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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颜仍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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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不痛不痒的这样过着。算算日子,来到这个海滨城市已经将近五年。每天查房,门诊,手术,间或值夜班。除了刚开始一两年主任尚不放心的带过一阵子以外,看到方蔚很快适应以后,苏主任就放手让年轻人去大展手脚。
如今的方蔚已经是科室中专业扎实,且又踏实勤奋的住院医师,新分来的医学院的实习生也会恭敬的叫一声“方老师’,主任也在私底下暗示方蔚好好努力,在核心杂志中发表一两篇论文,多多积累经验,尽快提到主治医师的位置上来。
对于现在的生活,方蔚很知足。只是偶尔主任或护士长会牵一把红线,相亲对象不外乎是严肃呆板,不苟言笑的某某科的青年才俊,资深海龟。无奈方蔚只好说家乡有青梅竹马。为此,领导还唏嘘遗憾很久。一个人生活很好,不必为谁牵肠挂肚,夜半胡思乱想。方蔚这样一直告诉自己。
这天和普通的工作日没有任何不同,查完房和所有在值班室聊天。李珊珊,科室另一位女医生。本地姑娘,纤细文弱,神态里总是漫不经心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妩媚。有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老公。有时方蔚会恶趣味的想,要是他们夫妇接吻,是女的踮起脚还是男的俯下腰?
由于比方蔚上班早几年,常常以大姐自居,但在平时工作上还是满照顾这个后辈的。李姗姗有个漂亮的如同混血儿的女儿,平时钱包里经常更新女儿的玉照,并不时更新拿出来与众人分享‘育女经’。
“方蔚,今天下午有空吗百货商店童装部打折哦!我想给我家宝贝去淘几套新货,怕选不定,你帮我看看吧”珊珊姑娘开口邀约。
方蔚想了想,下午自己反正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笑着答应。俩人又针对宝宝的可能适合的造型评头论足一番。
“叮铃铃”电话响起,方蔚接起电话,是紧急会诊。“方医生,你在就好了,十二楼妇产科急会诊”。挂上电话,方蔚一刻也不敢耽搁,抓起听诊器就往外走,乘坐医务人员专属电梯直下到12楼。
妇产科和一般内科不同,墙壁是柔和的淡粉色。每间病房只有两张床位,而且贴心的在每张产妇的床旁都置了一张婴儿房,还有专属的配膳室,新生儿洗浴室。医院为了彰显完善周全的人性化服务。还在每个科室划出几间病室做VIP,一般VIP级的病人总是自恃特殊,医务人员对他们也是礼让三分。
走到1205门口,还没进去,里面传来的声音就让方蔚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敢多想,方蔚立刻推门进去。
妇产科值班女医师看到方蔚如同找到救命浮木,赶紧迎了上去“方医生,患者三十岁,孕34周末,库弗莱尔子宫。”方蔚心底暗自觉得棘手。
库弗莱尔子宫即子宫胎盘卒中,一般是妊娠20周或分娩期降至时血液积聚在胎盘和子宫之间,随着血肿压力增加,子宫表面会有蓝紫色瘀斑。这样病人一个大意,很有可能母子都保不住。
病床上躺着的女人全身浮肿,面容姣好,但此时双眼紧闭,面色如雪,汗涔涔的黏住一缕一缕的长发,氧气面罩盖住她的口鼻,双手紧紧地护住高高隆起的腹部。这一刻明明看不到她的表情,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是她紧紧颦住的眉头显得异常坚决,方蔚明白她不顾一切也要保住孩子的决绝。
此时,屋内静的可以听到氧气瓶里小水泡咕嘟翻滚的水声,滴滴的机器报警的声音。方蔚蹩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Bp200/135. P90. T36.1 R36.
“怎么不立即手术?”方蔚不解的询问妇产科医生。“产妇唯一的妹妹正在赶过来的途中,在病人如此高危的情况下,没有直系亲属的授权签字,医院是没办法承担未经家属同意的手术责任的”。女医师带着些许怜悯的看着产妇说道。
一名护士悄然进来,将手里急查的化验单交给女医师。方蔚飞快的扫了一眼血常规:WBC31×109/L,PLT81×109并呈进行性下降趋势;肾功:GER534.9mmol/L,UEA 16.25mmol/,凝血:PT14.0s,PT 活性89.9%,PT比值0.90.典型的急性肾衰合并DIC。
由于入住VIP病房,尤其是这种“大人物”方蔚不敢轻易拿出治疗方案,只有打电话请示主任。苏建泰在电话那端静静的听完方蔚的描述,思忖片刻“小方,看来产妇现在需要立即手术,拿掉胎儿,然后转来我们科室。你先在那边守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我会通知科室方面做好准备。”。方蔚合上手机,转身和妇科医生进行交谈,将主任的意见告知对方。
当门被打开时,方蔚背对着门在和产科医生小声地讨论进行接下来治疗方案的一些调整。从许纯子角度看过去,一个高挑清瘦的女子,穿着白色的医生服,头发随意的挽成髻,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姿势,左手插在口袋里,听诊器晃晃悠悠的吊在胳膊弯,右手拿着钢笔在点些什么,和旁边的医生小声讨论,侧脸面沉如水。
许纯子不会想到,方蔚更不会想到相隔了这么久以后,会在一个这样环境下重逢。所谓“有生之年,狭路相逢,”大概就是现在许纯子的感受。来不及去做多余的臆想,纯子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里面。
方蔚来不及回头,身边的护士先出声“许小姐,你终于来了”。耳朵敏感的捕捉到一个敏感的许字。方蔚默不作声,耳边只听到高跟鞋一寸一寸打在地面的声音,心脏随着那个声音像是被放在蜡烛上细细烤着的绳子,一触即发的停顿。
待身后来人越走越近,一股‘Metal Jeans’香水味道萦绕在鼻翼。清新的气味与重摇滚的气味交错,矛盾的气息,一如从前。
方蔚抬眼看去,纵然自己168在这个城市的女人中已经显得鹤立鸡群,但是看她自己还是必须稍微仰头去看,也许不单单是四公分的差距,而是长久以来逐渐形成的懦弱的习惯。 ‘Versace’的套装,五官精致的诱人,看来这个女人越发离妖精的近了。
“唐医生,我姐姐怎么样了?”许纯子看都不看方蔚一眼,直接向主治医师开口发问,一如既往的倨傲:“不要那模棱两可的专业术语打发我,直接说最坏的情况”。
“许小姐,令姐的情况很不乐观。原来住院是因为单纯的妊娠性高血压,但是。。。”主治医师目光略带闪躲的面对眼前这个唯一可以替患者做决定的女人。
“现在并发了胎盘早剥和急性肾衰竭,必须进行紧急手术。先将胎儿取出,然后转去方医生科室进一步治疗”保大还是保小的话,万万不是这种情况下可以抛出的问题。
许纯子耳尖的听出医生话中“取出”而非“娩出”,心底一沉,这恐怕比自己所能预想的还要糟糕。。
姐妹连心,血脉天性,病床上的姐姐紧闭的眼睛试图缓慢的撑开,手指无力的抬起勉强碰到妹妹比自己还冷的手,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两秒,又恢复到原先痛苦决绝的姿势。许纯子心知肚明,姐姐把自己和孩子托付给了自己。
“我要你立刻手术!”一秒都来不能够再耽搁了。“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同意,而且。。。”主治医师在许纯子直直的注视下一下子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钱吗?我姐姐的命不是一点手术费能耽误的起的”许纯子半眯着凌厉的双眼,鼻头微微一抽,毫不客气的打断女医师喋喋不休的解释。
方蔚知道这是许纯子真正发火的预兆,也是自己表态的时候。接过女医生未说完的话,冷静不带情绪的快速解释道“最关键的在于,你姐姐血型是RH阳性,极为罕见。医院临时调配手术所需的备血,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很可能,你姐姐来不及等到备血支撑到的时候。”寥寥数句,利弊权衡阐明的清清楚楚。
“因为是严重的胎盘早剥,术中产妇大出血的可能性,应该说是,这是不可避免的失血。”唐医生感激的看了方蔚一眼,决定亲自向许纯子解释“现在必须准备至少400CC的血,才可以支撑到备血到来。这是个危险系数极大地手术,产妇和胎儿同时需要承担失去生命的风险”。
听完医生的话,许纯子一言不发,接过医生拿来同意书,不带一丝犹豫的刷刷的签上名字。紧紧盯着女医师一字一句的说“唐医生,我的血---可以给姐姐。手术请你全力以赴,你只要记得,你承担不起手术失败的后果”。说完就跟随护士去准备抽血,经过方蔚的时候,许纯子平静的看了她一眼。方蔚明白,那一眼,挑衅的宣布:好久不见!
因为克服了眼前所有手术的暂时可能存在的困难,产科方面立即将产妇送到手术室。方蔚也随即准备在手术门口等待,她要保证将术后的产妇安全的转去科室。
经过护理站,看到玻璃墙里面许纯子挽起一只袖子,面无表情看着身体里的血液通过采血器收集到血袋里。这个女人,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冷静。方蔚不知道此刻对于突如其来的重逢该做何感想,但自己清楚的知道刚刚那个女人在签字时心里的紧张。强作镇静的签名,每个字下重重的拉下最后一个笔画。那是习惯,是为数不多自己看的出的习惯。
站在手术室外的麻醉苏醒间,一墙之隔的手术室里众人都在忙忙碌碌的,是别人的一场战役。为挽救生命而与死亡进行的一场战役。独有自己一个人,在一墙之外如旁观这般无所事从。方蔚一直不喜欢手术室,所以当初就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内科。手术室外面,常常聚集了所有的亲人,这些血浓于水的人们,不管有多少人一起等待,心里莫知的恐惧不安,是永远不能够攥着彼此的手加油打气就会消失的。
方蔚静静的待到手术临近尾声,看着浑身鲜血的孩子被捧在助产士手里,看着主刀如释重负的眼神,看着女医生笑着出来对她说:“我们这里就算完成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方蔚。”
方蔚点点头,换下无菌衣准备离开手术室安排下面的治疗。许纯子伸手拦下她:“我姐姐从手术室出来后,接下来就是你来负责了。即便是隔了这些年,我们之间不是原谅抱歉就一笔勾销的。我只相信你作为医生,该有的能力的和态度。我想这家医院除了你不会有人更适合做我姐的主治。我不会因为你医治好她而去感谢,但她如果在你这里出事,后果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就是这样,这个女人永远都会把威胁当成手段,不肯容许自己露出温软美好的一面。但也许只有一个人会例外,只是那个人残忍的消失在我和她的世界里。
方蔚转过身,重新正视对面的许纯子,她却吝啬给予自己一个多余的目光,连刚刚说话时都好像是对正前方的空气。左手亚麻白的袖子微微印出若隐如现的红色印迹。
五年后的许纯子,把自己变的像得道成仙的千年女妖精。精致干练,宠辱不惊,也许她只是充分发掘了自己天性里别人望尘莫及的一面。
以前的她嘴里会吐出恶毒或虚伪的话,前者针对女人,后者只对男人。永远不会宣泄自己的情绪,永远让自己紧握女王的宝座。
但她自己肯定不知道,那些压抑情绪自己找到了出口后变迫不及待的一涌而出。嘴上不说担心,连抽血的地方都没按压就跑了过来,不是担心是什么?看着女人的侧面,美人如玉。刚刚抽去那么多的血,失血的面色让方蔚一下子想到落在刚出窑青玉釉胚上的初雪。
。记得高中时代,连临班上死读书的呆子都会高谈扩词地赞校花许纯子,酸腐的诗词,却好像挺恰当的“美人玉颜如雪,风姿做骨。”
如今,时光面目全非,只是故人,依旧颜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