。”
      ……丞相曾经问过我,对杯中物看法如何。我回答说喝酒容易误事,除了必要的应酬,能少碰尽量少碰。淳于琼因为贪杯而失了乌巢,张飞将军也是因为贪恋杯中物失了徐州,甚至最后性命也丢了。

      丞相却摇着头说不然。酒不可滥亦不可无,杯中物的妙用,待我慢慢教你。记得那次,您开始跟我喝起酒来。我是北方人,酒量一向是过得去的,后来每次跟您喝酒也都是您先微醺。您可能自己都不记得吧?只要您有些醉了就会扯着我说先帝的事,而且都从三顾茅庐开始说起……不听完就不能走……这的确让我深切体会到了酒的作用。

      但是此次,我确实知道酒是多么好用的东西了。三杯一下肚,大家都成了好朋友,该说的不该说的,各种情况都会倒给你。凭着仲权结下酒友的交情,说不定在夺取粮草的同时,还可以连接羌人,合其之力共同讨伐邓艾军队。

      “让我提一支劲旅,取洮阳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吧!”仲权信心满满的说,“我也好久没和扎西喝酒了……其实我还蛮喜欢跟那老爷子喝酒的。他一喝醉就会叫我‘大哥’。”
      听到仲权此言,我不仅失笑,连日的积郁也仿佛散去了不少。
      计划暂且定下,我取祁山,仲权分兵取洮阳。两支队伍互成犄角之势,夹攻天水,甚至可以直逼长安。

      “那么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出发。”仲权扛起那把大剑,满脸都是笑意。

      看着踌躇满志打算上路的他,我却下意识的拦在他面前。
      “仲权!……这么急着进军干什么?我们应该先派一支轻骑去探营,然后再定下详细的攻城计划……”

      “你在说什么啊姜维……”仲权露出惊讶的神色,“就算是轻骑,来去一趟也得五天了吧?我们可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消耗呢,没几天就得断粮啦!”

      ……的确如此。兵贵神速,半点时间也浪费不得。若是准备等到十分充分再去,多半已然来不及。但是,我总有觉得有种淡淡的不安萦绕心头。
      “没事的,交给我吧!”仲权拍了拍胸膛,厚重的盔甲被敲击得乒乓直响。“我定然会送你洮阳这份大礼。”

      “那……你一定要小心。”我想了想,叮嘱他说,“若发现城内有异状,且不可恋战,立刻撤退!”

      “可是……”仲权歪了歪脑袋,“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如果这座城拿不下来,我们这次出战又是一场空了吧?然后你又会整天变成死人脸,看的我连饭都吃不下了!”

      “仲权……”我没心思跟他抬杠,“我不想言败。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不能以身犯险。当退则退知道么?不然兵我不会让你调的。”

      仲权撇撇嘴,似乎还有些不甘心。“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我略微安心了一点。“那,等你功成归来,我备好酒等你。”

      仲权眼里放出了光,说我一定得准备最好的酒给他庆功。我问他,杏花春和谷雨喜欢哪一种,他当时就愣住了,这两种都是他的爱酒,脑袋抓了半天也没能选出来。最后他嚷了一声回来再说,就出门提兵进军去了。

      我也开始整顿军备,打算进军祁山。这一次,是真正的背水一战了。
      正待出发,却见一个小兵带着信报跑来我面前,说是夏侯将军有口信送到。我便问是什么;士兵看上去有些哭笑不得,说夏侯将军一定要我来告诉姜将军,他果然还是最喜欢杏花春。
      ……真是一个毫无紧张感的家伙呢。

      仲权想要的酒,我自然会准备的。我步回营中,从箱中拿出酒具,打算预先满上两杯再说。可明明是一只完好的酒樽,取出时却瞬间开裂,裂成两块掉落在地。

      监军在外面催促,我立刻出营准备进军,但心头的不安始终萦绕不去。
      丞相,请保佑我们此战告捷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