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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年哪抵经年语(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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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完房方蔚一刻也不想留在医院,只要一想起晨会上众人对许如茵避之不及的态度,心里无形的愤火蹭蹭的直往上窜。主任也看出这个姑娘因为晨会上的事情而心存愤怨,他笑了笑默不出声,这些手下的医生们也都是人精了,哪有人会把别人的烫手山芋捂烂在自己手里的。唯独方蔚不懂明哲保身,终究年轻盛气难掩,看来还是要好好地磨练一番。
主任拦下正欲离开的方蔚,语重心长的嘱咐着:“小方,既然许如茵这个病人交给你来负责,你就好好斟酌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作为医生最忌讳的就是举棋不定,瞻前顾后。你虽然是科室的年轻人,但是这几年的积累下的经验也足够你去面对这个重症的”。一番话说的意味深长,明褒暗压,和气向荣里暗暗带着不动声色的压力。
借由夜班做挡箭牌,方蔚迅速的查完房下好医嘱,一刻不停留的换衣服下班。回到宿舍仔细会想众人的明哲保身的画面,一股失望和挫败侵袭全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关机,倒在床上和衣而眠。
等到方蔚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霞光满天,暮色四合。吸了吸鼻子,可能是睡前空调打得太低,喉咙里像是被人撒了把沙子,干涩异常。连忙翻出遥控器关上空调狠狠地灌上一大杯热水,随即走到浴室,将淋浴温度调的极高,热水洒在身上烫的皮肤红红的一片。
从前就是这样,只要和人置气哪怕是闷气,方蔚总是喜欢折磨自己,非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方才作罢。洗到觉得自己白日的所有的疲惫和闷气全数消失才停止自虐般的行为。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不去管身后湿漉漉滴着水的长发,抓起钥匙就往外走。
出了门才发现手机忘记带了,本想回去拿,转念一想又不是学生时代腻腻歪歪的日子,连出门买饭没带手机回来必定第一时间拿起来查看,唯恐漏下任何只言片语的讯息。恋爱的人总有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权利,哪怕手机里得甜言蜜语是信口拈来的瞒天大谎,收到的一方怕也是视若珍宝。
现在手机对方蔚来说,不过是个呼叫器而已,手机一响哪怕是三更半夜,睡意正酣也得立刻起来。心里还是因为白天的事情而耿耿于怀,就这样丢下手机一回,难得有孩子气的行为,顺从着心纵然自己这一遭。
方蔚思索了一会,决定去那家小吃店去解决晚餐。医院食堂里看似五光十色的营养套餐,实在是不敢恭维,除了加班忙的抽不开身,方蔚才不肯逼自己去尝试那些奇怪的味道。倒是刚来时那家小店别有特色,每天翻着花样地推出一款特色小吃,囊括南北东西特色,味道还算地道,所以一个星期方蔚多有四五天在那里解决吃饭问题。
沿着人行道走七八分钟转个路口就看到了熟悉招牌,今日特供一栏内赫然写了“猪脚面线”。也罢,就当自己去去霉气。小店里面,估计是过来吃饭时间,小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两三个服务员聚在电视机前收看某档在全国风靡一阵子的相亲节目。贪近就捡了个离门口最近的座位坐下,点好餐方蔚百无聊赖的四处观望。
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缓缓驶进方蔚视线之内,林肯好像不肯拐过街角,越开越慢,恰好停在小吃店的斜对面。不知怎么,右边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了几下。学医的人管太阳穴又叫“翼点”它是头部几块颅骨交界处的薄弱点。据说一拳即可致命,方蔚就亲眼见过当街斗殴的小混混被人打中翼点当场毙命。
方蔚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看“动物世界” ,在草原上每当狮子捕猎开始在暗处伺机而动时,被盯上的羚羊不管是在休憩还是觅食,都会警觉的停下一切,然后仔细观察四周。草原上的风从猎猎起舞到风平浪静,冷眼旁观这一切。不管是狮子大获全胜还是无疾而终,这就是天地之间的宿敌感应。无论隐匿的再深,气味、触觉、甚至微小到每一个每个细胞都会戒备森严。
方蔚既不是狮子也不是羚羊,当然,许纯子更不是。但她们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敌。有着情敌间的嫉妒、挑拨;有着仇敌间地精准攻击。下一科为了应证方蔚精准的直觉,许纯子施施然地从林肯车上走下来。
每一步都走得顾盼生辉,光彩斐然。外人眼里看来,许纯子脚下所踩的并非人行道上的青灰色地砖,而是戛纳群星闪耀的红毯。方蔚放弃去探究车里人身份想法,对于许纯子而言,那不过是“临时车夫”而已。
方蔚认真打量着许纯子,那个女人眉目间仿佛沾上三月春水,甜蜜馥郁。许纯子满目深情地目送林肯扬长而去后,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换上另一层面具。脸上纵使木无表情,旁人眼中也是圣母般的庄严肃穆,略带三分隐忍。
一场变脸的把戏看的方蔚饥肠辘辘,面线的香味适当的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毕竟是饿了一整天。桌子上乌黑的沙锅里,撒上厚厚一层辣椒,配上翠绿的香菜,雪白的面线,看得人食指大动。撕开手中的方便筷,呼呼啦啦的埋头大吃。
沈朱以前老是笑话自己,方蔚的坏毛病之一-----不管是看书还是吃饭,总习惯把头埋得低低的,且一连几个小时维持着一动不动,沈朱总是不厌其烦的纠正自己。开始还能耐着性子讲事实摆道理的劝着,屡教不改之后,恨极了总会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举凡勺子、筷子、钢笔、尺子,照头就狠狠地打下去。
但是,如果和严远静一起。严远静就会好脾气的看着自己的坏习惯,不会苛责,只是包容宠溺,沈朱经常让严静远对自己严厉些,恨铁不成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就这样宠着她吧,总有一天会有苦头吃的”。阿朱,事到如今,不知吃苦的是他还是我?严远静则会轻轻抚着方蔚被打的后脑勺,四平八稳的开口“我的丫头已经够傻了,再打,就真傻了”。
远静,你看到了,你的傻丫头也有长大的一天,自己吃饭,自己微笑,自己对着那些是是非非也能周全以待。屡教不改也是一种福气,而今,自己竟然无福消受。
阿朱,远静,那些事事宠着自己,遮风挡雨的故人慢慢的远了,还好,虽是伤痕累累,但也练成如今滴水不漏,处变不惊的女子。阿朱,如茵姐不仅是病人,更是故去时光的见证人。我相信你看到她也会和我一样敬佩这个不顾一切的母亲,如今我也可以为他人遮挡些许风雨。远静,你总是最懂我的。我帮如茵姐治病不是因为许纯子,你总是想让我和纯子各自平安。但是,唯一不懂得是我们关系早已定位。
我们比谁都更清楚对方的弱点,只能不动声色的去攻击、挑衅、中伤,既不能去握手言和,也不能彻底去打垮对方。这种矛盾病态的伤害把心生生撕成一个口子,然后不断用痛苦去塞满它,直到腐烂的那天。这个世界上,除了彼此,没有人可以体会这些。可悲的的是,这一辈子,怕是无法逃脱。想着这些,嘴里的食物的变得味同嚼蜡,眼睛里却流不出眼泪,只被夹着辣气的热气熏得有些酸涩。
许纯子一动不动的站在马路对面,将方蔚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在纯子眼中,那个叫方蔚的女孩子就是一个怪物般的存在。平时总是不吵不闹,随遇而安,一旦坚持起来就是锋利的冰,尖锐的不顾一切的去反抗攻击,直到对手遍体鳞伤,纵使搭上自己也在所不惜。看着方蔚头埋得极低极低地一动不动,纯子突然有种冲动,去撕破方蔚那层可以伪装的面具。事实上,她也是这么做的。快步的走过马路,习以为常的面对周围三三两两惊艳、仰慕的目光。泰然自若的走近方蔚,直到站到她对面,伸出手轻轻敲敲桌子。
方蔚料到许纯子会一直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自己,更不会想到许纯子会直接上前来打断自己。没等她抬起头,许纯子已经落落大方的坐在自己对面。
看着眼前许纯子似笑非笑的表情,方蔚觉得好不容易被压制了一天的的怒火蹭蹭的往上窜。开口就是夹枪带棒的一顿抢白“许小姐,‘加长林肯’没有带你去酒会party尽兴吗?怎么肯屈尊纡贵的来这里跟我大眼瞪小眼。”
许纯子闻言丝毫没有露出半分不快的神色,仿佛方蔚攻击的另有他人一样,可是嘴里说出的话也不见半分示弱:“那些酒会party地之类的没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倒是”刻意停顿一下,眼波一转,一时间煞是流光斐然:“如果错过了堂堂方医生在这场自怨自艾的戏码,那绝对会是遗憾之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