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

  •   略昏黄的天。天边一棵枯树,盘虬错节。
      “回来了?”
      “这里比较安静。”
      枯树闭了闭眼,嗓音沧桑衰老:“走出去仍想回来的,也就你一个人了……” 熬不到头的岁月,不曾消融半点的冰,高地的岩石裸/露灰白,他的根须扎透层层刚岩为吸收底下数百米的咸水。清浅来去自如的极北于他们而言,是走不出去的束缚。
      枯树感受从清浅手掌中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温暖的人间……生命在阳光下繁衍生息,真叫人向往……”
      树脂犹如泉涌,一经流出便碎裂成冰,在树皮上留下蜿蜒的伤痕。
      抚摸脆裂的树干,男子心中有所触动。他仰头笑道:“老树,我带你过去吧。”
      “去哪儿?”
      “人间,温暖的南方。”
      老树连连摇头,干枯的树干像老年人的骨头咿呀作响。“我的根已与冰层冻为一体。挪,即死。”
      男子不屑一笑,道:“有什么难的?慕紫很想见您,叫我一定带您去见她呢……”
      枯树想起慕紫,长叹,“对,她没有你这么大本事,她要避开天界那些耳目,她进不来啊……”他抬眼瞅了瞅枝干上的窝,笑道:“那走吧。需要等多久?”

      “马上。”

      这阵子,沈艼芷闭门不出。眼看吃食没什么着落,只得戴起斗笠,背起竹篓,拿上镰刀和花锄,准备上山去,挖点野蔬。开门见山,山高适宜,清风习习,乃当地夏季消炎避暑的好去处,人称“清风崖”。近日天气怪异得紧,寒冷甚于往年,连山路小道也覆盖了一层薄脆的冰壳。

      沈艼芷拢起手指,朝里呵了口暖气,拢紧棉衣,转身下山。这条狭窄山路因平常没什么人走的缘故,道路并不平坦,但胜在离竹屋近,这点坡度对于习武之人来讲也不难走。眼看要拐出转弯的陡坡,忽然凭空冒出数根金线!
      那细线被人耍着,如金蛇出洞,索索割断草叶。细线绊住沈艼芷腿肚,反身勉力抓住突出的岩角,才险险稳住身形。此时不知怎么的,竟使不上力,一片天旋地转,抓住山石的手也是紧紧松松,一时间她有点难以支撑不断下坠的身体。
      她晃晃头,眼前冒出明明暗暗的灯火。
      上元佳节,花灯会上的走马灯各式各样,很是别致。
      六角形八角形,圆形宫灯亭台结构的,老艺人利落地在一个纸灯笼中插一根铁丝,铁丝上方横装一个斜翼和叶轮,铁丝中央再装两根交叉的细铁丝,每根上面粘上画好的美人将军。粗铁丝下方装上一盏灯,热气流转,投射的影像好像几个人骑着马互相追逐。
      扎着羊角辫的稚儿趴在桌案上,瞧得津津有味。他们的父母投向她的眸光,满是宠溺与喜悦。那孩儿的脸一瞬与她的相重合,不过此刻身边没有了父母的陪伴,她立于人海中,茫然四顾,匆忙的走马灯影呼啦啦地飞翔……恍若春日漫天的纸鸢。
      她的回忆?抑或,内心的渴望?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走马灯一样乱晃的阴影里突然站定诸多黑衣人。一黄衣男子自人群中嚣张走来,行至跟前。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物件,他的声音阴恻恻地响在沈艼芷的耳边——“我给你送来一样礼物。很刺激……”尖锐的痛感,金属的冰冷,顿时充斥沈艼芷的胸口,尖锐的刀具入脉三分。

      王恩禄狞笑的脸在眼前慢慢清晰,在一片纷乱晃动的影像里,沈艼芷笑了。“呵……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古人诚不我欺。”讽刺啊,堂堂沈家大小姐竟然……要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一个人渣的手里……她低头,盯着胸前的尖刀,昏沉沉地想:“正中要害,入脉三分,没救了……可是那个人还没有回来,我没有等到他,我不甘心……”

      王恩禄猛然抽出匕首,些许血液溅到沈艼芷苍白的下巴,粘稠温热,平添一分艳色。
      王恩禄掐着沈艼芷的下巴,仔细瞅了瞅,张大的瞳仁露出道贪婪如蛇的刺芒。 “之前未曾细看,原来是个娘儿们!小爷还当是什么有背景的人物呢……”棉衣应声裂开,沈艼芷颤抖着手想去拉拢,却被一股更大的力硬拉扯着,砰然,按到一旁石壁。

      冷,真冷啊!泉水石壁满布刺骨寒冰,针钩似的黏住她的背脊、手臂,贪食她血液的温度。蛇一般触感落向她的腿根,但见王恩禄邪笑道:“哟,雏儿啊!这样死了,未免太可惜了……”
      黑色蚊蝇于眼前环绕,耳中嗡嗡鸣叫。血液疾速流失,沈艼芷全身寒冷,痛觉已然麻木,触感并未丧失。恍惚间,下身一凉,亵裤被扯掉,一根灼热大物抵了上来。
      “死前也尝尝这等极乐滋味,让大爷我好好快活不惘你来了这世上一遭啊!哈哈哈……”
      好想杀了他……杀了他……万般屈辱,换得冰冷愤恨的泪水无力流淌。挣扎间,沈艼芷啐了王恩禄一口血沫,嘶声叫道:“下三滥的东西!愿你从此不能人道,断子绝孙!”

      惨叫凄厉。在场的诸人犹疑着目光,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碧绿衣衫滑过,带着熟悉的清凉味道,有力的微凉的手臂揽住沈艼芷柔软的腰肢。
      王恩禄尸骨无存,诸人低头乍见那一地碎碎的血肉,有的人当即吓尿了裤子。
      突然出现的青衣人,他有着一双清冷美丽的凤眸。无人可从其中看出真实的情感,因为能看出来的人皆不在世上了,那是——冰冷的嗜血杀意。

      临近清风崖开有一家酒馆,夜幕时分,酒馆灯火初上。天绝支起右腿,大快朵颐,天机坐在一旁艰难地吞咽口水。血木剑和镇妖壶等一干法器被解下放在桌角。天绝板着一张脸,摇了摇手里的鸡腿,见天机点头,脏兮兮的手拿起鸡腿,将它放在天机面前瓷碗中。
      一股劲风吹进酒馆,酒馆里的其他宾客犹自谈笑风生,而天绝凝视桌上波纹荡漾的酒水,沉声道:“好强大的妖气。”

      竹枝簌簌抖动,黑影于林间几度纵跃,天绝紧随其后,穷追不舍。天色将明,雾霭重重,一切踪迹尽消散于无形。天绝纵观天象地理,心道妖物的狡诈:“亦假亦真,当真棘手…… ”

      沈艼芷感觉自己做了好久的梦。
      梦里,是张扬的血色黄昏。耳边疾风呜咽,清浅惯穿的碧绿衣衫无风自动,他负手站在悬崖边上,不知在看些什么。她想唤他,平地里却涌起漫天的黄沙,遮住她的眼睛。“清浅!”她慌了。他看什么看得那么入迷,为何不理她?
      “清浅!”清浅,你回头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那人终于回头,空洞无神的凤眸浸透冰雪般寒凉。良久,清浅望着她淡淡地笑,须臾间飘若大漠烟尘,散落黄昏。她扑上去抓他的衣角,抓到的却是一抔黄土。
      沈艼芷醒来,见到的是头顶青色的幔帐。颊边粘腻,偏头一看,枕巾已湿了大半。她还活着。胸口皮肤光滑。伤口愈合了?
      沈艼芷急忙坐起。

      竹门咯吱咯吱地响动,迅速摸出枕头下的匕首握在手里,沈艼芷凝神等待。小丫头怯怯进屋,朝她作揖,神情羞涩憨直。小丫头有点局促地捏着衣角,轻道:“豆豆是公子买回来伺候主子的。”她矮下身子行了一个礼。
      小姑娘有着细细的柳月眉和一双水灵的杏眼,皮肤略显干燥枯黄。
      看着小丫头的腼腆样,沈艼芷笑了笑。门外无人,沈艼芷有点失望。“怎么说,谁找的你,要你干什么?”
      “公子道,主子快醒了,不要让陌生人接近主子。嘱咐豆豆好生看顾。”
      “公子是谁?”
      “清浅公子。”
      “他人呢?”
      豆豆抬起低垂的眼睛,“公子有事,须出门一趟,至少半年,方能往返。”
      “哦……”沈艼芷笑道:“豆豆,你今年几岁了?”
      “回禀主子,过了这个月便满十五了。”

      窗外淅淅沥沥。雨水轻抚花朵,一点点的湿润丰盈,氤氲水汽穿过窗台,扑面而来。沈艼芷研好墨,摊开记事薄,细细写着,算作无聊长日的消遣——
      “一月初九,雨水。竹屋受潮,被褥带了点霉味。望明早能够天晴,好拿出去晒晒。
      一月十五,元宵。集市购买蔬菜、肉糜与面粉,将晚做了一锅元宵和汤羹,可惜无人团坐分吃。依照惯例,购买爆竹若干,瞧着喜庆……燃放后,反衬得山林寂静难当……
      一月十八。不知他人在何方,分外想念。今日午时刚过,表哥来访。”

      沈容将一枚玉佩轻置桌上。一样刻有火凤的灵宝。这块玉佩沈艼芷曾见过,出生之时先皇御赐给沈家的神物,名为她的满月礼。传闻于降妖伏魔一道有奇功。
      她淡漠一瞥,手拢在袖中。

      沈容微微皱眉,没有再说话,可能也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说服她。他们两人一起长大,对彼此再了解不过了,虽然性格迥异,但是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认定的事情,即使撞了南墙也不一定回头,区别在于,沈容的倔强从不摆在台面上。

      许久未见动静,总要有什么打破尴尬,想到沈万和吴氏,沈艼芷便开口问道:“两年来,爹娘身体还算康健?”
      听到沈艼芷叫吴氏娘亲,沈容心中微微讶异,半晌点头,踟蹰道:“我只身前来,未告知二老你的去向。他们的身体……还算康健,只因思念女儿,担忧女儿在外面过得不好,受人欺负,……瘦削了许多。叔父他,后悔了。”
      闻言,鼻头微酸。沈艼芷忍泪,轻轻言道:“是小芷不孝,累得他们烦忧。”
      “回去吗?”
      “……”
      “父女俩没有隔夜仇,说道几句总是会的。你可是怕他怪你?”
      “回去,容易生事。”
      “要多久?”
      “麻烦表哥代为照顾二老。”
      “这是自然。你与我……太过客气了。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什么时候想通了,想回来了,送信到衢州钱庄,我来接你。”沈容侧过身,神情颇是落寞。临出门前,玉树般的身形停滞了会儿,他扭头说道:“清风崖处处透着古怪,不是你久呆的地方。这玉佩,还是收好吧,保护好自己,就当让我们安心……”
      沈容掏出袖中的火凤玉佩,静静地按在花盆架上。

      沉默。在沈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沈艼芷的心几乎要从喉咙眼儿里跳出来。

      沈容并没有发觉,他知道沈艼芷脾气极为倔强,却很少有拂逆他的时候。今日这般,一可能是她爱那个男子极深,二来……是对他失望透顶了。
      两年前的那天,她遇到清浅的那天。恰逢艼芷十三岁生辰,她穿了一套新赶制的骑马装,一路奔驰至洛阳。
      那天,生父沈诚前来探望,他们密谈了许久。送沈诚出门后,小厮告诉他:沈二姑娘来过书房,又走了。
      他不知道那些话,她听到了多少。所幸最重要的机密不曾泄露出去。不然,她不会坐在这里,沈家也没有任何动作。
      沈容回过头来,静静地望着她。沈艼芷素来单纯任性,从小到大,他自诩最能明了她的心思。可现如今,他再也不能猜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爱女如命的沈万,又到底在想什么呢?
      “许久未听到小芷追在身后喊容哥哥了,可愿最后再唤一声,权当与我道个别?”沈容语意不温不火,一如既往的温和。
      “容哥哥。”沈艼芷伸手泯去眼角猝不及防掉下的泪水,强笑道:“容哥哥,你且多保重。”

      竹林沙沙作响,雨丝微凉,那一日,沈艼芷就这么坐在竹椅上,静待暮色埋没残影,未曾起身。
      春来,水边桃花疏落,圈养的鸭子呼朋引伴地滑下水,白毛映衬绿波,热闹、可爱。
      沈艼芷搁笔,出神地望着窗外。又是一年春天了……家里的那株木槿花,应该开放了吧?这时候,父亲定是拉住表哥附庸风雅去了,卢氏伫立一旁,端着砚台……一家人笑吟吟的模样……
      从未觉得那个家有多好,就像人一开始就拥有的东西总不会特别珍惜一样。
      ……他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莫名其妙就变成这样了。沈艼芷想着,心里泛起一阵恐慌。

      春去秋来,林外的竹叶也褪去翠绿,染上微黄。属于夏天的酷热慢慢退去。淮南的秋天没有淮北的秋天来的干脆,近来衢州总是不尽地下雨,雨丝细长飘忽,温婉缠绵。
      沈艼芷低头侍弄窗台上的秋菊。竹门发出尖锐的响声,沈艼芷警惕地站起来。

      一个五六岁的小童趴在豆豆身上东看看西嗅嗅,八爪鱼似的。豆豆站在原地,身子绷得死紧,竟是动也不敢动。沈艼芷抱起小童,小童也不挣扎,睁着大大的黑眼睛,笑道:“姐姐,你这招撒豆成兵术真厉害,教教天机吧!”

      小童浑身脏兮兮的,只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露在外头,纯净如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