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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东北边天空一线红色雾气缓缓散开,虫鸣一声部一声部地弱下,野兽匍匐在地,虔诚低语。东北方向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四下里安静得诡异,只能听见微弱的过耳风声。

      “你是谁?”清浅侧眼,一个总角小童轻轻抓住他的衣边。“你,最近一直在看姐姐,却从不出现,你到底是谁?”

      清浅眼里盛着月色,笑起来很美。“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姐姐了。”

      天机发觉脑子迟钝得转不过弯来。他说的是那些邪物吗?它们可不敢惹他。天机呵呵一笑,说道:“应该的嘛!姐姐收留了天机,待天机极好。”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起一件顶重要的事情。“哥哥有大神通,可否帮帮天机,察看天绝师兄的去处呢?”

      天机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映着小小的圆月亮。清浅笑了笑。迟疑了下,学着沈艼芷平常做的那样,刮了下小天机的鼻子。“他回流波了。应该是顶紧急重大的事,所以,来不及寻你。”

      小天机急了,被抛弃的羞恼完全抛之脑后。“顶紧急重大的事情?”

      清浅揉了揉他的包子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只是想到,有一个人,平时经常这么做,料想是极舒服的。
      “天机实在担心的话,哥哥可以马上送你回去。腾云驾雾,你怕不怕?”

      “腾云驾雾?”小天机凝视清浅的眼睛,那里面清冽温和,殊无半点恶意。

      待清浅点头,天机乐得在原地蹦跶,“那快些,我们把姐姐叫醒,哥哥和我们一起去吧!”

      清浅笑说:“姐姐一介凡人不比我等,你怎么忍心叫她去犯险?”

      天机佯装疑惑道:“姐姐答应过天机,要天机收拾好包袱明天一早就走的。”
      凤眸夹杂冷意,天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清浅还是那个清浅,有匪君子,如沐春风。
      “姐姐不能去别的地方。”清浅重复了一遍,顿了顿,柔声道:“天机再不回去,可就见不到他们了。”
      “清浅哥哥和我一起吧!”
      “好啊……”

      漆黑的天幕,天光倾泻,绵延千里。笼罩在奇特白光里的山谷自成一番天地。分身护送流波小弟子远去,青衣人缓步步入那白光之中。

      他眺望那方夜空,凤眸璀璨,神色无悲无喜。他对自己说:凡人自私愚蠢,你又何必自降身份和他们厮混?你的目的早已达到,在等什么?
      沈艼芷,真好奇,你们可以逃到哪里去呢?

      *
      沈容跟随逍遥散仙,于密林中疾跑。他问:“师父可看出那人的来历?”

      “气息冰冷,可能是来自雪域的画皮,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借了谁的皮囊披在身上。”

      “那妖物立派不明,妖魔灵怪,修仙门人,都杀。妖物噬心,杀完人后,销毁尸首,封锁魂魄的轮回道,避免阎罗之地的鬼差盘查。天绝至今杳无音讯,恐已落入他手。算来,妖物刚刚剜心,短时间不会动他。”

      沈容足尖轻点,跃至树梢,“天绝是什么来历,是否可信。”

      逍遥和沈容腾空而起,在竹林上空飞跃,“他九岁那年因轻信妖魔,导致全家遭了大难。那孩子资质良好,跟我学了十来年诛妖灭邪的术法,后带艺转投流波门下。他绝不可能屈从妖魔。”

      天地形成以来,妖魔和人的争斗就从来没有停歇。那年,来自黑山的一群妖魔路过衢州,遭到仙门中人的围杀。一小部分逃出重围,往衢州城内逃去。

      两只妖魔扮作逃难的孩子,哄骗天绝,由他牵引着混进万家,仙门众人被引到错误的方向,如愿以偿地躲过仙门人的追杀。妖魔灵气衰弱,本性毕露,趁着夜晚,将万家的老老小小啃食殆尽,血液渗进泥土里,流到门口的大榕树下,触目惊心。

      小天绝坐在一家人的血沫中,痴痴怔怔地,怀抱白森森的骨颅。愣是谁来劝都不肯撒手,逢人便说,“我引妖魔入室,我害死了他们。可我还活着?我……”

      逍遥瞧他可怜,便起了善心,带天绝在身边。天绝跟着逍遥几天不发一言,逍遥也不在意。分别在即,逍遥散仙想教他一些基本的驱魔仙法,旨在防身。

      天绝盯着他的手,眼神奇异的狂热。
      “仙人,请您收我为徒……”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
      沈艼芷望进天绝的眼睛,心神摄离,混沌迷惘。有一个声音不断逼她,去杀掉一个人。
      但是,那个人在哪儿呢?要杀谁呢?
      前方弥漫白色的雾气,沈艼芷往前走,前方的雾气散开,后方的雾气合拢。她在原地转圈,突围,白雾不依不饶地裹住她,冥冥之中有东西引着沈艼芷走向不可知的目的地——这种力量无法抗拒。
      地势渐渐开阔,风吹散了雾气,有什么划过沙土,紫金色的鬃毛在雾中若隐若现。盯住那双巨目,艼芷感觉不到害怕,相反地,甚至有隐隐的亲切。

      她想抚摸那双眼睛。“你是谁?”她不敢轻举妄动,只问了这一句。

      黑暗的空间,无边无际。香梦沉酣,沈艼芷周身紫光缭绕,额上冷汗涔涔。紫光被强横的青光打散,沈艼芷的神色渐趋平稳,迷糊中似被揽到一个温凉的怀抱里。衣衫碧绿,带着独特的清凉滋味。沈艼芷下意识地去抓它,奈何身子一点也不听使唤。一双手捏住她的手掌,冰凉温度刺激得沈艼芷一阵战栗,所有的梦境绮思有如雾里看花的镜像,瞬间散去。

      沈艼芷掩住心中颤栗,哽咽问道:“清浅?”

      清浅把玩沈艼芷的发丝,悠悠应道:“是我。”沈艼芷听着那轻柔的、语调始终上扬的,不自觉地带着点魅惑的声音,难以抑制涌出的委屈与狂喜,反身回抱住他,全然忘记方才朦胧的梦境。

      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清浅搂紧艼芷,语调上扬,带着轻微笑意,道:“丫头,怎么我不在,就保护不好自己呢?想我了吗?”

      艼芷可以想象,他那副带点戏虐的浅笑模样。不管离开多久,不管自己是什么情绪,他回来的时候总见这副模样。“想啊。”艼芷含泪,带着点嗔怪,笑道:“你还知道回来啊?”
      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空间响起,陌生中带点熟悉。艼芷握住清浅的手,那么冰凉,怎么也捂不暖似的。想着,握得更紧了些。

      清浅好像在看她,又似没看。他低头笑问:“方才,你为何不跟他们走呢?”
      艼芷心下微沉,淡淡笑说:“和谁走呀?你在说什么啊?”

      那抹沁人的碧绿近在眼前,他笑颜温和,谦谦如玉。“我说,”他的额头抵着艼芷的额头,一双美丽的凤眼流露丝丝媚态。“我等不下去了。丫头,把你胸腔里的那颗心给我吧。你承诺过的。”

      冷月清辉如白水银般流过明净的窗台,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明黄的秋菊花瓣上。艼芷呼吸冰冷刺骨的空气,感受那股凉气散入四肢百骸,晃荡而上,震得她的心肺微微刺痛。她不由想,“那么亲昵的称谓啊,说出的话却理所当然的残忍。”
      “我要姑娘的心,姑娘可能予我?”青衫少年站在街头,飘来的晨雾朦胧了他的眼睛。

      那只受伤的手上横亘着一条鲜红的疤,缓缓摸过艼芷的锁骨,向她心脏滑去,分开胸腔的肌理,貌似轻柔。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虚空,灼热的眸光似要将无尽的黑雾望穿。
      在冰城呆上数百个轮回,他的筋骨脉络甚至情感冻得比钢铁还无法撼动。神明的躯壳腐朽凋落,是因那座冰城;万万年不死不灭,也是因为那座冰城。

      离开冰城,他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出去吸食元灵。不同族类的血液于他而言,也是种折磨。那些血液潺湲流出,沾了满手……

      他需要一颗被神药滋养万年的七窍玲珑心,护住自己几经消耗,再也保存不住的神元,然后,再花千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找寻一个他等了很久也未见到的人影。

      人类,只是漫长时光的一个消遣品,舍不得,也只能是一个物品。

      沈艼芷听到有人在笑。那笑声越来越大,嘶哑着在黑色空间回响。失望的苦痛,被离弃的愤怒,令她笑得喘不过气来。“原来你说的,是这颗心啊?”
      她笑得不可遏制,精致的五官有点扭曲。她忍着痛问:“清浅?是什么让你下决心杀我呢?”

      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滑入艼芷的胸腔,小心地用气刃斩断心脉。“你不知道吗?妖没有感情,不会有感情。”

      “对,对,我知道,我应该知道!为了一个幻影……”

      清浅的手在那颗快速跳动的心脏上狠狠一捏,艼芷抓住清浅碧绿的衣角,抓得指骨发白,“我自以为是,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彼此需要,那,就是爱了。不一样……不一样的,你说的对,妖没有感情,不会有感情……”

      沈艼芷低低呜咽,牙齿因疼痛与恐惧而剧烈地颤抖,发出“咯咯”的响音。被死亡扼住喉咙的滋味太难过,沈艼芷终于耐不住开口乞求:“清浅,求你、求你,我不想死……不想死……”
      寒气封住的伤口崩裂,“咕噜咕噜”的向外涌出鲜红液体。
      月光越发朦胧,蜷缩的光雾落到东山之下。
      沈艼芷想:这一生,她从未清醒过。
      她莫名回想起在那片月光下,那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她叫月奴吗?她问她:这辈子,你后悔么?
      是啊,她后悔。可来不及了……
      相依相伴,黄泉枯骨,不过一只无心的妖精漫漫等待时光中一时兴起许下的戏言而已。
      如果有下一世,如果,还可能有下一世……
      艼芷低头,鲜血满衣襟。苍白唇瓣一张一合,笑得极美。

      怦怦跳动的心脏,被那只细白如玉的手托起,氤氲青雾于其四周飞绕。清浅低头,用另一只手阖上艼芷的眼。

      混沌无边,米粒大小的光点延伸延长,射出万丈光芒,无声地爆裂开来。
      青山仍在,绿水依旧。绵延碧草,十里桃林,一望无边。银亮河水穿林而过,岸边男女相偎而坐。清浅捋了捋怀里女子沾湿的额发,动作这样自然娴熟。他端详那双永远闭起的眼睛,微微笑起。
      “再温暖的东西,也凉了呢……”

      落英如雨,草丛中的火凤玉佩碎裂两瓣,流光消散。

      *
      “看来妖物已经得手了……”
      入眼苍凉,没有茅屋,也没有人迹。赶来的逍遥摘了根草叶抿了抿,叹道:“那瓶酒我得辜负了,赶紧找找她的残魄,能拼凑也未可知!”

      沈容脸色惨白,轻道:“她,只有神识,没有魂魄的……她生来就不是人。”
      逍遥散仙震惊地看向他,但见爱徒木然地将碎裂一地的玉片包裹好,揽到怀里。像在对待一个婴儿。

      *
      天青青兮云欲雨。茶棚中的江湖人聚集一处,谈及辉煌一时的沈家,摇头慨叹。
      戴斗笠的中年人望一眼外面的天空,说道:“这江南,是要变天了。”

      整个人缩于卧榻,沈万看起来异常苍老。见沈容进屋来,便挥了挥手让冯氏退下。
      冯氏经过沈容跟前,一双眼睛红肿不堪,瞥着眼儿瞧沈容一眼,无声地骂他:“白眼儿狼。”

      沈容恭恭敬敬,站在三米开外,说道:“连年灾祸,国库空虚,圣上想借一次沈家的家底。”

      沈万脸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他撕心裂肺地咳嗽。“没想到,纵使我沈万倾尽大半家财,皇上他也无法安心啊!” 他略平静地说着话,看向沈容:“子谦,孩子,你觉得,这些年沈家待你如何?”
      沈容作揖,说道:“……生我者父母,养我者,是您。您对沈家恩大于天,沈家人都看在眼里。”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略显佝偻的身影投射在雕了花纹的青石地砖上。
      “子谦。当今圣上年轻气盛,刻薄寡恩,并非明主。但他一心想做明君,畏惧流言,故而断不会明目张胆地接管沈家资产。他定会派一人接管。你将是最好的人选。”
      “……你想的不错,日前我已派人放出风声了。孩子啊,如你真念这份恩情,就别弄那些虚的。待风头过去,你想个办法,激江希和那只老狐狸出面,将流放的家人接回来,能接多少就多少。这是我唯一的请求,权且看在我养你这么多年的份上,成不成都没关系,你看着办……你,可愿意啊?”
      “沈容,自当尽力。”
      “好啊,好。乖孩子。”沈万靠回床榻,轻道:“你可知道,老父亲现在多么庆幸,那孩子能够早早地,离开这个家啊……”
      沈容走出沈万房间,陆氏连忙进屋。仰望苍天,沈容有点难过。不,是很难过。但他不能哭出来,不能有太难过的表现。

      皇帝派来的太监迎上前来,弯腰恭贺。沈容不敢大意,与他敷衍客套,交代几句话。其间,太监精明的眼不忘上下打量他的神情神态,最后方笑眯眯地说要回宫复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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