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江南》方蔚

14、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方蔚意识全无的躺在ICU里维持着生命最简单的呼吸和心跳，不好不坏，无喜无悲。所有的生命迹象精确成一条起起伏伏的心跳曲线，呼吸和语言被点点滴滴终日不止的药液所取代，甚至连食物也成了注入胃管的流质。
　　所有人来了又走，隔着玻璃看着鲜活明艳的女子被时光和死神慢慢牵住，挣不开甩不掉，粉色的双颊终究一日日枯萎苍白下去。即使再多的眼泪，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方蔚，一个丢掉声音，感觉，气味的的方蔚。
　　倘若有人可以目睹，会不会看到在时光丝丝缕缕的缝隙中，另一个方蔚在无法辩驳的空间里孩子似地去追忆那些住不住，丢不开的记忆。试图从那些刻意逃避的过往中，去找最真实的自己。
　　“啪”的一声，第一个记忆是转瞬凋零的暗夜里盛开的昙花，周遭一片漆黑，唯独那片纯白的花影在茫然中缓缓绽放。最纯白的灵魂，开始于青春懵懂的年少，鲜明独立。倘若，人生初遇初识停留在相见的那一天。我们该以什么样完美的姿态去进入对方的生命？
　　被刻意封存的记忆此时一幕幕的跳跃出来。哭的，笑的，痛不欲生的，遗憾的，措手不及的，以及挥之不去的。接踵而来的过往从哪里开始呢？第一次还是每一次？

　　从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方蔚就在矛盾和纠结中困苦着。通知书上的那所大学，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南小城市。在方蔚的一贯认知里，江南那些秀美婉约的城市，或以历史古韵，或以经济发达，都争先恐后的跻身于全国著名的城市之列。再不济的，也捞到景色宜人的古城美称。
　　唯独这个城市，仿佛灰扑扑的落在明珠上的灰尘，在地图上指尖一遮就痕迹全无。但是吸引方蔚的是，这所大学的医学系以严谨博学受到业界的尊重，名声不响但声誉却极高。同时，严远静被录取的大学离自己的大学更是比邻而立。
　　读医学系是方蔚一直向往的事情，当梦想和爱情可以同时存在时，对她来说，夫复何求？已经整整错过严远静两年时光，这是年少梦中唯美玫瑰色中唯一灰暗的遗憾。
　　方蔚心底固执的认为，幸福就是和喜欢的人享受阳光下每一寸呼吸，一起去经历每一次牵手、拥抱，甚至争吵。但是，只要一想到许纯子和自己考进同一所大学，心里就一窒，两人最终还是走到这一天，不管如何掩饰，多年的友谊因为一个严远静而付之东流，着实让人心底遗憾无比。一整个暑假，方蔚的心被不断纠结着------上学还是复读，这是一个问题？
　　外面骄阳如炙，方蔚躲在空调屋里唉声叹气的，猫咪胖胖歪着脑袋看主人在苦思冥想苦恼的样子，‘喵’的一声窜到主人腿边撒娇。方蔚拎起胖胖俩只耳朵，这只死猫整天只会吃，胖成一坨都快走不动路了。方蔚心里恨恨的想着，于是加重手上的力道去‘蹂躏’胖胖。胖胖吃痛的挣扎，无奈身体太重，越是挣扎反而越疼，只好扯着嗓子惨叫。
　　方妈妈听到猫一阵盖过一阵的惨叫声，打开房门一看，方蔚又在欠揍的‘折磨’胖胖，赶忙走上前去，一把揪住女儿的耳朵，一手叉着腰训斥道；“疼不疼，嗯？要不是自己的猫，别人的家的猫被你这么抓着，早就抓的你去医院打针了。”
　　“疼”顿时觉得耳朵像火烧般热辣辣一片疼痛，赶忙松开手里的胖胖，制止老妈的行为：“疼，妈啊，疼，你赶紧放手。。。”胖胖赶忙跳下床躲到方妈妈背后，用一蓝一黑的眼珠子等着方蔚，示威般的冲方蔚叫了两声。看着女儿龇牙咧嘴的揉着耳朵抽气，心里顿时窜起一阵火，一个‘铁砂掌’就扣在方蔚的脑门上，怒斥道：“你这个小祖宗，好好地大学不去上。复读？复读你就考上北大了？”方家老娘从心底不赞成女儿复读。“得，得”连忙打住老娘的借题发挥，迅速跳下床拿起包包往外跑，边跑边喊：“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将母亲的唠叨抱怨抛诸脑后。
　　走在大街上，看着阳光隔着密密的树叶投下一个有一个光圈，闷热窒息的感觉立刻包围所有感官，方蔚只觉得汗水嚯嚯的往外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打给严远静，又立即打消了念头，怕两个人见面无话可说的尴尬。严远静一向沉默寡言，而自己一见到他大脑就死机完全表达不出想说的话。于是郁闷的跑到KTV独自唱了一整个下午才觉得过瘾。
　　月亮占据太阳的原本的位置时，方蔚才一晃二摇的回家。打开家门，方蔚敏感的认识到气氛不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方蔚和胖胖很相像，虽然神经粗大但是对于危机还是有一定的反应能力的。
　　看着老妈脸色阴沉不定一言不发的坐在沙发上，方蔚骨碌碌的转了几下眼珠子确定源头不是来源于自己才小心翼翼的上前提问：“妈，我爸呢？”。方妈闷闷的答道：“你爸带胖胖去看病了。”
　　“胖胖怎么了？”那只死猫不会逮老鼠时误服了耗子药了吧！
　　“不知哪个作死的，在小区里开车显摆，谁知道胖胖没躲过去被撞个正着。”那时因为它吃的太多跑不动，方蔚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面上有不敢表露出来，只得装得一副戚戚然的悲伤状。
　　一会功夫，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方蔚连忙迎上去，见老爸一个人空手而回，不禁一愣问道：“爸，胖胖呢？”
　　父亲摆摆手，表示没事“医生说胖胖骨折需要固定几天，而且又营养过剩，趁这个机会留在宠物店减减肥。听方爸这么一说，方家母女放下心来。
　　方妈妈这边放下心那边又开始训斥女儿：“你说，好好地大学你不上，非要在家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看吧，连胖胖都被你连累了。。。。”方蔚顿时瞠目结舌，一方面是老妈在一句话里竟然连用两个成语，另一方面是老娘的更年期症状愈加严重，如此黑白不分，本末倒置，无理取闹。于是，低下头沉思片刻，作了这辈子最无悔的决定-----抬起头铿锵有致地对二老声明：“我要去上学！”
　　于是，在暑假正式结束的前一周，方蔚“翻身农奴把歌唱”整天趾高气昂的和爹娘谈条件，缠着老妈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MP3、手机、衣服，以及超大的行李箱。虽然上学可能和许纯子再度遇上，可是和老娘整天喋喋不休比起来，那句话怎么说：早死早超生吧。
　　在老娘殷殷叮嘱之下，方蔚和老爸提着超大的行李箱装着满满一箱子足矣媲美百货公司的生活用品踏上了南下的列车。等火车颠颠簸簸经历了一夜的旅途之后，终于在晨曦微露之际抵达H城。甫一踏出车厢，方蔚就立即感叹，果然是江南水乡。
　　虽然自己家乡在地图上也被划分在南方之列，但和眼前城市相比，白墙黑瓦，徽风浓郁的家乡即刻方蔚在心底打上粗邝的印迹。这个城市第一眼吸引方蔚的地方就是火车站正对面，竟是一汪水泽雾霭的荷花池。清晨的阳光尚未苏醒，只模模糊糊在莲池中打上一层光晕，花间叶下还滚动着晶莹剔透的晨露，在半开半掩的一片粉红，柔白的色泽中分外无暇。方蔚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空气里还若隐若现的藏匿着莲叶的沁人之香，真应了那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和老爸随便找个地方简单的解决了早饭，还没过多久就见到迎新的校车缓缓开来。在迎新的老生一片惊叹（源于超大行李箱）声中，方蔚装腔作势昂首挺胸的踏上校车。不一会功夫，陆陆续续的新生和家长就把偌大的车厢占的满满当当。
　　车子一路从闹市驶向郊区大学城，景色就从车水马龙逐渐向一望无际的湖泊沼地所取代，无一例外的，上面遍布了荷花，方蔚心想这个城市是不是以荷花作为市花。车子大约行了一个钟头，就停在学校大门口。从停车的地方到校门口中间隔了一个不短的老吊桥，踩上去幸而没有摇摇晃晃，这大约就是校方让进出车辆减速慢行别具匠心的地方。
　　入校手续在老生的带领下办的不费吹灰之力，先找到所属系科，再按照校方事先排好的班级名单找辅导员报道，刷卡付钱，填一系列手续单子，最后在学生公寓前等待分派寝室。当方家父女来到女生公寓前时不禁傻了眼，一排长长的队伍翘首以盼的等待分寝，方蔚站在队伍的最末位，心理计算着要是照这个速度下来，保守估计自己得站一个上午，和提着箱子的方爸商量：“爸，你先去食堂等我吧，顺便拿着行李，等我分好寝室打电话给你。”于是方家老爹一个人提着女儿的行李箱施施然地走出众人的视线。
　　上午的阳光温度慢慢加大，方蔚觉得所有人都像那道名菜-----鳝鱼钻豆腐，随着慢慢升高的温度总会倒下几个的，尤其是一群娇弱的女生。方蔚这低着头恶搞的想着，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就看到一张粲然的笑脸，只见那个女生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开口：“同学，你也是住着栋公寓的新生吧，我叫沈朱，读临床医学的，你呢？”“方蔚，临床医学系”两个人相视的笑着，一时间方蔚就对这个娃娃脸，眼神里闪动着热情与执着的女生沈朱产生好感。
　　你在纷扰的人群里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感觉，遇到一个人，不明原因的，莫名其妙的产生熟稔和好感。在南来北往的人潮车流里，总会有个人是你无条件就会接受的密友。无疑，沈朱之于方蔚就是这样一个存在。素未谋面的两人熟稔起来却是很快，叽叽咕咕絮叨一阵子后，沈朱仔细的观察了前面的队伍对方蔚说：“蔚蔚，你看，寝室是随机分配的。前后相邻的六个人最有可能分到一起呦！”
　　两人孩子般的一个个的认真点着人数，试图从一群女生中找到自己大学四年的同寝伙伴。六个六个的划分，数到属于自己的六个，只见到最前面的那个女生低着头摆弄手机看不清表情，只看到纤细文弱的身材和黑亮的如同缎子似地直发；第二个女生穿着可爱的公主裙，手上戴着一长串银色的铃铛手镯，举手投足间叮当作响，煞是可爱；第三个女生正好站在方蔚前面，一直对着手机说个不停，偶尔闪过的侧面也是落落大方的剪影；方蔚和沈朱分别占据第四和第五的位置，最后的一个女生身材高挑，面容秀丽，耳朵里塞着耳机，摆明不想理会其他人的样子。
　　等到分到方蔚那组时，果然如沈朱说的那样，前面几个女生领到钥匙牌就在家人的陪同下拎着行李上楼了。方蔚正准备和沈朱一起找寝室，就听到后面一个爽朗的女声传来：“不好意思老师，刚刚在我前面的女生好像突然有事走掉了，我能不能领她那张钥匙牌？”方蔚回头看声音的主人，发现自己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形容她，动作和给人的感觉像风般随性不拘的姑娘。分寝的老师立刻将最后一张钥匙牌塞到她手里，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不要挡住后面的翘首以盼同学。
　　方蔚拿出手机给老爹打了电话，不一会就见到方爸拎着超大的行李箱出现在公寓门口，满头大汗，将手里的一张卡塞到女儿手里：“蔚蔚，刚刚在食堂顺便给你把饭卡办好了，钱也充进去了，钱不够就打电话回家。”
　　接过那张被攥的有些发热的卡，方蔚一下子被酸涩击中眼眶，自己一个人还没开始学会独立，就想回家了。方家父女把那箱行李抬到611门口时，其它几个人都和家人在收拾东西。找到自己的床位，方蔚看着老爸忙上忙下的，又是支蚊帐又是打扫卫生的，自己一下子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等一切收拾妥当后，老爸又带着方蔚去学校里绕了一圈帮女儿熟悉环境。
　　夕阳西下时，方蔚将老爸送到校门口，方爸只请了一天假既然安顿好女儿就要连夜往回赶了，听着老爹不厌其烦的唠叨，照顾好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要省钱，经常打电话回家之类的，方蔚竟然觉得暖暖的，酸酸的，原来长大的第一步，就是和那些理所当然的温暖暂时告别。就这样傻傻站着，知道老爸的车走了好远方蔚还是盯着来时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突然记起今晚要去班级开新生大会，赶忙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慌了神，学校那么大自己肯定又摸不到方向，第一天就迟到肯定糗死了。
　　当方蔚推开611的门时，一屋子五个女生静静的坐在自己位置上在干自己的事情，不管她们是不是刻意在等自己，方蔚心里一下子镇静了下了，真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感觉真好。
　　沈朱见方蔚进来连忙迎上去说道：“蔚蔚，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快赶不上新生大会了，赶紧，走走。。。。”说着招呼其它几个人一起出门，当门落锁的那一刻时，回荡在方蔚脑子里的还是那句‘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原来也是一个温暖的词语。
　　迎新大会是在自己班级开的，几个人恰好都是临床医学专业的，所以暂时被编制在一个班级。不外乎每个人上台介绍一下自己，看着陌生的面孔一个个出现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沈朱突然传过来一张字条，只见上面写道：‘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然后上面是五张笑脸和笔迹各异的签名，周楠、赵多多、陈牧歌、沈朱、孟筱敏’方蔚一眼看过去，五个女孩都露出深浅各异的笑容，自己也扬起了微笑，端端正正的在字条上写下‘方蔚’两个字连带着一个超级大的笑脸。故事离得主角一个个粉墨登场，命运平静的冲着青春的开始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