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玄歌青舞》宁郁

64、第五章（2）

　　待醒来的时候，人在阴司，面前是红如烈火的十恶红莲。
　　阴司阎王抄着手站在一旁，愁眉苦脸地瞅着我和夏姜，“上仙，仙子，你们要谈情说爱能不能换个地儿？这里可是阴司，万一扰了生灵的往生该怎么办？”
　　我眨眨眼，一本正经道：“怎么会扰了呢？你让孟婆一人一口药汤灌下去，哪里还有往生不了的道理。”
　　阎王不禁连连呜呼哀哉，“仙子啊，你说的倒是容易。生灵是往生了，可他们的执念会沉在忘川水底，本王可是怕水涨为患啊。”
　　我翻个白眼，懒得理睬他。
　　夏姜祭出他的宝琴冰魄寒素，这把琴是东王公送他，不可小觑，我还曾见他用其逼出过远古凶兽混沌，很是厉害。
　　此琴一出，我立即正襟危坐，我知道他要逼无桑现行了。
　　夏姜将冰魄寒素置于膝上，对阎王一脸漠然道：“阎王不必忧心，待小仙弹上一曲便可。”
　　阎王也只能无奈应允。
　　我抬起手，撩拨着夏姜额前垂落的发丝，“夏姜，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好。”
　　舞步轻点，长袖舒展，裙裾摇曳，大片的青色光辉在暗无天日的阴司展开，回旋，再展开，再回旋，似游龙飞凤，若流水行云。
　　我对自己的舞姿一向极为自信，且不说昆仑山，即使在九重天，也是无能人比的，虽然我从不对外示人。
　　西王母曾对我说：“初儿，你的舞姿是上天入地无人能及，可偏偏愈好的东西，是愈不能在外人面前展现的。从今往后，你莫要再舞了。”
　　所以就连亲近的岚苍昔翠三足乌，都没有见过我的舞姿。
　　一旁的阎王不觉看得痴了，啧啧称奇，“本王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曼妙的舞姿，真是令人击节称赞啊。”
　　夏姜黑沉的眼眸如宝石溢出片片光辉，骨节分明的手指游走于莹莹寒光的琴弦之上，问道：“小初，你怕不怕？”
　　我嘴角不觉含了抹苦笑，夏姜他既然已经发现无桑，肯定暗地里比较过二人的修为本事，能够问出这句话来，自是觉得接下来和无桑那一场斗法，是凶多吉少了。
　　身姿如同回雪飘然，腰肢柔软得不盈一握，我镇定自若道：“不怕，要死，大不了死一处，我也是了无遗憾的。”
　　夏姜开怀大笑，一捻一挑更为迅速，琴音突然游走偏锋，迅疾如千军万马扬蹄而来，他开始以肃杀之音，逼无桑现身。
　　他高声吟唱：“瑟瑟秋风悲，烈烈寒气骄。蒲柳先已零，松柏何后凋。天意重肃杀，造物无不销。强弱有异禀，忧患同一朝。惟有南山石，千载一岧峣。①”
　　夏姜的声音素来柔和舒缓，格外动听，可今朝所闻，忽如闯冰山雪原，寒意如冷水兜头而下，连我都有些忍耐不住，且不说阎王及那些鬼卒，纷纷抱头逃窜。
　　此曲未了，十恶红莲中蹿起一个黑影，我水袖飞出，牢牢缠上那个等待已久身影。
　　上一任魔君无桑，终于现身了。
　　这位老魔君面庞很是沧桑凄苦，或许是被镇压在羲和殿过久，整日被天火烟熏烘烤的，自然没有另一位魔君渊潇保养的那么好，虽然二人都很有气概。
　　不过渊潇是男子气，无桑是老朽气。
　　无桑挥掌劈下，青练“嘶啦”一声，齐根断裂。
　　我一个重心不稳，向后跌去，身后的夏姜纵身一跃把我抱住，突然往我口中塞进一枚珠子，我一怔，“什么东西？”
　　夏姜祭出噬魂剑，头也不回道：“一枚仙丹，可以增强仙力，免得你打不过。”
　　我朝夏姜做了个鬼脸，咕噜一声把仙丹吞进了肚子。
　　无桑阴恻恻的冷笑在十恶红莲之上回荡，“哈哈，真是后生可畏，一首曲子就能把本君逼出原形！哼，本君还当你二人在阴司又是弹琴又是跳舞，风花雪月，好不恩爱！想不到心思狡诈，竟是让本君放松警惕再下手为强！”
　　在醒来看到十恶红莲之际，我就已猜到无桑躲于十恶红莲之底，毕竟那里是百凶之根，万恶之源，于魔族之人是很好的修身养性之地。
　　我和夏姜不与他过多言语，奔上去开始一场恶斗。三人斗法的身形缠在一起，带出一片电闪雷鸣，银光闪烁，足以令万物变色，草木含悲。
　　我眼前是一晃一晃的剑花，刺得眼睛生疼，身上出现一道道的口子，流血不止，即将虚脱，被无桑一掌震出数丈之远，吐出一口淤血，身子骨再撑不住，跌倒在地。。
　　抬起头看到无桑的手掌贯穿夏姜的腹部，夏姜面庞惨白牙关紧咬，扣住无桑的胳膊不让他挣脱，以身相逼，噬魂剑直抵无桑眉心。无桑挥拳护住额头，熟料夏姜手势一转，将噬魂剑插入无桑的胸膛，那是无桑的元灵所在。
　　无桑发出一声怒吼，拔出噬魂剑，扬起一串儿血花，抬起插在夏姜腹部的那只手，把夏姜用力挥了出去，他不甘心地仰天长啸，“若非本君被困万年，法力所剩无几，又岂会输给你这个无名小辈！”
　　我接住夏姜，他腹部上的窟窿汩汩流血，我撕下裙摆上的布帮他止血，勉力高声道：“他才不是无名小辈！他可是重明至尊夏姜！”
　　“可恶！”无桑咳出一口血，目眦欲裂，发出惊天一吼，“你们要让本君死，本君也不会让你们独活！”
　　他忽然一拳捶向自己胸膛，“嘭”的一声巨响，无桑粉身碎骨，血肉横飞，淋漓的鲜血如红色的雨幕降落在十恶红莲之上。
　　“糟！”夏姜大喊一声，想扑身去拦，可已经来不及。
　　十恶红莲刹那间燃起吞天烈火，将阴司化为一片熊熊火海。即使之前抱有必死的决心，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是死于红莲业火，这么惨绝人寰，还要搭上夏姜一命。
　　其实何止是我和夏姜，红莲业火一旦燃起，搭进去的，可是三族三界，四海八荒。
　　红莲业火本是创世元灵羽化之际，留在阴司之物，指明待万年之后，如若上尊不明，乱世动荡，可用一无上之躯的全身鲜血将其引燃，把天地一切付之一炬，万物方可重生。
　　我着实没有料到，它居然被无桑给点燃了。
　　无桑这是决心要天地万物与他陪葬！
　　红莲业火贪婪的火舌瞬息已毁去整个阴司，比之凤凰上神的涅槃之火，这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涅槃之火带给人的是希翼，红莲业火带给人的，是无穷无尽的绝望。
　　可想熄灭红莲业火并非易事，且不说从九重天上流淌而下的无根水是否能够浇熄，就连三昧真火都能用乾坤玉露灭之，而红莲业火只有烧尽天地万物才会平息。
　　夏姜把我挡在他的身后，大声地喘着粗气，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我看到他双眼圆睁，在苦苦思索如何扑灭这红莲业火，额际的汗珠淋漓而下。
　　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尚且记得，在我与阴司阎王做交易的时候，把自身修炼的寄灵丹埋在了十恶红莲的根基之下。寄灵丹是神仙以自身元灵修炼出的一枚仙丹，即使离体也能够发挥出仙体本身的效果，如果我以自己的元灵镇压这片红莲业火，未尝不可以将之熄灭。
　　只是，那样我会死。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姜精致的侧颜，上头多了好几道血口，溢出滴滴血珠儿。我好想多看他几眼，但是也知道，只要再多耽搁一分，我和他都会被红莲业火吞噬干净。
　　我踮起脚尖，飞快地在夏姜的嘴角轻轻地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义无反顾地冲入那片红莲业火之中。
　　夏姜，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眼前的红莲业火发出的万丈红光，如寒光泠泠的利剑，刺得我的双眼一阵疼过一阵，硬是从我眼眶中逼出不少眼泪。
　　我原本不是一个贪心的小仙，活了十五万年，也曾想过尝尝生死轮回的滋味，只不过到底胆小没敢去试试罢了。
　　可遇见夏姜后，我变得贪心起来，我不想死，我想和夏姜在一起，只怕是千年万年都不够。如果我真的死了，我就会步入六道轮回，我就会喝下忘却前尘的孟婆汤，我就会忘记夏姜。想到会忘记夏姜，我就怕得要命。
　　一害怕，我就会闭上眼睛。
　　耳畔响起魑魅魍魉哭吼的声音，似天塌地崩般渐渐聚拢，“轰——”，连苍天大地都在为之悲嚎哀鸣。
　　可过了许久，我都没有感到灼烧地疼痛，周身反而变得极安静极安静，好像那些灼人的炽热感也消失不见了。
　　莫非，这就是死掉的感觉？那也不算痛苦嘛，就耳朵被嗡了嗡。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前黑暗无垠，只余下一片荒芜的废墟，冷冽肃杀，夏姜孤身一人立于废墟之上，说不出的孤寒漠漠。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无桑死了，红莲业火消失了，天地归于宁静。
　　心口微微一荡，我小心翼翼地攀上夏姜的肩膀，动作轻缓地仿佛在触碰一件极为珍贵易碎的至宝。
　　夏姜的脸，是我从未见过的惨白。
　　“夏姜……”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不安的感觉在胸腔爆发。
　　突然，一口血，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到我的胸前，如同朵朵绽放的妖冶红莲。
　　“夏姜——夏姜——”我失控地尖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①摘自 文天祥《自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