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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婴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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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没有像来时那样走走停停,一刻也不敢耽误,没多久就开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方蔚拉着许纯子直接刷卡从直升电梯道20楼。值班护士看到一起过来的两个人惊得半晌反应不过来。方蔚假装没看到护士的错愕,直接扔下许纯子去值班室换衣服。许纯子询问姐姐现在的状况,护士指了指楼下,心里打了个咯噔,一周三次的血液透析在大半夜突然增加的这次,种种迹象显示着姐姐很是不好。
换好衣服的方蔚来到血透中心时李医生正在和许纯子低声交流什么,许妈妈在一旁的椅子上不时的抹把眼泪。
“李医生”方蔚开口打断,李医生回头看是方蔚,抱怨的话脱口而出:“方医生,你怎么不接电话?我们打了很多次都找不到你”。
方蔚抱歉的笑了笑,直接针对主题:“许如茵还好吧?早上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病情发生变化了。”李珊珊直接把手中的病历交给方蔚,并把方蔚拉到一边小声的说:“她的宝宝从出生一直有些窒息迹象,进PICU以后生命体征波动很大,今天一整天一直哭闹个不停。一直到晚上脑外科去会诊才确诊为颅内出血,原因是宫内窘迫。”
“那现在孩子怎么样了”方蔚急忙问出现在最重要的问。
“现在,孩子死了,我姐姐生死不明的在里面,你满意了”许纯子一步一步走近两人,眼睛像是在冰水里淬过一样,冷冷的摄人心魄。面色阴冷的要吃人一样,李珊珊蹑蹑的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方蔚身后,很怕许纯子一个发疯上来和自己厮打一样。
许妈妈一把拉住纯子叹了口气:“纯子,这是命,命里你姐姐不该有这个孩子啊。昨天我去监护室看孩子时,孩子就已经滴水不进了。哎。。。。。我知道这个孩子命苦,谁想到没的。。。这么快。”
方蔚喟叹了一口气,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用说肯定是许如茵知道孩子的事一时间接受不了,病情才发生的变化。翻查手里的病历,许纯子在最近的三个小时之内各项指标均达到透析指征。向李医生道了声谢,并让她先回病房,表示自己一个人在这守着就可以了。李医生点点头,向方蔚交代一下剩下琐碎的小事就先回病房了。
方蔚没有再和许家母女多说什么,现在任何安慰的都是多余的,只身推开血透中心的大门。鲜红的血液又一次周而复始的转动,不同的是这次的许如茵是完全清醒的。
看着一身白大褂的方蔚走了进来,许如茵别过脸去,雪白的脸庞上两道深深的泪痕都来不及拭去。方蔚拉过一个椅子静静地坐在床尾,翻看血透记录不时的抬头看一眼许如茵。许如茵已经把眼睛闭上,整个五官在灯光下如同面具,没有人类的喜怒哀乐,生命的气息枯槁的不见波动,整个人仿佛百年深井波澜不惊。
血透中心的深夜是可怖的,周围皆是空荡荡的,雪白的墙壁,绝对明亮冰冷的灯光,再加上一个不似活人的许如茵,方蔚打了个冷噤。长长的影子倒映在墙上纹丝不动,手腕上的手表指向两点。连值班护士也在懒洋洋的打着瞌睡,睡眼惺忪,透明的玻璃门外许家母女双手交握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小声嘀咕什么。
“咳。。。咳”许如茵小声的咳嗽惊醒了小护士,面容清秀的小护士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床前观看病人情况。随意扫了一眼,大声叫嚷道:“方医生,不好了,你快过来。”方蔚皱着眉,心下责怪护士大惊小怪,待走到床头才发现许如茵嘴角渗出一缕一缕的血沫子。本来就苍白的脸庞隐隐透出不正常的绯红。伸手去摸许如茵的额头,触及一片冰凉,方蔚忙抬起许如茵的胳膊细细打量,一片片针尖大小的红点分布在四肢。小护士惊得小声的倒吸了口冷气,在方蔚噤声的眼神下终究没再说出更加骇人的词。
“如茵姐,你觉得哪里不舒服?”方蔚刻意放低声调柔声问道。许如茵张了张口,但是没办法完整的表达自己的想法,用手轻轻指着心脏的位置,颤抖着顿断续续的说:“这里。。。。闷,透不。。。过气”方蔚拿起听诊器仔细在心前区听着,不断的移动着听诊位置,生怕遗漏什么。
放下听诊器后,对身后不知所措的护士下命令:“赶紧打电话请心电图室的人带着机子过来一趟。”小护士手脚麻利的跑向值班台的电话,抓起电话慌忙按下内线,飞快的说了几句挂上电话,朝方蔚点点头。
几分钟后,心电图室的同事推着心电图机匆匆赶来过来,方蔚用手指了一下病床上的许如茵后就退向一旁。同事立刻井然有序的将各个导联安在许如茵身上,按下机器的开关。几乎是同时另一边的图纸被打印出来,快速的撕下图纸交给方蔚。“频发性室早”几个字样印在手中的纸上,方蔚向同事道谢后,吩咐值班护士立即把许如茵的床头抬高,吸上氧气。看看时间,离预定结束透析的时间还差二十分钟,通知护士提前回血结束透析。
看着血透机从许如茵身上撤下,方蔚松了口,快速打开病历,飞快的写着:鱼精蛋白30mg加入20mg静脉注射,凝血酶400U加在100ml的冰盐水胃管灌入。小护士接过医嘱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见方蔚拿起电话说道:“陈医生,我是肾内科的方蔚,麻烦你过来一趟,我这有个消化道出血的病人,需要插根胃管”,听见方为这么说,护士把原本想说的病人没有胃管几个字咽回肚里。
午夜静谧的血透中心的大门出出进进,许家母女更加紧张,连忙站起来走到门口向里面观望。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遇到死亡也会慌张无措的。等到方蔚送走消化科的陈医生,门口忐忑不安的许纯子一把拉住她,方蔚摆摆手制止她说话,疲惫的开口:“如茵姐现在已经稳定了,你进来看看吧。”
许纯子回头安慰许妈妈一阵子,连忙随着方蔚走进屋里。走进血透中心的许纯子心里打了个突,眼前的一切和自己在门外看到的截然不同,一道玻璃门无声的阻挡的竟是生与死的区别。走廊里虽然也是安静无声,和母亲互相作伴互相扶持起码是温暖的。但是里面,四面白晃晃的墙好像可以吸收声音和温度一样。空调的冷气把灯光的温度生生降下几度,冷的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机器都停止运转齐齐靠墙排成一排,投下巨大的阴影放佛蛰伏在死神国度里面的怪物,随时都能扑过来将人撕成碎片。偌大的屋里,只有姐姐一个人躺在床上,一个护士坐在床前在给姐姐推针,低着头很认真在做自己手头的工作。
许纯子放轻脚底的声音,走到许如茵的病床前,用眼神询问着方蔚。方蔚摘下口罩,用手捋了捋散在脸上的碎头,小声的开口:“她现在大概已经睡了,透析过程中出现了急性上消化道大出血。消化科的医生过来插了胃管,幸好出血刚开始就被发现了,现在已经止住了。再观察半小时,没有什么异常就可以转回病房里。”
所有人都刻意放轻手上的动作,压低交谈的声音,唯恐惊扰到病床上的许如茵。护士将注射器里最后一滴的药液推进许如茵的体内,麻利的拔出针头,收拾东西转身离开。许如茵雪白的脸庞上密密长长的睫毛如同受伤的蝴蝶栖息不动,颤颤巍巍的准备展翅起舞,转为苏醒的迹象。
“孩子。。。”苏醒后的许如茵第一个词就是寻找自己的孩子,许纯子上前一把攥住姐姐的手,安慰道:“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还年轻的,以后会有的。。。”翻来覆去不过是这几句干巴巴的词汇。
许如茵摆摆手,制止妹妹再想法设法的安慰自己,轻声开口:“那个孩子。。。。”努力的咽了咽口水,湿润早已干涸的喉咙继续:“那个孩子,就叫婴宁,许婴宁”不用姐姐再多解释,许纯子就明了姐姐的意思。
这个孩子,是许家的孩子,冠名以许字。“你的意思是,孩子虽然夭折了,但是不管是生是死,都要平平安安,宁和安康。”看着姐姐默然的闭上眼睛,纯子知道这正是姐姐要说的,继续说道:“小时候你喜欢看《聊斋》,尤其喜欢婴宁的故事。你想说这孩子是天上的祝福,自己无福消受。不是你的错,要错也是那个王八蛋。”许如茵紧闭的双眼两行泪水汹涌而下,从小妹妹和她就形影不离,自己的心事没有妹妹不晓得的。短短的几个字,直接刺中自己那颗伤痕累累,残破不堪的心。
挣扎着,许如茵招招手示意妹妹上前,附在妹妹耳边一字一字,方蔚听得真真切切:“那个混蛋早就知道我怀的是个女孩子,想逼我堕胎,无奈我态度坚决。就把我常吃的安眠药中偷偷换了,否则我也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即使我一尸两命,他也不会有任何损害。说是给孩子买保险,不如说他坐收渔翁之利。”
一句话,方蔚心里觉得冰凉无比,原来豪门世家竟是如此肮脏龌龊,那个孩子,这样的结果未必不是好的。方蔚慢慢退出去,悄悄关上门,将那个受伤的女子留在家人的佑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