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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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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煌如沈府,也有败落的时候。沈万一大早从明州赶回来,身上的尘土尚不及洗去,就把沈容叫到了房里。
沈府偌大的家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败落,败落得如此之快,之前没有丝毫的苗头。先是海外不惜亏空地中断了与布庄和瓷窑的贸易往来,再是福建山头的茶叶遭受了严重的虫害,沈家因为交不出货就赔了预定来年进货的商家一大笔银子,作为淮南一片产业带的中流砥柱——粮庄和药店,倒是未遭受任何损失。但是生意人看的就是风险和信誉。沈家产业已至非常窘迫的困境。
这两个月,沈容实在抽不出空管沈艼芷那边的事了。他被沈万派着去钱庄酒庄粮庄药店整顿内务。沈万凭这么多年做生意的经验,隐隐还是看出一丝端倪来。这些日子他一面与商家们应酬,一面整理亏空。他在心里暗暗地猜想,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摇沈家的家业,定是招了内贼,还是个能接触到重要账本,熟知各地产业联系的内贼。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事必须彻查!
荷塘中莲叶田田,青翠如洗。琴声悠悠,余音绕梁,铁钩银划的“琴徽亭”三字。但见一道斜阳光柱透过西南的竹林,映照在亭中男子欣长清瘦的身体上,男子坐在那里好似一副静默的山水。沈容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琴弦,笑问道:“仙人好雅兴,怎么想到来沈容阁中一坐?”
逍遥仙人踏水而来,笑说:“哟,这几日心情不好啊。”沈容不开口,他也不问,自在逍遥,不管闲事是逍遥的宗旨,既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赶紧蹭点酒水填填葫芦才是正事……
要论到沈容与逍遥仙人的相识就需要扯出一段很长的被埋没的过往。
那年沈容十二岁,沈艼芷八岁。
沈艼芷扮成小厮的模样去青楼应聘长见识,被逮回来,关了禁闭。委屈地向沈容讨酒酿圆子。三更半夜,伙夫早就熟睡了,沈容只好去仓库搬了一小瓶花雕,偷偷下厨。封口刚开,就从梁上坠下一位君子。
逍遥嘴馋得紧,又不好意思从小孩儿抢东西。施了结界,好话说尽,也没有让小沈容把花雕赠予他。见小孩不卑不亢的模样,逍遥深觉有自己当年的风采,也不夺酒了,赞赏了一番便飞身离去。
四年后,沈容十六岁,沈艼芷十二岁。沈容已从懵懂小童长成知事少年,与沈艼芷也不大接近了。沈父把洛陵的酒庄交给沈容打理,沈容学了一手酿酒的绝技。月黑风高偷酒天,某仙人壶中羞涩,潜入酒庄想过过酒瘾,结果被半大的沈容逮了个正着。
出手既快且狠,根骨悟性也不错!逍遥赞叹不已。见是四年前的小童,又叹有缘,想到没人给自己送酒,就动了收沈容为徒的心思。名为师徒,逍遥和沈容却没有一点师徒的样子。
逍遥放荡不羁,不循礼教,从来不与沈容以师徒之名相称,时日一长才发现乖徒弟肚子里的小九九甚多、甚多呀!逍遥的葫芦空了,他就回来教沈容几招,其余时间皆靠沈容自个儿琢磨符咒术法。所幸沈容天性聪颖,知道举一反三和融会贯通的道理,不出两年就把逍遥的法术符咒学了五层。
修炼术法也分地点时间,极为讲究,一年后,以修行为名,沈容抛下酒庄生意,和沈父告了个长假,出外游历了两年。
话说回来,沈容闻到酒香,停琴叹道:“洛陵女儿红。”
逍遥仙人自喝自己的美酒,听到话,也不过哼了哼。
沈容笑道:“师父浸淫此道多年,遍识千余种佳酿,要论酒,师父应算当今第一人。没想到竟然也会有不长眼的酒保将假酒卖与你……”摇头感叹,轻挑琴弦,一段余音轻颤而逝。
逍遥喝酒的姿势一顿,瞅了瞅葫芦,往旁边一扔。酒壶啪嗒,掉落在地。沈容掏出手帕擦擦手指,唇角带笑,说道:“一点一滴当思来之不易,师父您暴殄天物了。”
“……假酒喝它作甚?”
“这酒虽是赝品,但料想酿造下足了功夫,比之曲坊的曼罗酒嘛,还是毫不逊色的。”曼罗酒,排名屈居洛陵女儿红,排卫国名酒榜第二。
逍遥的老脸立时黑如锅底,他按按酸涩的牙根,复而嘿嘿一笑,了然道:“好你个臭小子……”
沈容停琴,拍了拍手,婢女踥蹀涌入,襦裙随风。每人手中捧着青玉案几,上面置放各式酒器,酒器中微微晃荡着各色美酒。
逍遥高兴坏了,他指着一坛酒道:“黄泥固封,红纸包裹。美酒必然封装坛中。香,香……”
沈容一笑,道:“弟子家中存有几壶洛陵女儿红,师父今日既来,便有请师父赏脸品鉴了吧。”
“酒嘛,老头子自然会喝。”逍遥笑嘻嘻地拍开仆人送上的洛陵女儿红,坛破酒溢,芳香扑鼻。逍遥凑到坛口,嗅了嗅,嗅够了,美美地灌了一大口,又是一叠声地赞叹。
“不过这什么事情得说清楚了啊。”逍遥指着沈容,笑道:“你小子今日这般怪,弹琴助兴,又奉上美酒,在老头子看来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
沈容笑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仙人,弟子确有一事需要仙人帮衬。”
逍遥摸摸鼻子,小子改口改得真快呀……
沈容起身,琴案迅速撤离,他长身玉立,脸上挂着谦和有礼的笑,“仙人里面请。”
*
穿过院落,再沿着一条被大片竹林遮得几乎看不清路的小石子道向北,再走两三分钟路光景就能看到一片池塘。乌云蔽月,春季万物萌苏,后院的竹林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沈艼芷提起裙摆,脚踏在湿润的枯叶层上,吱吱地响。恍惚间似有黑影贴着绿竹掠过,沈艼芷惊疑不定,连忙喊道:
“清浅,是你吗?”
乱窜的流风引得竹林簌簌作响,似有怪物蛰伏其间,她再行几步,它们便会扑上来咬噬生人。
一阵浓过一阵的血腥味。沈艼芷察觉情况不妙,连忙往回疾跑。
桀桀怪笑回荡不止,几团黑雾试探地迫近,每次皆被红光弹开。它们散了又聚,黑雾里的东西渐渐失去耐心,开始痛苦地嘶喊。头顶上响起一阵似男似女的尖锐叫声:“我的身体呢?你把我们的身体藏哪去了?”
“人类?”这句类似疑问的话发出后,黑雾似乎都极为害怕,哆嗦着不甘心地散开了。
一棵枯树,几条垂落于地的条状物。黑暗里有人抬起头,说道:“原来是你。”
那东西抬起头,破烂的灰色道袍,披散的鬓发,腰间的拂尘脏乱如昔,不是流波的道士天绝还能是谁?
沈艼芷歪头,笑道:“道长真是好雅兴,大半夜躲在小女子屋后竹林打秋千。”
天绝不理会她的讽刺,自语道:“不对,不对,错了,错了。”他动了动,身后哗哗响,沈艼芷才发现有五根碗大的玄铁铁链缠着他的手脚。天绝大叫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是我家的后院,我为何进不来?倒是道长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被栓在树上?”
“不对,进来了这里,从来没有东西能出去。”
大片的黑雾在林中翻腾,鬼哭道:“道长,道长,你要替我们做主啊,那臭娘们是和妖物一伙的,一伙的。”“他杀了我们啊……”“我们死得好惨!”“我们不得超生!”“杀了她呀!”
天绝扔去一团火焰,喝道:“闭嘴!”
团起的黑雾掩到竹林后,不出声了。
天绝睁大黑瞳,打量沈艼芷,眼里有一道精光闪过。天绝放声大笑,“我道妖物如何会看上普通的人类,养而不杀?”
皱了皱眉,沈艼芷蔑笑道:“再说胡话,你可能就出不去了。”
“胡话?这是再明白不过的大实话!”天绝哼道:“一件盛着七窍玲珑心的容器而已,在你寿元将近前,那妖物必会毫不怜惜地杀了你!”
沈艼芷转身就走。
黑雾得到授意,扑将上去,此时,沈艼芷身上现出流动的红色气壁,把魑魅魍魉剿灭得一干二净。
“七窍玲珑,妖鬼勿近。妖鬼勿近!”天绝又是一阵狂笑,像发现什么惊喜万分的事,叫道:“妙啊,妙啊!”天绝叫住她,“帮我做件事吧,姑娘,你不是口口声声要报恩德的吗?我可以把数十年的修为渡给你,只要你能替我杀了那叫清浅的妖物!”
沈艼芷凝眉,道:“你说什么?”
“你的夫君他非妖非鬼,不存于六道,是为天道所不容。是妖物,是不存于世的妖物啊!”
沈艼芷的脸更白了,她勉强嗤笑道:“胡言乱语!你们要捉妖灭邪,替天行道,去便是!与我们何干?”
天绝怒睁双目,吼道:“愚蠢!妖物无心,也不会有情,任你对他情深意笃,转过头他依旧会毫不怜惜地杀了你!”风刮得更急更猛,浓烈的腥臭铺天盖地。他冷道:“闻闻这空气罢,这里面有多少性命枉死!妖就是妖,无心断情,不会因为你一朝一夕的陪伴就眷顾于你,何况你身上还藏着七窍玲珑之心……七窍玲珑,妖鬼勿近!哈哈,妖鬼勿近!”
“就算道长说的是真的,又怎么样呢?”沈艼芷苦笑,“他不是人,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冥顽不灵!” 天绝背后铁链哗哗震响。
他哑声道:“姑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一件容器啊,时不尔与,还妄谈什么情爱!哼,与无心断情的妖物做夫妻?简直是场天大的笑话!你以为他当真贪恋红尘,不会杀你吗?你不动手,待他日时机成熟,妖物必定剜去七窍玲珑心,姑娘作为盛放神物的容器,不过一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天绝目露悲悯,稍后嘴角又往一边翘起,耻笑道:“呵呵,到那时,你还会不会说‘啊,那又怎样’,那又怎么样……”
“人又怎样,妖又如何?有时候人心远比妖更可怕。”泪水不尽地落,风吹来是沁骨的湿冷。沈艼芷眼中尚噙着泪,两颊浮起笑靥。“天道不容他,我容……他陪着我,我守着他,直到我守不动了。”
“蠢!蠢……自不量力的蠢货!”天绝纵声狂笑,且狂且悲,手足的铁链被震得啪啪作响。 “人人尽笑我痴,但真正的痴人在这里啊!”
“人人皆道我痴,情之所至,又哪里没有痴人!罢了……”天绝笑道,笑容凄绝悲凉。万般无奈皆附其中,仇恨却深掩其下。“姑娘,我也不求这些了。求了没用。放了我总可以吧,我又打不过他,不想打了……我不想死啊!”
“救你?不。万一你带人来了,我们怎么办?不。”
“姑娘,我知道你心肠好,不然也不会救助那一孤女,这样吧,我向三清起誓:绝不带众师兄弟来为难你们。姑娘,我痛啊,你看……”
一棵枯树,天绝悬挂空中,臂粗的铁链贯穿琵琶骨、四肢,底下的泥土也是血红的,散发腥气。
天绝道:“你不愿帮我,我理解,但我救了你们,再怎么着,求你解个链条,不过分吧?再过一时半刻,我血就再也流不出来了,那时,我就得挂死在这棵树上,和这里千千万万的冤魂一样。”
沈艼芷咽了咽口水,环顾四围,说不出话。
“……你要我怎么做?”半晌,她问了句。
“帮我把这个解了,快啊,趁妖物没回来,快啊!”
催促下,沈艼芷靠近他,遵照他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拉开环扣。“姑娘,谢谢你啊……”沈艼芷下意识抬头,天绝昏黄的眼珠倏尔变成纯黑,对准沈艼芷的眸子,抹去了她的焦距。瞳孔中转动的漩涡,像个陷阱,把人往更深处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