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中碧》野草与石头

7、第六章

　　孟夏，大地春归，芳菲落尽。
　　流波地界，千机山。脚夫沿着九曲十八弯的山路蜿蜒而下。
　　远远地，白底蓝边的旗帜随风招展，上书一个模模糊糊的“茶”字。脚夫卸下担子，笑着吆喝一声：“老高，生意不错嘛！来碗大碗茶！”

　　被唤做老高的茶寮主人憨厚地笑，手忙脚乱中冲里屋叫：“孩子他娘，快出来给客人倒茶。”

　　里屋人应了声，其声婉转动人，娇若莺啼。但见蓝底碎花的门帘半开，出来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盖因怀孕的缘故，粗布下的身材臃肿，脸庞稍显胖圆，皮肤因长期劳作被晒得有些黑，唯一可圈点的便是那一双凤眸，潋滟多情，温柔似水。
　　妇人热情好客，嘱咐客人们用好。
　　小径那头长龙蜿蜒，当头行来一群红服黑襟的官差，身后押解着数十数百的犯人，风尘仆仆，皆是一脸倦色。
　　妇人招呼自家相公给官差送去一碗水，自己则提起水壶跟在后头，欲看个究竟。
　　近了，女子提了提茶壶，扬声道：“烈日炎炎，官差大哥们赶路辛苦了。在这儿喝碗凉茶吧，也歇歇脚！”
　　妇人笑着给领头的官差倒了碗水。喝了并无异常，领头官差示意众人都喝点儿。官差们见自己的头应允，也道过谢，拿起盛水器具如葫芦、水囊等凑前来接水。
　　利索地倒满茶，妇人笑问：“官差大哥们是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呀！”
　　一个官差笑道：“打洛阳来，要往岭南去呢！”
　　“哟，那路可远着呐！官差大哥们辛苦了，相公，把我们家新做的松糕拿点来，让官差大哥们带着路上吃！”
　　领头的官差摇手谢绝。“这两天可能要下雨，我们得尽快赶到下一个驿站才行。”
　　“瞧您说的，就这一会儿喝茶的功夫能耽搁到哪儿去啊？”妇人莲步轻移，在官差们的应允下将水倒来，递给众犯人喝了。
　　喝完水的官差赶来给要喝水的犯人先后开锁。妇人斟满茶水，一一递给那些熟悉的面孔，内心感叹：她被抱走时年岁尚小，这些老人大都不认得她了。

　　妇人高氏，本名沈月，艺名月奴，是洛陵沈氏旁支沈钧没有被载入族谱的私生女。

　　沈钧在京都帮沈万做药材生意，专供宫里采购。她的母亲卢氏是沈钧从青楼赎回来的妓、女。她们由于出身低贱，在沈家受尽白眼欺凌。沈钧常年出门在外，对她们母女更是无法顾及。
　　大妻的娘家颇有些势力，趁着沈钧不在家，使了计策把卢氏和沈月赶出家门，对外则谎称感染暴疾而亡。
　　卢氏怯弱，揣着大妻给的二两银子硬是在外捱了半个多月，无奈之下又做起了旧营生。沈月也跟着改名，叫做月奴，开始接些跑腿打杂的活儿。卢氏做了一辈子被人瞧不起的妓、女，自然希望女儿能上进，培养出一个大家闺秀的品格。琴棋书画女红样样请人来教，可笑也不想想是否合用。

　　遭此大变，卢氏性情越发喜怒无常。可以一脸温柔地把小沈月揽在怀中，笑着把“心肝宝贝”叫来，而难防下一瞬箍住女儿的脑袋，使命地掐她皮肉，扯她头发。掐完，骂完，又将女儿揽在怀中，心疼得不行。她时常冲月奴念叨：“月儿，娘的好月儿，是娘对不起你！你爹那样的人家，我们实在高攀不上！月儿，娘的好月儿啊，你若能逃出去，以后就找个普通人家嫁了吧……”

　　岁月一点点流逝，月奴的亭亭玉立渐与母亲的年老色衰形成对比。老鸨是何等精明人，当初由着月奴母亲把月奴带进来，自然也有她的考量。月奴年岁一满，老鸨就使了各种手段唤其接客。
　　卢氏一生尽在火坑，哪能任凭老鸨糟蹋自己的女儿，再往火坑中推？奈何一腔爱女之心白白使得自己送了性命。
　　月奴假意顺从，向老鸨借钱埋葬了母亲，个中曲折难以言道。随后，假借元宵灯会之机，几近易装，最后扮作乞丐混入脏乱小巷，逃之夭夭。

　　老鸨不留给她一点可兑换的钱财，当掉一身衣物后，沈月便身无长物了。乃至于后来，流落街头，受王恩禄逼迫，因缘巧合受沈艼芷援救。

　　沈月原想今生今世都无法与自己的生父相见，告之他事情的真相了；告诉他，他原先也加倍疼爱过的女儿尚且存活于世……就是不知，有没有机会，而他听闻此言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沈月来到沈钧跟前。沈钧胡须皆白，脸上尽显老态。遮了遮鼻头，不动声色地倒茶，麦黄澄亮的茶水滚烫回旋，悠久得一如褪色的往昔岁月。“老人家，喝碗水吧！”
　　“噢……”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沈钧恍然，抬起头望了沈月一眼，目光麻木倦怠。“多谢夫人……”他接过水，许是一路上未曾进食喝水，渴得狠了，一时喝呛着。
　　沈月忙不迭地伸手顺了顺老人的背，口里道：“……老人家，慢点喝。不够，这里还有呢！”
　　沈钧捧着碗，连连点头，水沾满胡须，淌湿衣襟，经沈月点醒，稍稍慢条斯理了些。喝完一碗水，仍意犹未尽地舔舐。连一点水渍也不放过。
　　堂堂的沈家，过惯富贵日子的沈钧，何尝如此落魄？苦苦憋住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沈月捉起袖子稍作遮掩。
　　沈钧坐在最后一个，急匆匆喝完一碗水，官差们就吆喝着赶路。他不好意思地举起碗，放到沈月手中，笑笑。那眼神陌生而感激。

　　苍老的身影淹没小径尽头，大队的囚犯于山路上蜿蜒。过了许久，渐变成几个黑色的小点，翻过山头，慢慢瞧不见了。

　　大约去年十月初的光景，朝廷举办国宴，延请西突厥使者缔结和谈盟约。御膳房端来的一道药膳毒死了作陪的后宫妃嫔，而膳食中的药材从番邦运进，经由沈钧之手。一层层追究下来，沈家莫名地被冠上通敌卖国的罪，茫茫然罪首伏诛，匆匆地家产充军，粮食药材茶叶等产业则交由官府六品知事，传言沈万继子沈容代为经营；沈钧深陷其中，全无性命之忧，只作为沈家五代旁支，受领了通敌卖国的协从罪，没收了家财发配岭南。江南百姓无不哗然！

　　辉煌一时的沈家，亡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适逢山上桃花盛放，踏青游玩的人络绎不绝。茶寮不大，此刻座无虚席，风风火火的热闹景象，唯有南面的一张桌子三个方位空空荡荡，倍显突兀。
　　那桌的客人身着青衣，他随意拿过茶壶、茶杯，优雅地斟茶倒水。观望其手指，皮肤白皙，指甲莹润如玉；笑唇轻轻一抿杯沿，好不惬意。不由令人疑心，那并非普通的凉茶，而是一杯上好的香茗。
　　方才官差路过，诸人探头讨论，只有他淡然若素，不动不理，浅笑，捧了茶碗。沈月收拾下心情，为男子送上一碗茶点。“这是小店新研制的茶点，今儿免费送给客官品鉴。”
　　众人撇头起哄几声，高氏笑骂，柜台那边的老高额头滴着汗水，憨直地笑，不以为意。
　　“多谢。”青衣公子道谢，捏了块茶点，当真品鉴了番。
　　沈月顺着青衣公子的眼光看去——南面千机山主峰高耸入云，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

　　沈月当下寻思，张口问道：“四月百花凋零，千机山上风景如昔。公子想必也是来山上观景的吧？”

　　“千机山的风景确实美丽。”青衣公子淡然一笑，“老板娘在山上做茶水生意想必有不少时间了，可知晓这山上有何幽静美丽的去处，能否为清浅推荐一二呢？”

　　清浅？沈月略定心神，思索道：“这季节游人如织，又要美丽又要幽静的地方当真不好找……小妇人想到一处，不知客人可感兴趣？据说，千机山蔚秀峰的后山谷地中藏有一泓名为弃念的寒潭，三伏天时居于谷中，能醒神智，驱烦恼……比之大名鼎鼎的衢州清风崖，更有一番滋味。可惜那里素来都是流波仙府的禁地，一般人可进不去的。小妇人就没去过，也不知是否如传闻所言。”

　　清浅听到清风崖一处，碧眸掠过一丝异样光芒，仔细看去,又是和若春风的模样。沈月甚至于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清浅笑吟吟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撂下茶钱，起身往山上走。
　　清隽身形拾级而上，行走在温煦春日照拂中，格外的轻淡缥缈。

　　沈月收拾桌上的茶盏，憨厚的丈夫也赶来帮忙。沈月停下手，扶着腰，天边的云一飗飗的，漂浮。
　　她心里想：白云苍狗，世事无常。沈艼芷，抄家灭族的大罪下你能否安然无恙呢？有传言道，沈家的大小姐早就葬身狐妖之手，如若，你正应了此劫，如若眼前的清浅便是害你殒命的妖物……那你在天有灵，好好看着吧！会有人收拾他。
　　沈家，月奴，沈艼芷，沈钧……自今往后，沈家的是是非非都将与她无关了。她只会是高氏，有一个憨直的好丈夫，一个温暖忙碌的茶寮，今后自然还会有他们的孩子。
　　她抚摸肚子，偶尔搭把手，笑着与丈夫、与客人说几句话。她环顾周围的一切，回望她这一年来过的生活。和乐平凡的家，一份足以过活的营生，这就是她所求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