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钟]与丞相书》曹不

3、03

　　景耀五年十月初五
　　宜祈福，求嗣，上册受封；忌置产，开市，挂匾

　　丞相……虽然难以启齿，但本次北伐，依然徒劳无功。
　　丞相，若您有所指示或是想责怪我，请入梦来告诉我。

　　这次的仗，对魏国而言是我军得胜。但胜是惨胜，不足以开疆扩土。
　　也许，本来是有机会的，只是被我放过了。

　　记得那时，王瓘带着五千士兵来投奔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那是邓艾指使的诈降。
　　他自称是王经的侄子，想为叔报仇。但司马昭这等人物，杀了王经全家怎么可能让其侄子在关外领兵。
　　战况已经胶着了近两个月，将士们都开始焦虑不安。但是这次邓艾的失策，定会为我军带来一个扭转战局的契机吧。

　　奇怪的是仲权也一早就看出王瓘根本不是王经侄子的样子。我问他是怎么知道，他故作神秘的说，“我见过王经家属，他们全家都是龅牙。”

　　其实仲权也是对在意的事过目不忘且很上心的人。

　　我让王瓘引军去川口运送粮草，然后在小路设伏，很快截获了他给邓艾的密信。我改了信上与邓艾的接应时间和地点，让邓艾十五日夜去墵山谷接收粮草。只要利用这封信将邓艾引进闭塞的山谷，再加以火攻……此战定然大获全胜！

　　我当时真的是这样认为的。火攻的方法，我也跟您推演过多年的。

　　邓艾果然中计。就在十五日那晚初更，他引大军来到墵山谷，正中了我设的伏。□□手在在崖顶齐射三联，邓艾军中也被火势烧得一片大乱。那用是干柴茅草引火之物伪装成的粮车，待邓艾发现他已经撤退不及。粮车引燃后，整个山谷都给映得通红，我在崖顶也能感觉一阵阵扑过来的热浪。这本也该是引导我军的胜利之火。借着这个势头，我率军下山，接下来擒获只剩下疲惫残军的邓艾只是易如反掌——
　　然后再派一支劲旅去接王瓘粮车，趁他不注意割下他的头，大事定矣。

　　然而探马飞奔而来。说，刚在斜谷拦截住一支情报小队，恐怕是给王瓘通风报信去的。由于我军主力都在此处山谷，发现小队时为时已晚，拦截不及，依然有两人信报走脱了。

　　我连忙拿过截获的信报，借着火光看起来。

　　第一列所写的，首先是讽刺王瓘做事不经大脑，连诈降早就被看穿了都不知道。
　　然后是叫他不要急着自杀谢罪，更不用一看失策就没头没脑的逃回魏国。本营已经失守，撞回来的路上也只会给蜀军当靶子。
　　算算时间，你在持有姜维运粮令旗的情况下，定然已经安然无恙的穿过阳平关了吧。如想活命，尽管朝褒城进军。蜀军主力都在前线作战，没几个人会守褒城的。攻下之后，我方大军随后就到。

　　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底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火焰带来的温度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褒城乃是汉中要塞，现今的确留守兵力所剩无几。王瓘所带的兵虽不多也足以攻取。褒城虽不如阳平关城防坚实，但只要他据城坚守半日，将我军堵在汉中之外，再趁我军军心浮动之时与邓艾大军两面夹攻……

　　不知不觉间手中的信报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虽然很痛心失去这次的战果，但还是下达了命令，弃了邓艾，追击王瓘。

　　收到这个命令，仲权差点跳了起来。明明胜券在握为什么要放弃这大好机会。我对他陈述了理由，他疑惑的问，汉中尚有屯兵数万，为什么不修书快马送去，让汉中太守出兵拖住王瓘，我们继续在这追击邓艾？

　　我只能苦笑。汉中太守胡济是典型的非主战派，若是收到我的求援信，只怕不是出兵，而是立刻快马报给少主说我出师不利，魏不可伐了吧。
　　但是丞相放心，为了完成先帝和丞相的遗志，就算他真的上报朝廷，我也一定会据理力争到底。

　　总算在王瓘进入褒城之间截住了他。但是，很显然消息泄露的信已带到，他烧毁了全部的粮草，大声嘲笑我军智短后投汉水而死。

　　这一战所折的兵力跟粮草，足以抵消本次的战果了。这实在让我惭愧。丞相，果然还是我太少智吗。虽然阻止了被他们前后夹击，但是损失的军粮以及我军更加消沉的士气……不，也许这才是送信者最初的目的也说不定。

　　我又拿出泄密的信报来看。这一定，不是邓艾送出去的吧？他若知晓我看穿了王瓘的诈降，怎么可能还会中计。

　　可是这字迹又分明是邓艾的。连印鉴都是一个样子。本来若非邓艾亲笔，王瓘也不会从命才是。
　　若是伪造的，这也太高明了。

　　我隐隐察觉到，这次交手的对象，除了邓艾还有另一个颇为棘手的人物。

　　正想着，仲权已经气急败坏的跑了过来，厚重的铠甲关节相互撞击响得叮叮当当的。

　　“失策，太失策了！”
　　“……我知道，邓艾这次的确是……”

　　“哎，不是说这个。是钟会，钟会啦。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钟会。”

　　我想起初次见到仲权的时候，他要我小心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我正在交手的邓艾，还有一个就是钟会。

　　“他怎么了么？”

　　“刚才探报的消息，原来他也是跟邓艾一块出阵的，只是司马昭命令的关系，没有抛头露面，只是在后方做个参军。”仲权气恨恨的嚷着。“把你的部署搞的乱七八糟的家伙，八成是他啦。这种馊主意除了他还有谁想得出？”

　　仲权，那么被馊主意搅得焦头烂额的我是什么……

　　收起沮丧的心情，我问他，“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嗯？他的事我有提过吧？”

　　在与仲权初见之时，他便提醒我要提防此人。他提过，钟会幼时与兄长一块进宫觐见魏帝，兄长惧于天威汗如雨下，钟会却淡定自若。魏帝分别询问，兄长答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钟会则是模仿兄长的口吻说，“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聪颖的孩子并不少见，而是否能成长为一个深明韬略，善于策划的人才，则需要努力和机遇。所以当时，我并没有太过于认为钟会是个威胁。但是，若一早就能核实他也在敌营中的消息，当时多长一个心眼，或许此战的结果又会不一样。

　　“现在的他，性子还是和小时候差不多么？”

　　仲权歪了歪头，最后吐出几个字：
　　“变得难搞多了。”

　　“……哎？”
　　“是说，变成了个很难相处的家伙了啦！说什么自己是受过英才教育的，那怎么没教他怎么跟人相处啊。虽然这家伙是有些本事，但眼睛长在头顶上，一副谁都看不惯的样子，还说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人……有次我忍不住了，就问他，‘你说你是被选中的，我怎么看不出来？’结果你猜他说什么？‘因为你瞎了’……真是气死我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失笑。但想到这次的战果，又哪里笑得出来。

　　钟会……吗。我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我隐隐觉得，与他的交手绝不会在此次结束。只是下次，绝不会再让这个人称心如意。我在心里这样发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