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江南》方蔚

13、无妄之灾（下）

　　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毫无预兆的，医院门口看着暴雨如织，天色更加阴沉，两米之外的东西都被雨帘完全挡住看不清楚。方蔚叹了口气，认命的将双手遮挡在头顶，飞快的冲进大雨里跑向几步之外的宿舍。与此同时，一直蛰伏在转角处的黑色奔驰缓缓的开来。
　　“看清楚了吗？”男人阴恻恻的开口，假如方蔚亲耳听到，一定第一时间认出声音的主人是许如茵的老公。坐在后排的他用手指着车窗外正在奔跑的方蔚，语气恨恨地道：“这个女人打断了我的全盘计划，该怎么做，你知道了。”将手里把玩的手机随意的扔进口袋，然后打开车门撑起手中的伞大步大步的消失在暴雨里。风夹着雨滴从半敞的车门往里灌，黑色的车身被一阵一阵的大雨浇得宛如新的。
　　雨越下越大，方蔚看着窗外丝毫没有要停下的倾盆暴雨，轻轻合上手里厚厚的专业书书，看来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关上灯默听风雨不一会就香沉入梦。手机上早已暗下去的屏幕里时间一格一格的跳过。
　　方蔚沉沉的趟佯在梦靥之中无法脱身时，手机刺耳的响起，大脑还没有清醒过来，手已经自动把手机送到耳边“方医生，许如茵好像不行了，麻烦你赶紧过来。”方蔚蓦然惊醒，耳边已经是嘟嘟的一片忙音。脑中顾不得想这么多，方蔚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手机就向外跑去，半点没有细想刚刚电话里得声音全然陌生，甚至是男女莫辨。
　　方蔚径直的往对面的医院大门跑去，街角拐弯处一辆等待许久的车子无声无息地缓缓开来，就在方蔚的身影出现在车内人的视线中时，车内人猛然加速，油门一脚踩到底，车轮打着旋，溅起四射的水花，如同离弦的箭狠狠地冲出去。
　　方蔚直觉的扭头望去，一辆轿车失控般在穿越大雨笔直的朝自己的方向开过来。本想跑快一点躲避过去，可是下一秒，车子仿佛感受到她的想法，远光灯光芒大盛，刺目的灯光让方蔚的大脑一下子空白一片。而紧接着，车子撞击的声音，车子急转弯刺耳的声音，大雨哗哗落下的声音，不久以后，人的惊呼声。一切的声音，方蔚都觉得离自己是如此遥远。
　　空白的感官只是那一秒，那种感觉不能用痛来形容，是破碎更为恰当。支离破碎的分裂，四肢都感受不到存在感，五脏六腑如同古代的酷刑“五马分尸”，被无数看不到的外力拉扯，蹂躏，践踏。鲜红的血争先恐后的从伤口处，看不到的地方往外冒，整个喉咙干涩发苦，一股股微咸的血沫子从喉咙里，口腔里，鼻腔争先涌出来。方蔚就这样静静的躺在地上，磅礴的大雨将不断往外涌的血液稀释，淡淡的红色随着水流飘向更远的地方。
　　眼前的世界已经从模糊到扭曲，暗色笼罩整个自己，放弃呼救的欲望。那一秒，方蔚在混乱不清的光与影中好像又看到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只是，严远静为什么你的笑容这么冰冷？我那么辛苦的努力，努力的忘记你自己生活。可是，那种沉甸甸的痛苦是活着的人最大的梦魇。我始终清楚，如果自己没有忘记的决绝，就得承受一直一直的孤独。活的越清醒痛就加倍惩罚，不如，我就这样放手，放过自己。
　　这个世界给你最残酷的一个事实，即使你拼尽一世，也无法得偿所愿的握住一个人的手。鄹然流失的温度下，方蔚心满意足的闭上眼接受这一切，谁说，这是痛苦？
　　可是，命运却不容许你自己去安排结局，它狰狞的笑着，无声的看着一个生命被推入一波又一波的劫难里。几分钟后，出外的救护车踏上回程的路上，故事，继续上演。
　　“你看，前面是不是一个人躺在那里？”救护车司机对着坐在身边的救护员发问。“你看错了吧，雨下的这么大，就是醉汉也是要躲雨的。”一边哈欠连天的护理员不耐烦的反驳着。倒霉，下着大雨天出车，七拐八拐的找不到路就算了，等找到地方，打120的人已经等不及的自己先去医院了。
　　“不对”司机猛然反应过来，来了个急刹车，差点把副驾座上的人甩出去。正要破口大骂的抢救员定睛一看，一边打开车门一边冲后面的护士喊道“赶紧把氧气袋拿过来。。。”等跑到近处一看时，躺在地上的女子周身遍是血迹斑斑，不知躺了多久，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护士一路小跑冒着雨拿着氧气袋也冲到跟前，正要上前就被喝止住：“不要动她，是车祸伤，去让司机把担架和固定夹板拿过来。”护士立即往回跑，和司机小声嘀咕两句，两人抬着担架重新跑过来。
　　最快速的去判断可能受伤的部位，将女子小心翼翼的固定好，三人合力一致地使劲将她抬上担架，几步小跑抬回救护车。发动的车子碾过地面上的大片血迹开向急救通道。“咦”护士拨开女子的头发看到面容时发出疑问“这不是肾内科的医生吗？好像是。。。。。姓方。。。对，就是方医生。”此言一出，车内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不同的浮现自己的疑问，这个话不多却温和多礼的女医生怎么会在深夜里被撞倒在大雨里？一时之间众人皆按捺不住脑中里的纷纷联想。
　　等救护车停到急诊室入口时，早已接到通知的急诊科医护人员已经在一旁等候了。所有人动作协调一致，将方蔚小心翼翼的移出救护车。“直接送手术室，那边手术台准备好了”急诊医生说道，火速的抬着担架往手术室方向赶去。
　　苏主任已经得到消息，早一步和手术室主刀医生沟通：“不管怎样，一定要把人救过来。”整间手术室整夜灯火通明，一时聚集了胸外科，脑外科，骨科，普外等几大外科的医生联合手术。方蔚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以这种方式名声大噪。血库里的一包包紧急调用，在主刀医生的眼中，方蔚已经不能算是个病人，而是被一针一线的缝缝补补拼凑出来的破布娃娃。整整十个小时，当最后一把手术刀被搁进弯盘中，宣告手术正式结束。然后，全身的带着十几根导管的方蔚被推进ICU，即使手术结束，谁也不能保证这个姑娘能不能活下来。有些时候，是尽人事，听天命。
　　正当全院议论纷纷时，大约猜出端倪熟的许家人一言不发的僵持在病房里。许纯子把手中的手机搁在姐姐手中“你看，手机里最后一通电话记录。”许如茵拿起手机翻了几下，看到电话里的通话记录时，身子像是筛米一样抖个不停，眼中的痛苦与恐惧翻涌不息。“看到了吧”许纯子一步步逼近，口气里掩饰不住的怒气：“那个男人，狠毒已经不是来形容他的词语了。方蔚，一个无辜的人，他除掉都是毫不留情的”。
　　“怎。。怎么会？”许如茵不敢置信自己看到的事实，一时之间，丧子之痛，那个像妹妹一样几次救活自己的方蔚的生死未卜的痛，细细密密的像针扎的心脏千疮百孔。“你想怎么办？纯子？”“把你手里的证据交给，一切都交给我”许纯子面无表情，语气滴水成冰。
　　ICU探视室，隔着玻璃，许纯子往里看：那个叫方蔚的女子，陪着自己漫长岁月的女子，不管相濡以沫还是针锋相对，始终没有想过失去她的生命是空白如斯的。不管是年少时的青涩活泼，还是有了严远静的小女人姿态，或是失去一切后的平静无波，都没有现在这样子冲击着许纯子的世界。
　　无声无息，看不到生命痕迹的存在，方蔚日复一日的消耗生气的躺在那里，看着护士忙忙碌碌的在方蔚身边来来去去。方蔚，这一次算我还你的，还严远静的，从我姐姐入院这一局我布的是兵行险招，一步步虽然是惊险异常但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如果你能听的这些，你会骂我冷血卑鄙，把自己亲姐姐的命算在自己的布局里面。可是，形势已经是注定的了，我一向不是个遇到事情就哭哭啼啼，六神无主的女子。当你看到自己的亲姐姐被那个禽兽折磨的非人非鬼时，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办？但是，我会让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我一向对待敌人的原则，斩草除根，片甲不留。所以我不会让那个禽兽有翻身的机会。只是，唯一失算的是他会对你下手，原以为只是恐吓威胁，没想到他穷途末路还在做困兽之斗。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你都要活着。
　　如果活着是闭上眼睛靠呼吸机和导管药物来维持生命，那么有什么意义？方蔚，如果这个世界有什么能够留住你，我想只有他。拿起手机，许纯子拨通了那个封存已久的号码。对方开口之前，许纯子抢先说：“回来看看她，起码你是我能想到的，能让她继续撑下去的人，严远静”。
　　七月的海德堡，二十三摄氏度的俾斯麦广场，清隽俊朗的亚裔男子默不作声的凝视着静静流淌的内卡河，终年寂寂无语的内卡河从未掀起过波浪，哪怕丝毫。只余，时光静寂，岁月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