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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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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念潭背面巉岩高耸,络石藤攀援岩壁而上。越过山谷,云霭遮绕,群山矗立。天玄沿着蜿蜒山路,颠颠颤颤地爬至山顶。山巅风和丽日,花木扶疏,陪伴着满目剑冢。
全身脱力的天玄倚树斜靠少顷,拖着凝滞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行至他们面前。指尖若即若离轻触那一柄柄熟悉的佩剑。颤栗、抽噎,空余满腔的悲愤与愧疚。
师弟,你生性洒脱,极爱自在,而阎罗之地,拘束繁多,你定然极不习惯。小六儿,师兄刚刚去过你家,你的老娘亲做了一桌好菜,问我:六儿何时回家?你叫师兄如何回答?你这么孝顺的一个人,何以舍得,你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们,怎么舍得离开啊……
默然跪倒,低头叩首,额头抵着底下的黑泥,颤动的双肩暴露了来人一丝丝情绪。压抑的悲号,自山顶传出,一声声地,在山间回荡。
“师兄!师兄!”诸人来寻,听闻天玄的喊叫,惊喜道:“是师兄!”
当头人收拢双手,喊道:“师兄,流波众弟子求见师兄!”
“师兄?”天玄撤去飞剑,落在巉岩之上。发丝披散,恍恍惚惚。他轻道:“我有什么资格当这一声‘师兄’?”
弃念谭旁,清风扶木,圆滑堆砌的石头寒意砭骨。诸多流波子弟血迹污浊沾满全身,静静跪坐,乞求天玄回流波主持大局。
“你们没听见吗?不知道吗?”张着一双浑浊的眼,泪水于灰扑扑的脸上拖起一道道沟壑。“妖魔不可信。我没听师父们的话,连累众师兄弟惨死。现在站在这里的我有何资格有何脸面当你们这一声‘师兄’?拜祭完师父师兄……我自会下山,自行了断。”
“妖魔狡猾,众师兄弟皆识人不明,又怎能怪罪师兄一人?况且于此事而言,错不在师兄。”
“不是我的错……又是谁的错?我当初,当初就不该救她、放她,应该杀了她!杀,杀!杀光他们——!” 叫喊声声凄怆不已,涤荡山林。那群师兄弟麻木听着,低下头。
领头弟子上前劝说不成,遂掀袍下跪,一遍遍地磕头。“就请师兄放下心中执念!顾念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师兄弟们!流波惨遭屠戮,门外刀兵不休,众师兄弟众百姓来此,不为的就是求一处庇护之所吗?而今,大小妖魔趁我门内无人主事,频频来犯,流波……流波就要……亡了……”
“庇护之所?”天玄轻笑,“我们尚且不能庇护自己,庇护流波,又有什么能耐去庇护世人?疏散剩余的百姓,往山林里走!你们,你们也回家吧……”
底下有弟子窃窃私语,“师兄好像神志不清了……我们怎么办?”更有一流波弟子直起身子,推搡旁边人,悄声说着:“要不,我们就听他的话,走吧?”
“我们流波向来来去自由,不想留下与流波共存亡的,大可以回家。没有去处的,我们还有些钱财,可以安排。”
“贪生怕死是小人之行,吾等不屑为之。”
“家?我们的家都消失在战火中,哪里来的家?若说家,我们长于斯,学于斯,流波就是我们最后的家!师兄是要我们到哪里去寻家?”
“师父们已经羽化……请师兄……保重。”
有小弟子俯身哭泣,这哭泣声就像传染病,杀敌时没有流一丝眼泪的在跪儿郎们纷纷湿了眼眶。天机淹没人群中,静静地观望这场闹剧。
天玄神神叨叨,低头好像寻找什么,完全没把这番动静看在眼里。回转身,就要离开。
“二师兄!”天机出口唤道。
“别叫我师兄,我,欠你们,欠你们……”天玄摆弄乱糟糟的长发。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年幼的师弟。他打量着天机,眸光柔和地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天机略一愣怔,“……天机。”
“……天机?这个名字何以这样熟?”天玄喃喃。
他念着这个名字:“……天机,天机?”双瞳猛地紧缩,他癫狂地甩弄头发。狠狠地转头看他,“天机!”
天玄蓦然抓住天机的胳臂,侧头沉声问道:“天机是什么?”握手成爪,收紧。他厉声质问:“天!天与你说了什么!”
众弟子恐师兄神智走失,伤到小师弟,哀声求饶,欲上前夺下。天玄倏忽躲过,形似鬼魅。
他恨声地问:“什么是天机?什么是天命?你,告诉我!”
云雾不断飞过,寒意刺激天玄上下排的牙齿相互撞击,咯咯作响。闲置的右手捂住瑟瑟发抖的衣摆,天机沉静、悲悯地看向发狂的天玄一遍遍质问,大声喧嚣:“我不信天!不信命!”
“师兄,你醒醒!”天机年岁尚小,终忍受不住连日的变故,哭出声来。
四月初五,三天后便是天机六岁生辰。天机在师兄弟中排行最末,年岁最小,师兄们都很疼爱他。大家前一天逗着他,承诺送他一些独一无二的生辰礼,转瞬,他们的音容笑貌都被踩进血泊里。躺在地上,成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血色碧眸,剑光凛冽,挥挥衣袖遂轻易地将生命捏碎。血流成河,空无一物。天机麻木地站在那里,去推血泊中师兄温热的身体。叫喊声一遍遍在他的耳膜里回响,杀戮一次次在他眼前重现。
那个人,乖戾,残暴,有如杀神。他朝着自己的方向,一步步迫近。天机想尖叫,想逃跑,泡在血中的腿脚沉滞地迈不出步伐。那个人,凝视姐姐的眼睛盛满柔和的春水,那样柔和的眼神,曾一度让他相信,拥有那样眼神的不会是个坏人。所以,他任由妖孽送他进入流波的防护。可能就是那时候,妖孽无声无息地知晓师兄们结印的方法。
他……应该死的。
黑雾凝成的光刃在离他眉间一尺处停滞不前。血液滴落的响音。
浮光掠过天机的半边脸。他战战兢兢地掀开眼,正对上青衣妖孽慢慢褪去红色的妖异双眼……
衣袂划过空中,掀起一阵凉意,混杂熏人欲呕的血腥味。
妖孽走了。双腿僵立、茫然四顾,幼小的眼睛茫茫然然,染上连他也不明白的恨意。
天机忍住痛意,颤声而言:“天慧师兄去之前要天机帮忙传话……”
“天慧?天慧……”手下渐渐松了,天玄满眼含泪,喉咙呜呜作响,像头失群的凄怆孤狼,他哽咽道:“他,他与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是不是恨我……他们应该恨我!是我引狼入室!我,我满手、满手都是师兄弟的血……”放开天机,天玄绝望注视空无一物的手掌。
拔长的少年身体安静地立在崖壁突出的乱石上,天机双眸里光芒闪烁。圆滑的下巴都削尖了许多,一张小脸脏污不堪。他看向那流连过去的人,以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口吻,淡淡说道:“屠我们满门的妖孽不死,师兄又怎能自暴自弃,弃流波不顾?”
“师父、大师兄都已经死了,流波的长辈没一个留下。师父们向来称赞二师兄是最具天缘最具天赋的弟子。你就是门派的希望。天慧师兄仙逝之前,也托我转告师兄,希望大师兄可以振作地活着,重振流波。”
天玄冷静地听小师弟诉说,双眸蓄满泪意。
天机:“……他请师兄不必难过,人有生老病死,能活得比一般人长是他们的福气。”
这时天玄抹去泪水,问天机:“这是他们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天机:“我……”
“二师兄尚不及天机看得通透。”天玄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冲众子弟叫道:“众师弟们都起来吧!数一数,还剩多少人!”
流波子弟松了口气,互相搀扶,清点人数后,哽泪回报道:“禀告师兄,还……还剩三十二人……”
弟子面面相觑。但回过头,崇敬地看向天玄,就等最能带给流波希望的那个人一句话。
“三十二人,够了。”天玄施加一个清洁术在众人身上。“流波众长老罹难,师尊下落不明。自今以后,天玄会暂代流波掌教之职,管理流波庶务,教导众师弟法术。以期有朝一日,九州之内再无妖邪敢进犯流波!”
“当务之急,是将阵亡人数清点。蓬莱、琼州、留仙三大派师兄弟们的遗体,妥善交还门派安置。众师兄弟们必须尽快养好伤。神农堂还有多少人?”
“回禀代掌门,神农堂青木在。”出列一名黑发健齿的少年人。
“就剩你一人了?”
青木低下头,“是……青木前几日除妖,不慎受伤,师父疼惜,嘱我卧床休息……”他突然哽咽,“是故……是故……”
“活着就好,神农堂的医术好歹也后继有人了。你定要秉持先师遗志,好好将神农堂医术发扬光大。现在,由你诊治山下百姓伤势,有缺药的,大伙帮忙!”
青木抹干泪,硬声应诺:“是!”
诸弟子应道:“是!”
天玄又道:“妙能,妙清,妙惠,你们三人负责飞讯传书,告知各大门派。”
活着。我会活着。代你们那份一起活着。今世债,今世偿,是我信奉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