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玄歌青舞》宁郁

63、第五章（1）

　　晃晃悠悠地出了灵霄殿，我头晕眼花还恶心干呕，双腿莫名其妙地发软，支撑不住，扶着一根擎天柱弯腰呕吐起来。
　　一片紫金的衣角出现在我的眼前，抬起头看到一脸铁青的东王公，他的眼中雨雪纷飞，张张嘴想要骂我，但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我知道东王公是想让我供出凤凰上神千念，其实我也想，可我不愿意辜负女娃，她宁死也要保全的人，我不能伤害他。
　　即使我是这个世上最希望他能够消失的人。
　　可我最后想到的是被捆仙索困住的那个晚上所做的梦，梦境里女娃的下半身浸泡在暗沉沉的海水里，身上散发出大海蓬勃的朝气，她笑靥如花，那个模样，我没有见过。
　　我觉得很美丽。
　　我歉然道：“帝君，对不住。”
　　对不住，你默默下的一盘棋，终归被我打翻了。
　　无论你出自何种目的，无论你所作所为是神界之利还是神界之弊，无论你是恩惠于我还是利用于我，初黛已无心无力去揣摩推测。
　　我唯剩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定要保女娃周全。
　　哪怕对方是曾经一统魔界的君王，哪怕自知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哪怕，在承担一切之前，便看到了自己的死相。
　　东王公再一次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翻滚莫测的滔天云海，一片风轻云淡，“本君知道你的性子，也没报多大的期望。”
　　我不由苦笑。
　　如果没有抱过希望，何必背着元始天尊偷偷到暗室里来探望我，何必对我说出那番看似交心交肺的话，何必今日还要守在凌霄殿外看我如何回答元始天尊？
　　其实我只想说，帝君，自西王母被囚禁在西方灵台开始，昆仑山再无利用价值，请你高抬贵手，今后容昆仑一方清净吧。
　　“夏姜回来了，在南天门外等你。”东王公轻声说道。
　　刹那间四下寂静无声，我只觉得嗓子发涩，心跳也静止了，脑海里一片空茫，只回荡着东王公一人的声音：夏姜回来了。
　　他回来了。
　　我心心念念期期盼盼的夏姜，回来了。
　　我跌跌撞撞地往南天门外跑去，从灵霄殿到南天门，也不过几十步的路程，我途中居然险些跌倒好几回，明明走出灵霄殿的时候就觉得身子骨软得好似棉花，现下跑起来却有着一股子的劲。
　　之前我所面临的鲜血，痛苦，黑暗，崩溃，绝望，仿佛在下一瞬间就可以把我扼死窒息。但是，下一瞬间并非如此，而是夏姜，他是光明，我现今所剩的，最为渴求的光明。
　　终于，云烟之中，在南天门下，我看到了夏姜。
　　他玄袍迎风，负手而立，只朗朗望我。恍若在他眼里，我并不狼狈，并不凄楚，并不惨然，可以欢笑着跑上前去，勾住他的脖子嚷嚷：“夏姜夏姜，你可走了十三天了！”
　　南天门终年云雾缭绕，朦胧婆娑中我却依然能看清他的模样，其实他的眉，他的目，他的轮廓，我闭着眼睛都能描摹。
　　我曾想过，这般好看的一个人，若生在凡尘，定是个分花拂柳、吟诗赋兴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可他沙场杀敌、策马领军的非凡气度我是见过的，那却是个盖世英雄。若只做个空晓风月情场的纨绔子弟，我觉得对他甚是委屈。
　　夏姜那样看着我，眼眸柔软如春雨，笑音伴随着洁白的云絮，带着他身上我最为熟悉的气息，拂过我的面颊，“小初，我回来了。”
　　我咬紧嘴唇，脚步变缓，在离他堪堪五步之外，停了下来。
　　一个在阴暗中待得太久的人，即使在重获渴望已久的光明之前，也会心生畏惧，退缩不前，不敢确定这光明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南柯一梦。
　　万一，当我抱住他的时候，他就消失不见了，我该怎么办？
　　我忽然像发失心疯般，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有勇气把祸事揽下来，才有勇气不再去依赖你？！可你怎么能够回来呢？你这样只会让我前功尽弃！”
　　明明，从南荒回来，要三天的时间。
　　明明，即使快马加鞭，最迟也是今日晚上。
　　可你却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仆仆风尘，千里迢迢地回来了。
　　我知道，你是要回来救我，救这个无时无刻不在闯祸没有能力的我，救这个总是需要你的陪伴你的保护的我，救这个懦弱不堪连自己都极为鄙弃极为厌恶的我。
　　我的软弱，我的无能，我的愚蠢，你全都知道。
　　即使这样，你还要救我吗？
　　下一瞬间，我被拥入一个温暖坚定的怀抱。
　　搂住我的人轻柔地抚摸着我乌糟糟的长发，每一个动作无不小心怜惜，愧疚道：“对不起，我回来迟了。”
　　他这一句话，硬生生地将眼泪逼出我干涸的眼眶。
　　他又道：“我刚到凌霄殿门口，就听见天尊下判决。对不起，我没办法阻止这个糟糕的结果发生。”
　　“你道什么歉啊？”我咬着他的肩膀，好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夏姜。不过你怎么知道是我出事了呢？”
　　“我被召回时便知道是无桑脱逃，无桑能够脱逃那只有羲和殿出乱，羲和殿供奉天火，而我又知道凤凰上神需要天火，继而便想到精卫想到你。虽然不能够确定，可我放心不下你。”顿了顿，“小初，你别咬那儿，那有个伤口，还没好呢。”话虽是这么说，夏姜的身子动也未动。
　　我赶紧要检查他肩膀上的伤势，“什么什么？你怎么受伤了？”话音方落想起那个可怕的梦境，身子徒地凉了，“你被陷害了？”
　　“说什么呢？”夏姜啼笑皆非，动作轻柔地弹一弹我的眉心，“我一点儿事也没有，唬你的罢了，怕你被咯着牙。”
　　我真想溺死在他的无悔情深里。
　　“那你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我忧心忡忡地问。
　　“我好好的啊，小初。”他大笑。
　　使劲儿地掐自己的胳膊，生怕我是在做梦，夏姜是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没有遭人暗算，没有性命之忧。
　　夏姜握住我的手，皱着眉头，“这么用力掐自己，不痛吗？”
　　我点一点头，“挺痛的，看来不是在做梦。”哽咽道，“夏姜，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夏姜低声笑道，吻一吻我的额头，继续搂着我的腰，“嗯，瘦了不少，人也憔悴了些许。”
　　我将脸埋在夏姜的肩膀上，不想让他看清我眼睛底下的一片乌青，“夏姜，我惹了大麻烦，都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既然你回来了，能不能容我喘口气？”
　　“要不要回昆仑休息休息？”夏姜好心建议。
　　“不行！”我摇一摇头，“再不快点抓住无桑，指不定会出什么更大的乱子。咦，不过似乎他出逃已经两天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无？”
　　“遁形壶可是不容小觑的。外加，”夏姜耐心解释道，“无桑是因被谋乱才倒的台，才被天尊钻了空子镇压在羲和殿的。所以他好不容易逃出来，定是悉心筹谋，待风声过去天尊放松警惕再大肆作乱。”
　　“那你找他要多久？”
　　夏姜招来一片云，抱着我坐了上去，柔声道：“你先好好地睡一觉，待醒了，我就找到无桑了。”
　　我枕在夏姜的大腿上，嗅着他衣袖里干净清新的梨花香，安稳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