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江南》方蔚

5、时光狂想曲

　　当妇产科女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时，眼前的一切让她一愣，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老电影，影像朦胧泛黄，难以遮掩的美丽。
　　她想一定是自己在无影灯下呆的过久，太累以至于出现了错觉。眼前毫无关系的两个女人，医生和患者家属，可以说是站在对立面上。因为一个患者（亲人），姿态不同，表情相异，但却有种同气连枝的意思。
　　许纯子妖精一样，神情飘渺，思绪仿佛游离于身体之外的，笔直着站立的不言不语。方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整个人带着淡淡地戒备。摆明毫无关系的俩个人，毫无交流，却异常合适的嵌在时光里。
　　方蔚抬起头首先发现了愣在那里盯着她们的女医生，赶紧迎上去问道：“唐医生，手术怎样？”许纯子神游的思绪同时也回过神，方蔚替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跟之前预期的一样，宫缩乏力，实施了剖宫产。术中大出血，许小姐捐出的500CC的血液全部用上。这是术中急查血化验单”女医生一边回答一边把最新出来的化验单交给方蔚。
　　“我姐姐和宝宝都平安，是吗？”终究是血脉相通的姐妹，许纯子迫切要知道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方蔚低头看手中的化验单，眉心随着目光越往下看逐渐皱起：尿素氮（BUN）：32.1mmol/L、血肌酐(Scr)：600μmol/L、 内生肌酐清除率(Ccr)：7.6 ml/min，CO2-CP：20 mmol/L。应经远远超过了血液透析的指征。这恐怕是自己到目前为止到最棘手的病人了，不仅仅是病情还牵扯到许纯子。“产妇现在精神怎么样？”方蔚眼里的愁云，女医师爱莫能助的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太乐观，产妇对麻醉剂相较于正常人更加敏感，虽然麻醉师已经根据实际酌情减量，但是产妇到现在还是处于浅昏迷状态。这样下去，对宫缩和复原很不利”自己能做到的只剩把病人最真实的状态告知方蔚，以便下一步的治疗。
　　“麻烦你现在派人将产妇送到我们科室，我马上联系脑外科医师。”不知怎么自己无法将可能颅内出血这句话当着许纯子的面说出来，这是一种谨慎而不是不想雪上加霜的去刺激许纯子，方蔚这样告诉自己。
　　女医生点头答应，掏出电话通知手术室护士将患者直接转到20楼。做完这些，她看着许纯子，脸上带着些许怜悯：“许小姐，令姐的孩子由于在母体子宫内有严重缺氧的现象。术中发现脐带绕颈，经过我们全面抢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孩子生下来各种指标都低于正常指标，现在已经送去P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做进一步的治疗。这是对孩子最好的处理方法，我想作为家属你必须有心理准备。”。女医生看着眼前一直骄傲的女人被连番的打击却勉强挺直的身形，无能为力的感觉尤为强烈。自己只能做到医学范畴的努力，有些生命，医生能做到的是尽力，不是奇迹。
　　这边，方蔚联系好神经外科医生后准备离开，余光蹩到一旁站得直直的许纯子的。妇产科已经将手术结果完整的，但哪怕是绝望，许纯子的绝望也是一如既往掩饰。这个女人无论何时何地永远都是自恃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方蔚不打算去安慰许纯子，她也不会接受来自自己的慰藉。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女人即使是脆弱也是放在重重的防备与伪装里，强悍到不去接受她认为来自不同高度的好意或者伤害。许纯子的世界里，朋友，也是要和自己站在同一高度后才可以成为的。
　　“方蔚”许纯子叫住了几步之遥的自己，酝酿了很久的话脱口而出：“我要求你做我姐姐的主治医师，不是因为你的医术值得我的信任托付，这是你欠我的”。这个女人，从来不懂请求的定义，高高在上语气听起来显得很刺耳。“我，没、有、欠你什么”一字一字的加重语气，转身，直视，方蔚丝毫不妥协。
　　“我会做你姐姐的主治医师，不是因为你，今天是任何一个病人，我也会这样做的。你不是我倾尽全力的理由，当然我也不会因为我们之间的过往去影响我的治疗。你可以一直放纵自己做个万人景仰的女王，而我，只会选择成熟的做人做事。我们之间，要说欠，我们都欠着一个人的。”抛下这些年好容易积聚下来勇敢的反击，不再去看轻自己，你并不是所有人的女王。当我被某人深深爱着的时候，我已经彻底的领悟道理。有些人，总是成长的分外艰辛，却必须一个人开始，一个人懂事，一个人来承担所有时光的。洗礼
　　纯子，要说欠债，我们欠那个人的，这一生就只能这样了。我不可能是那个永远跟在公主后面的笨丫头。即使你在自己的世界高高在上，可是，倘若战局殃及至此，必定奉陪到底。
　　恍惚中记起来，那是初二还是初三，某一个春雨纷纷的早晨。因为起晚迟到，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赶到学校，无意间看到学校操场墙外，那座被废弃的家属楼门前，不知是谁随手栽种了一株丁香。雾雨蒙蒙的紫色的狭长的骨朵，中间夹杂着几朵提早探出头观望世界的紫色小花。远远望去，春雨里像是一副浅浅淡淡的油画。顾不得已经迟到的事实，方蔚停下脚踏车，一动不动的看着丁香吐露馥郁。
　　那时的穿的还是统一的校服，乌黑的头发刚刚能扎着半长不短的马尾，方蔚不曾想过雨中自己这一幕也成为许纯子眼里奇怪的风景。车窗里许纯子看到这个普通的女孩子，侧面毫无显山落水的特点，统一的丑丑的校服，木木讷讷的表情。唯一可以吸引自己的就是她有着自己没有的专注，为一丁点毫无特色丁香花的奇特专注。她们不会想到彼此这样进入到对方的生命，未经同意，独断横行的闯入。
　　当然，方蔚毫无疑问的迟到，理所当然的被老师提到门口罚站了整个早自习。那时方蔚还不知道，自己错过的不仅仅是四十分钟的早自习，还有引起全班最大话题的转校生----许纯子。在那个灰扑扑的中学时代，到处是丑小鸭的时代，把一只天鹅投放到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所引起的轩然大波，不言而喻。
　　当携带着早春微寒的气息偷偷溜到座位的时候，男生女生的讨论已经告一段落。同桌用胳膊戳了戳方蔚，努了努嘴用眼神示意方蔚向许纯子的座位。方蔚气都没喘匀，不想去搭理随时都喋喋不休随时可以人来疯的同桌，只专心的去捶在又冷又麻的小腿。
　　很久以后，相信方蔚也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纯子的时刻，那就是自己就是一个以小丑的角色，踏进了公主的世界，迎接她的是惶惶不安的自卑。
　　由于整个身体的重力都弯下来捶腿，倾斜的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砰”的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只有老师板书的教室突兀响起。甚至是讲台上肆意挥洒板书的老师也带着错愕好笑的表情看着，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方蔚只想让自己从此消失，或者，使周围一切从此消失。
　　除了最初错愕的几秒，紧接着全场哄然大笑，老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变故引发的微微一笑。耳朵变成了眼睛，所有人笑容和起哄即使闭上眼睛也清清楚楚。脑中有什么东西骤然爆炸，炸的所有感官失灵，只剩下耳朵可以分辨出尴尬的来源。
　　但是所有的哄堂大笑下一秒被定格了，全教室的鸦雀无声使方蔚抬起起头。许纯子白色的外套，黑亮柔顺的直发，和伸出的左手出现在自己眼前。
　　看着天鹅公主一样的女孩嘴一张一合的对自己说了什么，但是，到底是什么？方蔚记得那件白色外套上用另一种银色的线描绘出极浅的玫瑰及藤蔓的图案，记得纯子涂了淡淡的钻石般玫瑰粉的嘴唇。奇怪的是，仅仅几秒，自己可以如此精准的分辨出纯子身上所有的色彩，但是，唯独听不到的是许纯子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方蔚觉得纯子像是长在高高的山岗上迎风依旧绽放的野玫瑰，而自己是那株老旧家属楼里刚刚在风雨里探出头的小小丁香。那个女孩子，会勇敢的，高傲的，无视流言蜚语的做自己。自己却是因为跌倒而不敢直视众人的胆小鬼。
　　初见时，可能千差外别，但方蔚以为她们都是要仰头注视着太阳的植物，区别只是昂贵与卑微。多年后，看完所有故事，才明白她们唯一区别是-----差了一个世界。她们同时抬起头时，看到的却是两个世界的太阳。
　　“方医生”熟悉的护士诧异一向沉稳从容的方蔚竟然发呆了很久，上前去打断：“主任让你去血透中心找他”。方蔚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明白自己今天怎么会记起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也许是牵扯了太多故事的许纯子突然出现的缘故。整理好手边病人的资料，决定和主任好好讨论一下，这个棘手的病例。
　　肾病内科占了大楼的两层，20楼作为普通病房，容纳40~50张床位，而19楼市肾科独有的腹膜透析以及血液透析中。根据住院病人的病情，经济情况及接受能力，选择相应的治疗方式。方蔚来到血透中心门口时，正好听到主任在叮嘱护士血透结束后回到病房的注意事项。
　　看到她的到来，主任对方蔚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隔着窗户，诺大的血透室除了许纯子的姐姐许若茵以外只有一个值班护士在忙碌的调机器。鲜红的血液顺着及其管路从许若茵身体内流出，依靠机器和药物滤过代谢产物和毒素后在从另一侧回去，周而复始。
　　“小方啊，这个病人够呛！”听出了主任语气里沉重，转过目光直接看着主任“她的病情刻不容缓是一方面，家属的思想工作也不好做，一个疏忽，恐怕连医院的名誉都要搭进去”。方蔚明白主任是等自己主动请缨。
　　“主任，这个病人既然是我转过来的，就由我做她的主治医师吧”苏主任满意的看着眼前的如自己所愿贴心的下属。
　　“恩。那就这样吧，我会让李医生协助你的。有什么拿不准的问题，你就找她商量。”说完，就拍拍方蔚的肩膀离开了。
　　只余下方蔚一个人盯着屋内转动的机器，默默不语。方蔚知道，自己揽了一个包袱在身上。倘若许若茵在治疗期间有什么问题，主任会把所有的矛头直接指向她，许纯子更不会放过自己的。暗暗握紧双手，剪得平整的指甲还是硌地手心隐隐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