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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浓云覆顶,大风满楼。晾衣杆上的衣物呼啦啦地翻飞,天玄手忙脚乱,急匆匆地将其收敛入怀。
      天慧不知何时到来的,抱臂倚在门框上,笑说:“我说天玄师兄啊,你在这里也呆了不少年了,怎么还不能适应这天气呢?”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嘴里的狗尾巴草跟着每个字的迸出而翘动。跟在一旁的年轻道士尖嘴猴腮的模样,为了天慧打趣天玄的话,笑得开心。
      “我道是谁呢!”天玄整理怀中的衣物,边笑道,“每月月初至十五的未时,你们可都在坐修啊……怎么有空过来?”

      天慧一旁的年轻道士,道名天尘。天尘进门时间较之天玄和天慧晚了将近三十年。能与他们玩成一处,料想该是这三人久居山中,不问世事,不觉光阴流逝,仍保有少年心性的缘故。
      天玄每年闭关三次,每次闭关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出关后天慧和天尘总是第一个得到消息赶过来的人。他们三人关系极好,吃饭睡觉练功事事要在一起,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门人们多笑称这三人是分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师父下山去了,临行前特地免了我们两日的坐修!”天尘闻言,笑嘻嘻地揉了揉鼻子,应道:“要是你能早两日出关,一定能观赏到执法长老那张比厨房张大婶锅底还黑的脸!”
      天玄笑指,嗔道:“你呀,尽想着偷懒,这三年之内能抡起墨渊剑吗?”
      天玄又揉揉鼻子,笑答:“怎么不能?早在师兄你闭关前,我便能‘抡起’墨渊剑,完完整整地耍上三遍‘无中生有’了!”
      “无中生有”是流波无为剑法中的剑招,随心随性,千变万化,混融真气,用出则练如长虹,没有固定招式,最讲究悟性。如若大成,则可以悄然无息制敌于千里。
      见天尘夸下海口,得意洋洋,天玄负手而笑。
      “哦……”天慧低头抿笑,着手玩起那根惨不忍睹的狗尾巴草。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着像夸海口嘛!但是真行啊,什么时候给你们练上一遍?”
      天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天慧连忙打住,他可再也不想置自己于“险境”了!“师兄对你有信心啊!”天慧冲天玄笑,“看来这赌注师兄你是要输给我了……”

      三人说说笑笑,游廊中一时热闹起来。

      几人并肩而行,说起近日教中事务。近来九州仙门殊无大事,是故天慧和天尘为了凑趣儿,尽拣了其中的趣闻轶事说来。譬如,四月初八流波立派六百年的庆典。
      流波与蓬莱、琼州、留仙三大仙门共同屹立九州,数百年来少有摩擦,各自相安无事。流波在四大仙门中立派最晚,但占据仙山福地,名人洞府,更有修行妙要,行善之举,不少求道之士、善男信女慕名而来,在山脚下居住,久而渐成规模。世人拥趸,流波仙门之名日益远播,不弱其他。
      六百年前的四月初八,流波先贤立派千机山脉,每过百年流波便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典礼,掌门谕下,流波仙门以修心节欲为首要,虽可自由下山成家,但若一日在山上一日不可废止修行,不可耽于七情六欲。故典礼盛而不奢,仪礼仅为铭记先贤德行,不忘修道初心。
      举派上下期待已久,这次长老宣布免除坐修,原想会分派各门弟子准备,没想悄无动静。
      “藩镇争权,刀兵四起,流民就近来投,终年施财、布粥、行药……”天尘摊摊手,说道:“兼之外无赢财,大约钱财周转困难吧!唔,有生之年也不知能否参与一回?”
      天玄抿唇轻笑,安慰道:“加紧修炼,延年益寿,总能见到!”
      天慧也笑着安慰打趣了几句,复谈起有关四月初八这一日子的小师弟。他说:“天机那小子,生了好时候,赶上了立派典礼,原听说今年生日没人理他,指不定躲在被窝里怎么哭呢!这下好,典礼免了,我们也给这个小师弟准备些生辰礼……”
      “是得好好想想!”
      天玄问道:“这么说,大师兄应该也回来了?”
      “这倒没有。”天慧翘了翘狗尾巴草,嫌碍事又拿了下来。继而说道:“天机那小子贪玩,说大师兄丢下他,早他一步回了流波。谁知道呢,他素来那个性子,指不定路上看见哪个妖怪又追着去了。”
      天玄摇头,“天机年幼,作为一个长辈,师兄绝不可能放下他独自追妖。是谁护送他回来的?”
      天尘想到什么,急忙说:“听这小子说,是个得道的仙人送他回来的!”又忙挥手否认道:“唉,又吹牛了!”
      “仙人?”天玄与天慧相视,神情略变。九州两千年未有人修仙成道,历史上成仙的屈指可数。就算长老们再三隐瞒,他们两人也开始察觉到流波现今时局微妙。节骨眼上,不容天玄和天慧多想。天尘思及一种可能,不以为然道:“如果那小子意外地没吹,那定是那人法术昌盛,被他误认为仙了。既不愿留下名姓,他日若有缘逢见,好好道谢便是了。”
      天慧瞥一眼天玄神色,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活久了,怕他作甚?”复紧跟着说道:“今儿有一要紧事,赶紧办了才是正经!”
      天玄瞅见天慧转转眼珠子,朝前走了几步,天尘也恰似有意无意地拉开点距离,便笑道:“什么神神秘秘的,可是怕师兄我会打你们,作甚躲远?”

      曲殿回廊,花木扶疏,唐尧石如真山小峰,置于池中、边上,萦青寮白。三位头戴紫金冠的老者走下观道阁,望见的就是天玄他们笑闹的场景。其中一位鹤发童颜,神采奕奕,乃流波门中现任的清神长老。他登时将嘴一扁,纳闷道:“劫难即来,小徒儿们全然不知,且整日里嘻嘻哈哈的。老夫都没能如此开心!”又探头一听,更为气郁。愤愤然道:“小儿女情状!天玄素来稳重,怎么也与他们搅到一处!”
      右首位老者慈眉善目,仙风道骨,观之可亲。清虚笑呵呵地接道:“缘分使然,吾三人性情殊异,不也一道度过了百余年吗?”观望片刻,复叹道:“子期生来天缘极盛,但愿能安然度过此劫,莫失了性命,堕了仙途。”
      一时气氛沉重,但闻天字辈的流波门人笑语扬飒,飘飘渺渺萦绕耳畔。三人也不由沉浸其中,可怜唇角含笑难掩眉间忧愁。
      另一位道长精神矍铄,面目黧黑沉肃,乃天尘口中提及的执法大长老清鉴。他近在一旁听弟子们笑语,缄默不言。良久,方开口说道:“如若推算无误,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这段时日,惟愿他们能吃则吃,能睡则睡,不知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清虚清神两人相觑,清虚道:“这……殊无转机吗?”
      清鉴长老眉头微蹙,“三月开春,掌门师尊便推演出卦象。那物,生于六道之外,不知来去,就算倾尽我们四仙门之力,也难以奈何。为此师尊不惜魂魄离体,寻找鬼门以求通达上天。如今约定的一月已过,想来……”清鉴将眼闭了一闭,轻轻摇头。
       “师兄,话别说得这么死,打不过就跑,能跑几个就跑几个?给天界看看,我们尽力了便是。”
      清虚与清鉴相视,心里都打定了主意。“清神师弟说的不错。”清鉴说道:“铺好后路,‘弃军保帅’,痛则痛已,也不能让流波断了传承。” 一字一句说得肯定而艰难,说完额头已淌了密密层层的汗。清神、清虚亦随之变了脸色。清神收敛了一脸嬉笑,看着他把话继续说下去。
      清鉴顿了顿,方继续说道:“依师尊指示,天元浩劫即来,清虚,此间弃念潭的结界不容有失。”
      清虚左怀拂尘,右手垂落,颔首敬答道:“除神农堂、观道阁外,一干弟子尽已调去。就算拼这一死,流波亦当守护神器不受妖魔染指!”

      那边众弟子笑闹成一团。天慧悄悄说了几句话,红晕贴上了天玄耳朵根,不由出声轻斥:“不可胡闹!”
      “诶?心虚,心虚了不是?”天慧贴近天玄,旋即跳开,一个紫色香囊高高挂在指尖,旋转个来旋转个去。“这香囊,莫非是送给我们的?见者有份嘞!看看有什么!”天玄一时着慌,想不起用法术,忙跳起用手去捉。天慧机灵躲过,大吼一声,墙后面躲藏的子弟得到授意,纷纷冒出头来起哄,好不热闹!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那是慕紫姑娘的,要还人家的!”
      “嗷……原来是慕紫姑娘的呀!”
      天尘傻兮兮地站在一旁,由着天慧拿他当挡箭牌,与天玄打闹,偶尔劝说一句,偶尔又傻兮兮地咧开嘴,笑得满足欢喜。
      天玄着恼,抚平扯得皱巴巴的香囊。天慧嘴里啧啧有声,搭上天尘的肩膀,苦哈哈道:“我说小六儿,这人心呢,总是旁人看得清些!我们就散了吧,人家姑娘在后山晚樱树下等急了可要怪我们不识趣呀!”
      天玄皱眉红脸,抚着香囊,闻言一怔。“你……”
      未待他抬头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须臾间便被轰轰喊叫淹没。“在理!好喽!没听三师兄讲嘛,散了散了,让嫂子等急了可是我们的罪过啊!”天尘瞧见天玄皱眉,连忙回转身,作势赶人。一位师弟暗搓搓地与天尘附耳说了几句,天尘放声答道:“快了快了,喜酒够你们吃的,闹洞房?太不像话了!”小小声地说,“……自然人越多越好咯!”
      天玄修行多年,隔着这点距离,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小六儿按低声调偏堪堪教他听得见,又保证挨不到打。“这距离估算得不错!”天玄想来,不由失笑。
      但见子弟们起哄了一番,笑闹着去了。天玄低眉敛目,眉峰轻聚,平地里雷声炸响,不禁转头凝望迫近地面的乌云,眸色像混染墨水,渐渐深沉。

      淡淡的晚樱芳香,漫天粉色花雨中,紫衣姑娘安静端坐,纤细手指摩挲草皮和掉落的柔嫩花瓣。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犹疑不前的恋人,唇角轻轻扬起。
      “子期。”紫衣姑娘敛衣站起,不期望见嶙峋小山后的重重人影。偷看的众人见自己暴露了行踪,蹑手蹑脚地散开,天玄站起打了个招呼,被天慧一把拉走了。
      诸人笑行,天尘笑对天慧言道:“反正不坐修,今晚下山回家。”
      “这么大人了,一有空就往家跑?”
      “你不知道,我和娘说好了。嘿,我是我家幺儿,老娘亲不疼我疼谁?我说,等你就是长到一百岁了,娘眼里你还是她孩儿。长不大的那种。”

      清虚凭空出现,叫停众人,“你们与我来——”
      二长老神情凝重,诸弟子心里担惶地去了。

      天玄来之前被众人堵住,又喂食了些许清酒,说是用来壮胆。他从没喝过酒,今儿第一杯,明显的两颊酡红,有点受不住。两人杵在原地,大概都意识到自己窘迫的模样,心照不宣地笑。
      沉默良久,天玄望了眼慕紫,道:“慕紫姑娘……”
      “怎么又加上姑娘了,前两次不是说好了,叫我慕紫吗?”
      “慕紫!”天玄笑笑,涨红了半张脸。少顷,又沉肃下来,勉力开口,“慕紫,我有话要和你说。”
      慕紫愣怔一瞬,稍后笑开,她擦拭天玄额头上的薄汗,“有什么重要的事?”她牵住他的手说:“瞧你一头的汗,先坐下歇歇!”
      天玄有点不自在,拉住慕紫又放开。他定定地将她望着,说道:“慕紫姑娘,……”
      “什么?”慕紫静静地鼓励着他开口,温柔的眸光扫过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流波将有大难。我希望这与慕紫无关。”
      长而卷的眼睫如风雨中的蝶翼,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你……此话何意?”
      “我……并非怀疑慕紫做了什么。这两天会很危险,你身份特殊,夹在其中必定为难。”天玄不知如何安慰他心爱之人,看着她低头难过,精心梳理的鬓发垂落,就本能地要替她撩去这点发丝,别到耳后。“慕紫,下山去吧,如有幸……我必定会去找你。”
      慕紫难以置信,难以接受。她望向眼前的人,他亦恳恳切切地凝视着她,满眼的喜爱和决绝。她处于被动的一方,她原以为,一声“喜欢”能偿尽她所有的等待与悲酸,奈何想得到更多。
      慕紫笑说:“你说的,我记住了。”她轻轻地牵住对方的手。天玄不敢握,犹豫一瞬收回了手。慕紫紧抓住天玄,泪眼迷蒙。“我说的,你也须记住。我会等,不管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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