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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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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念潭往常清澈碧透的潭水混浊沉寂,潭水上方电闪雷鸣,黑云翻涌,一层透明的结界笼罩流波山,隐现刀剑寒光。
一男一女伫立潭边,紫衣女子道:“你猜得不错,麒麟的元神确实不在谭中,寒潭里只留有它的原身。奇怪……麒麟帝君不在潭底休憩,跑到岸上做什么?”
男子不以为意地说道:“不必管他,小心点别惊醒便好。”
“放心。”女子淡淡地瞥他一眼,说罢,反掌祭出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珠子。
珠子微绀色,莹彻如水。包裹有流质的紫水晶,后世凡间皇宫留有形似的珍藏,唤作“滴翠珠”或“琉璃珠”的。女子口中念诀,将珠子往水里轻轻一抛。偌大的滴翠珠向潭底沉去,潭水摇曳,光芒似被切割,碎裂在每一块水斑间。不多时,黑色的弃念潭水浑浊翻涌,潭心浮现几不可见的微亮。
四壁里青山浮雾,流水溪石。似滴未滴,欲动未动的青翠受风吹拂,根茎与枝条攀援树木、岩石的络石藤一路抖动,草间素来机敏的引路虫悠闲站立叶尖,不察半点杀气。黑色步履轻盈弹起,复落下,前脚掌着地,悄然无声。白色衣袂擦过鞋履,捎带一点微风。
涔涔冷汗淌落,慕紫艰难道:“主人来了!”施法盗取神器本就是件难事,还想不惊动麒麟更是难上加难,慕紫气力有些难以为继。
“来得挺快!”青衣男子左手一点慕紫眉间,右手掌心青光萦绕。“这里交给我吧。慕紫,外面就麻烦你了。”男子瞥了一眼弃念潭山明水秀的四围,水秀山青皆是自然鬼斧神工之造化,如今却要被血液污浊……可惜了!
弃念潭外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天字辈中属天玄法术最精,脚程最快,进谷前清鉴清虚几位长老即传授天玄法器,嘱咐突破结界,寻求九州其他三大仙门琼州、留仙和蓬莱的支援。
慕紫是仙,一草一木皆可替其耳目,她知道,天玄来了,就在谷外。恰好,她也不想他看见她屠杀流波门人的模样,屈指捏决,给横冲直撞的天玄打开了一条通往外界的缝隙。
师兄弟三人互相握着手,“此一去我们师兄弟不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师兄,你一路小心。”
天尘环顾四周,借机拉过天玄,伏在天玄耳边暗暗安慰,“师兄你且放心,等有嫂子的消息了,我们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且不说弃念潭隔绝外界,天尘怎么给自己传递消息,但兄弟的保证无端令他安心。天玄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山谷里蛰伏着什么可怕的事物,令他没来由的忐忑战栗。“不必!”他回头笑了笑,“事前我便已经叫她下山了。你们照顾好自己便好。”
天慧察觉些不对,也只能道了一句“好”。
“保护好长老师弟,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我会尽快回来!”
天玄穿梭于浓云中,渐行渐远。天慧一众祭出丹田里的本命剑,足尖点地,朝弃念潭飞掠而去。
他们都没想到,此刻分别竟是永诀。
雕花石镜浮上水面,黑色镜面澄净古朴,被潭水洗濯,流水光华潺湲。清浅手掌面天,古镜悠悠浮动,眨眼之间便乖顺地躺在了他的掌中。
流波行进的队伍停止了。一位男装丽人迤迤然地从谷内出来,站在入口处,嘴角含笑。人群一阵喧哗,因为天玄的关系,流波弟子中有不少人认识慕紫。
虽着男装,毕竟是一个柔弱的姑娘,无声无息的进入山谷却看不出有半点修为!弃念潭的封印已经减弱到如此地步了吗?众弟子心下大惊,连忙出口喝道:“尔乃何人!为何侵入我派禁地!”
天慧盯着那人的容颜惊疑不定,他急急向清鉴作揖告错,挪动脚步欲近前。清鉴忙拉住天慧,眸光沉沉。“天慧,她不是人。”
“长老,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慕紫外形艳丽妩媚,与他们熟悉的小家碧玉全然不同。众师兄弟修行多年,又怎么会人妖不分呢?天慧冲着慕紫着急喊道:“慕紫?你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
慕紫瞧着那群老相识,唇角轻抿。丹田运气,两颗流光溢彩的珠子现于掌中。
一颗气味芳香,隐现紫色流光;一颗五彩斑斓,摄人心神。
流波《蛮荒北经》中有记载,蛮荒北部有大泽,其北有奇草致幻,三千年开一花三千年结一果,所结果实有隐匿气味容貌之效,神魔不辨,可助幻化;又有奇花,形态似莲,莲子不丰,千年只结一颗,所结莲子莹白似雪,吸附生物意念可生出斑斓色彩,世人唤之忘忧,与孟婆汤有同样的功效。传说天界下凡历劫的神仙不喝孟婆汤,只服忘忧,借此封住自己的神格与记忆。
随着两粒珠子被逼出体外,慕紫的眉间慢慢浮现出一枚紫色的堕仙印。
有弟子惊疑惶惑,“堕仙?”
“别堕仙堕仙的叫,那段日子想起来就不舒服,我叫慕紫……”慕紫指尖轻触额上的印记,笑道:“下界的凡人也有认识堕仙印记的吗?”
“是啦,子期给我看过流波的书里确是有记载……”
知晓她的人都有些怔住了。清鉴率先反应过来,厉声斥道:“休听妖魔胡言乱语!”雷鸣般的声音在山谷碰撞来去,轰隆回响:“蛮荒与九州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困我流波是何道理?”
清鉴一声呵斥惊醒众人,惹得慕紫一脸不快。她微沉了脸,在心中犹自冷笑:果真是久居山中的老匹夫!还想着先讲道理呢!慕紫低头一笑,妖娆无限:“弃念潭闻名遐迩,却少有人见。我等不忍明珠蒙尘,过来赏光,你们何必一惊一乍的……”
山谷岩壁青藤缠绕攀爬,白衣几点附着青藤极轻极缓地动作。长剑如虹,从慕紫背后纷刺而来,紫绫飞舞,偷袭的流波弟子顷刻间死无葬身之地。
凌厉剑光没入身前石块。
剑身通体漆黑,插在石缝中亦不甘地嗡嗡鸣叫。
“墨渊……”墨渊剑,自己和天玄铸造的第一柄剑,是……送给小六儿的见面礼……天慧恐惧地睁大眼。
慕紫不曾想到堂堂仙门正派也会偷袭,是故后方空门大开,一时不慎被伤了颈脉。慕紫不怒反笑,她估算着被冰城的寒冰磨剩下的力气,对着蠢蠢欲动的人群道:“好久没打过架了,可能有些气力不济呢……不过,对付你们应该绰绰有余了!来呀,你们谁先上?”
镜外世界寒霜满天。
境内世界万千气象,风云诡谲。
远在上古时代,冰城尚且不是一座终年被冰雪覆盖的永夜之城。
此处鸟语花香,古树参天,万类霜天逍遥自在,或奔驰或疾飞在青山绿水之间。
而只要你进入此地,无论你是神仙亦或妖魔精怪,法术符咒皆无法施展。清浅也一样。
清浅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枯枝落叶层上,绕过盘虬错节的树木。素来纤尘不染的碧绿衣衫被奇怪的植物勾破,发丝散乱。但他一心一意地朝某个目标行去,竟然毫不在意,不觉恼人。挥手,轻轻摘去头顶勾人的蕨类。
原始森林植被茂密,野兽出没,那些庞然大物在嗅到清浅身上气息的前一刻便已远远逃离。他的头顶上不再是层层叠叠的枝叶,青阳透过逐渐扩大的缝隙照射进来,扑面而来的暖流驱走了他从森林中带出的寒气。抬首望去——大片的木芙蓉花宛如天边浮动的霞云……
一道强劲的光练闪过,慕紫被迫从从空中降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群道士一个个拼起来不要命似的。慕紫抹了抹嘴边的血,冲潭边的青衣人叫道:“清浅,时间不多了,你找到了没有?”
三千青丝在风中飞舞,清浅矗立潭边,青衣幡然。缕缕黑雾带着死亡的气息从其心房散出,袅袅围绕。浓稠如墨,荡开圈圈涟漪……
“没有?”他喃喃,素来平静如玉的脸庞微有扭曲,“为什么、会没有?”眉间光印浮动,如清泪低垂,极快划过古镜,消隐。
“清浅……”慕紫恐惧得睁大眼,步步倒退,朝着那群道士逼近的方向。
妖魔与上古诸神本是同根,皆为盘古死后所化,但自出生便开始争斗不休。强大的妖魔随着岁月化为碎砾流沙。然而,正如善恶永远没有哪一方消亡,妖魔与神仙的对立也永远存在。清浅是天生的神族,万万年的等待与罪罚磨去他的筋络皮骨,也在他心头播下了魔种,魔由心生,离开冰城寒气的压制,愈来愈无法触碰,现下这情形,分明……
“杀!”清神举起诛邪令,一声疾喝之下,流波弟子飞翔跳跃,快速走位。拂袖挥去前来堵截的流波弟子,慕紫腾云朝流波结界之外遁走。
一个个就像苍蝇似的,慕紫咬牙,你们不怕死,别拦着我!
不怕死的流波子弟全然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地与天间光练流动,一个极复杂的阵法符箓转瞬成形。弃念潭上空,云絮黑沉狂躁,旋拢成极大的漩涡,覆顶压下。
握着古镜的手垂下,黑色的镜面脆裂,焚化作光沙消逝在风中。“人生无趣,”清浅阖上眼帘,沙哑着嗓子缓缓说道:“让我送你们一程……”
流波上空血云蒸腾,山脚百姓感受着陌生的地动,慌乱不已。神农堂内,卧床休息的年轻弟子猛然惊醒。
门外血云难以承重,降落一滴血雨。腥气随风而逝。
“师兄、师父……”青木掀开被子。通铺鞋袜被褥凌乱,剑架倾倒,剑鞘四散一地。师兄弟们爱剑如命,生活处处规整,事态紧急到了何种程度?
穹窿熏红。青木不及细想,跑到门口。弃念潭方向,惨叫飘摇层叠。再三运气,意图逼出丹田的本命剑。丹田空空如也。何以空空如也……“我的剑呢……剑呢!”
一路跌撞,跑向山谷。弥漫的血腥味层出不穷,冲击着幸存者的鼻腔,幽弱的响声渐趋至不可闻。
血红潺湲径流,浸染他的白袜。高大的身形佝偻,闷着头瞧,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死寂。
没有呼吸。
没有声音……
何以没有半点声音……
他憋红了张脸,蹒跚走入谷中,谷口拥塞的尸体堆积如山。狼狈爬过众师兄弟的尸体,站直身体。惶惶然四顾,满目河山鲜红,只瞧见幼小的身影委顿在地,白衣吸饱了血水。
青木走过去,蹲下,拇指拭去天机脸颊溅到的血珠。天机转过头,面对青木,张了张口。青木伸手将小师弟揽入怀中。天机靠在肩窝,木然地张着眼。干哑的嗓子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一、一个……”堂堂荆北壮汉呛出哭声,呜呜然嚎啕大哭。
天历前一千五百三十六年四月初五,史称“天元浩劫”。
远离流波的市镇代代流传这一日的诡异景象,整座千机峰万籁俱寂,云雾殷红。两天一夜间,此去方圆五十里血雨绵延。
相传这一日,弃念谭底鲜为人知的上古遗物被毁。流波,留仙,蓬莱,琼州,所有在册的弟子伤一百零六人,亡一千零一十七人,失踪三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