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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年哪抵经年语(上) ...

  •   时间对于医院而言,有人觉得它加倍的漫长,有人祈求它再慢一点。时间不断地和生命赛跑,连手术刀和药物都变成挽救生命的有利工具。在方蔚忙碌翻查许如茵之前病例的时候,转动了四个小时的血液透析机器慢慢停了下来。
      机器停止报警的声音打断了认真工作的方蔚,习惯性低头看下手表,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方蔚和护士一起将已经转为清醒的许如茵送回20楼地病房。照例是VIP病房,许纯子已经先离开了,病房里等待的是许纯子临时雇佣来的两个护工以及焦虑不安的许妈妈。
      病房里明亮柔和的灯光下,两个护工进进出出的忙来忙去,一会调整房间里的温度湿度,一会用消毒棉签沾上温水湿润许如茵的嘴唇,一会按铃叫护士换点滴。不愧是受过培训的专业人员,做起这些细琐的小事,竟也是有条不紊,安静无声。
      折腾了一天,从鬼门关上不知走了多少圈,许如茵却比任何时候都来的清醒。肚子上剖宫产留下的伤口,左臂上临时给血透建立的通路,整个人如同被卡车碾碎了重新拼凑的。一动之下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牵扯的不在原位,人常说的“撕心裂肺,五内俱焚”怕是也比上现在许如茵所受的十分之一。
      饶是这样,许如茵也努力挣扎的想坐起来,身子刚一移动,疼痛犹如电流贯穿身体。一时之间,尖锐的痛,隐隐的痛,钝钝地痛,自己都分辨不出这些痛是来自身体本身还是臆想出的。
      “如茵我的儿!你这是干什么?不要命了!”许妈看到挣扎着要起来的女儿,赶忙上前去阻止。嘴里都是作为人母的担忧与心疼:“人说生孩子遭罪,我生了你们姐妹俩却也没有你这一次受的难多。”
      “妈”疼痛反而使脑子异常清明。“孩子。。。孩子怎样了?我从进了手术室就记不清后面的事了,怎么现在孩子也没人抱给我看。”
      说着,眼泪就淌了出来。许妈看着病榻前似鬼非人的女儿,想起在PICU里憋得小脸发青,连喂水都往外吐的小外孙,心里一片酸涩。
      “孩子很好,医生说他比别的孩子虚一点。。现在,在小儿监护室有护士专门照顾。你不要去记挂,先养好自己,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带孩子。还怕你带着带着就烦。。”徐妈一心都是想着怎么瞒过大女儿,挺过这一关。
      许如茵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九死一生生下的这个孩子,彻底被自己的病给拖累了。结婚以前前,希望自己以后生出的孩子,既要漂亮可人,又想卓尔不凡。但现实的婚姻生活让她更懂得运筹帷幄。一度以为,孩子是自己手中的仅剩的筹码,留下那个男人的最后的筹码。但现在,她只想让孩子好好地活着,让自己可以赎罪,可以体会当个母亲是怎样的幸福和辛苦。
      “妈,你去和医生说,不管用多贵的药,我都要我的孩子健健康康地。。。。咳,咳”话没说完,吸入肺内的空气变成尖刀,划得呼吸都支离破碎。
      “要她健健康康地,活下来。”哪怕是这样,许如茵仍坚持把想说的完整的表达出来。那个男人,曾经带给家族莫大的荣耀和利益,以为嫁给她,自己即使不是幸福的,但可以是尊贵的。但经过了一次失败的婚姻,一路的肮脏和黑暗,宁愿失忆也不想去回忆的过去。她付出所换来的远远比欺骗和背叛更深的伤痕累累。活到这个晚上,才懂得自己从一开始有所图的婚姻,如果还有一丁点美好,除了孩子还能找到么?
      方蔚轻手轻脚的走进病房,本来是不想打扰许如茵的,但不料自己刻意放低开门的声还是被耳尖的许妈听到。她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有外人进来了。
      一时间,母女俩同时缄默,看着站在门口一时不知改进该退的方蔚。方蔚略略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走到床前询问许如茵现在的感觉,同时侧过身让路,示意紧跟而来的护士给许如茵测量血压。
      仔细察看了许如茵各种生命体征,缝合的伤口仍然清洁干燥,没有渗血的现象,只是子宫复旧仍然缓慢。拿过医嘱开处方,交代护士哪些是输液时要绝对要注意观察的,又细心的叮嘱护工要多久给许如茵按摩子宫一次,以促进宫缩尽早排除恶露。
      许妈冷眼旁观的看着方蔚忙上忙下,在她的看来这些都是自己缴了不菲的住院费换来的,理所应当的享受着。
      许如茵有些过意不去,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医生大约和自己妹妹差不多大。从自己转到这里以后,不管是血透中心还是病房里,她都尽心尽力的为自己诊治,相比妇产科医师谨慎又公事公办的态度,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医师让人更舒服安心。
      心中颇有歉意的开口:“方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让你这么辛苦,不能休息。”正在埋头写,看来她是没有认出自己就是几年前一直和许纯子形影不离的那个小丫头。
      稍微错愕了一下,方蔚扬起一贯标准的笑容,回答“许小姐太客气了,今天即使不是我,换成任何一个医生都会做这些的。太晚了,你休息吧!我就在值班室,有什么事按铃就可以了”。说完,抱着病历准备离开。
      “那个。。。”带着一点迟疑,许如茵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经许如茵这么一提,许妈也觉得眼前这个女医生几分眼熟,下意识的仔细的打量方蔚。
      方蔚闻言止住了离开的脚步,没办法还是被认了出来, “我叫方蔚,许姐和阿姨不知道还有没有印象。”
      听到方蔚转换了称呼,许如茵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方蔚,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旁的许妈妈倒是先开口:“方蔚。。。你是纯子那个同学吧!”语气里带了几分笃定。
      经母亲这么一提,许如茵也把眼前沉静低调的女医生和记忆里那个经常和妹妹形影不离的女孩重叠在一起。眼底褪去三分冷淡戒备,带着重遇故人的惊喜:“几年没见了,你和纯子后来还在一个大学读书吧!怎么后来就不见你来我家玩呢?现在比纯子都出息,都是大医生了。”
      许妈妈听闻俩人之间的对话,神色里也敛去刚刚的倨傲,好像方蔚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世侄女一般。一把拉过方蔚,细细的观望,口气里带着些熟稔“好孩子,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上班。自己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语气里中的笃定好像亲眼看到方蔚这些年的辛苦,一把拉住方蔚的双手细细摩挲:“以后,让纯子带你回家。阿姨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原来许纯子举家迁徙到这座城市了,真是天大的玩笑,用尽全力的去逃避往事故人,到头来最不想见的那个人,却玩笑般的如影随形。
      许家原是和方蔚家都是一个地方的,只是方家是地地道道的工薪阶层,许纯子的爸爸在市政府当一个位置不高,然而权力、好处不小的领导。许妈妈和娘家人在本市仗着丈夫的位置,几乎包揽了家乡大大小小所有的娱乐场所。
      学生时代方蔚戏称纯子家是典型的“官商勾结”,如此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一时间许家成为当地名媛望族的不二之选。据说,许家有这样的今天,背后是纯子在省里位高权重的伯父。
      许纯子大二那年,许如茵认识了如今的丈夫,一个年收入以亿计算的市侩商人。婚后不久,许家大姐夫给许如茵在本市开了两家工厂让她打理,自己是内地香港两头跑。两三年的光景,本来是玩票性质的工厂被颇有经商天赋的许如茵经营的年年分红倒也客观。恰逢父亲退休,自己怀孕,就让父母来这里帮自己打理工厂,所以许家也是在最近半年才搬来这里的。
      至于许纯子,方蔚那时就很佩服许纯子这个女人,天性中的肆意不拘,我行我素。三年苦行僧般的生活考进来医学院,不到半年潇洒的转学空乘,哪所大学会不收这个智商和美貌高人一等的优等生。自己一直以来最欠缺的就那种勇气,无法改变现状只得学会随遇而安。许纯子骨子里有种吉普赛女郎的特质-----奔放,随性,自我,无拘无束,甚至无法无天。
      许妈拉着方蔚一直问东问西,不知不觉的窗外隐隐发白,墙上的时钟将近五点,最难熬的一夜在重遇故人的意外下也平安渡过。也许是体力极度消耗,也许许妈和方蔚苦口婆心的劝说起了作用,许如茵沉沉的睡了过去。
      方蔚看着坐在床前拉着女儿的手不肯休息的许妈妈,无可奈何的轻轻叹口气,带上门走了出去。走廊上,夜班护士已经开始为新一天的工作做准备了,端着治疗盘准备下病房给病人晨间抽血,清洁阿姨也开始打扫走廊。方蔚微笑的和她们打了招呼,走回值班室准备趁众人没到之前先补个觉。
      八点整,晨会,照例交班。方蔚先是简单的说了一下普通病房里的夜间情况,然后重点将许如茵的情况作了说明。主任沉吟许久发话,让大家针对许如茵的情况发表意见。
      一时间,办公室众说纷纭,各抒己见。大致分为两派:一派主张转院,理由是病情复杂,非本科单纯病种:另一派主张请主任亲自负责此病例,美其名曰主任经验丰富。大家同时都透漏一个讯息:不想揽祸上身。方位看着眼前唇枪舌剑的众人,心里的复杂多味。最后,主任发话维持最初的意见,方蔚作为主治医师,李医生协助。众人皆是松了口气,神色轻松的开始查房,这算是好的结果,方蔚想,起码众人乐见。
      除了李医生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主任制止。最后,李医生被留在办公室主任单独和她谈话,至于什么,除了她本人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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