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中碧》野草与石头

48、第十章

　　山的另一边，是冰封的雪原。雪原中一座木屋悄然而立百年，雪落地，立时融化，似有情人泪洒在上头，斑斑块块，落了消融，不及消融，又覆盖。这座木屋存在百年，没有那一场雪能湮没至顶。
　　破败的屋顶落下灰雪，伴随蒙昧天光，落到熊熊燃起的篝火中，被热度灼烫，跳跃，飞舞。
　　黑袍人搓了搓云止身上的冰壳，转身在火上烤了烤，呵口气，搓了搓回温的双手，再把它们捂到她的手上，脸上。如是反复。
　　云止有意识，虽然朦胧。黑袍人把她从冰蓝雪洞拖出时，她红着眼，眼前景迷蒙一片，连他的轮廓都看不清。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黑袍人拍着她的脸，想唤回她越走越远的神识。长夜漫漫路迢迢，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冷。是梦耶，非梦焉？“是梦？”她开口，求证，吓了黑袍人一跳，可以感受到他垂落的胸腔，似松了口气。
　　“非梦。”黑袍人伸出的手有点迟疑，最后只是落在她发上。“我带你去一个温暖点的地方。千万别睡着！”
　　冥冥中，是不是有神指引。不然为何，她现今在这个木屋，而不是另一间木屋？她遇见了这个神秘人，而不是另一个人？她可以选择继续活下去，而不是在雪洞中悄然死去？
　　微末热源融化不了她身上的坚冰，黑袍人将她抱到离篝火更近的地方。她看着黑袍人的动作，一切皆是笼罩层层迷雾，看不清，瞧不明。
　　黑袍人将手捂在她脸上，搓掉坚冰，力度适宜，堪称柔和。“人也者，形意合一。意脱离形式变化，独立而一。尔等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其致也，神与物游，精鹜八极，心游万仞。情瞳眬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你，记住了吗？”
　　那些字眼如在水中传颂，云止的注意又摇摇晃晃扎根不稳，拼凑之下也只得其大概。虚静无为，心游物外，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对象中的自己，代入自己的情感和意识，从而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融会贯通之后，当能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通达大道。此番真质通透之语，修道人闻之只该豁然开朗，或有妙悟。然云止听闻，却眼睫一动，唇边掀起些许笑意，落下泪来。
　　黑袍人怔了一怔，笑道：“记住了……”
　　记住了？这句话后，黑暗兜头罩下，云止微阖双眼，慢慢紧闭，又昏沉睡去。

　　神思旷远，云止穿梭梦的世界，在这里她看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睁大的倒映着她影子的瞳孔，老妇斥责小儿、寡妇哭嫁、新郎新娘的洞房花烛时刻、婴儿啼哭……满布七情六欲的脸。琐碎虚度，众多人的一生琐碎虚度，他们可以看见神的存在，而畏惧正视，选择放弃。琐碎的亮片，坠落一地、一空。

　　黑袍人抚了抚她的脸，留恋不去。“我们留存过去，徘徊现在，以及眺望将来。梦中世界为真，现实世界为假，仅是时间顺序被打乱罢了。云止，你不是一个普通人，更不能如愿地做回一个普通人。你还那么小，那么稚嫩，那么敏感容易受伤……却早早注定稚嫩的双肩要承担比同龄人更多的风雨。多希望我有这个本事能多少为你分担苦难……呵，可若不是那本手册，我也仅能永远当一个后知后觉的活死人罢了……”
　　右耳惊闻异动，黑袍人抱起云止飞快跳到横梁之上。黑沉眼睛本透入几丝光亮，转而水光悠悠划过、几道亮色纠缠旋卷，吸进深渊，复归沉寂的黑。

　　粗厉的风啸声越过北坡，雪域之上冒出一大群戎装军人，搭弓射箭，引而不发。烈火熊熊的火箭镞颤栗在北风里。狂风卷起雪雾，把密集的燃火的箭镞远远抛向平原另一头。
　　深山林海，莽莽雪原。极目望去，雪雾奔腾流走，马蹄如雷，千军万马投射滚木雷石，熊熊燃烧的大火中金铁交接，喊声震天。

　　俯瞰北方大地，仿若燃烧着不息的烈火。

　　破烂的木门“咿呀”打开，雪地反射天光，少女青衣素裹，鹅黄披帛，袖口环纹娟秀，雕花小镯褪至手腕，衬得一双素手更显婉约白净。

　　“是你？”黑袍人放下戒备，跳下横梁，朝那人道：“你来了就太好了。”

　　少女披帛若云，环簇着她，在雪风中姗姗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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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吧，”留仙大长老江希和一揽袍子坐下，对着兰因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因揪着衣领，眼光闪烁，就是不敢抬头正视，江希和朝旁边递了个眼色，普通的留仙女弟子扔了件帷帽给她，侧身，掩去满脸鄙夷。套上帷帽，兰因才舒了口气，前前后后地说与江希和听。当然，隐去了外人不能知道的一部分。
　　“长老……”
　　“嗯——”
　　“弟子猜想，那座溶洞中定藏有上古宝物……”兰因跪行几步，“若是我们仙界盟友能将其据为己有，于攻打滇国、肃清妖魔一事，就多了一份天大的助力……”
　　“呵！赤子无状，童子之言！”江希和听闻此语神情微妙，环顾一笑，复低头说：“上古宝物自然消长，我等凡胎哪能肖想！”他拂袖起身，言辞俱厉。深吸口气，一撩拂尘，复恢复无奈的慈爱面孔，“好了，你也受苦了，回去好好养伤吧！”随后从身后招来一人，护送兰因回海客楼养伤。

　　静谧无人，一只叠成纸鹤的传音符落到留仙弟子掌心，拂去符咒封印附耳一听，面上现出惊色。急忙忙朝江希和跑去，快行近时，放慢脚步，恰逢热闹散场，凑在江希和耳边耳语几句，递去一只纸鹤。
　　江希和听言，肃了张脸：“去！给你们半刻钟时间。滨海东，海客楼。”

　　兰因一番言语，将唾沫星子吐在生死不知的穗玉身上，撇了个干净。自有女弟子熟知兰因本性，拿淬了毒似的眼光瞧她，心里暗暗咒她，但都不妨碍此时此刻，兰因全身而退了。不，带着一脸的疤痕和一顶破帷帽。

　　而她口中的当事人之一穗玉此刻身处炎火地狱，灼热难当。护身灵宝的气泽滋润周身，一件件在如此灼热的烧烤下成为废品。在热浪中瘫坐许久，她舔了舔脱皮的唇畔，突然心头冒出个大胆的猜想。热浪吞噬掉她一截头发，紫红的伤口在热度中滋滋冒油，疼痛难忍。这场大火不眠不休烧到了第三日，穗玉躲在一个钟乳石洞穴中，距离火源百丈。火势蔓延，似乎要将百里内的林木焚烧殆尽，不断有烟呛进来，空气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前一日钟乳石上会滴下些水，现在它们被热焰烤得通红。溶洞中顶部裂隙地下水渗出，穗玉抛上震雷锤将裂隙劈得更大了点，地下水汇集成自由水，水量渐大，一面和火焰不屈不挠地斗争，最终形成幽黑的地下河。就如天河开闸一般，地下水咕噜噜地翻滚着白花，水势很大，浇灭热浪，热焰过洞口而不入，才让穗玉有可乘之机，暂时封了五六道结界，阻上一阻。
　　地下潭水很清凉，穗玉用来清洗身上的烧伤，再涂上随身携带的药膏。睁着眼睛三日，也累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精神，静观其变。穗玉闭了闭眼睛，小心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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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芳阁几个探子奉命跟踪，为了不被发觉，她们跟踪距离拉得有点远，待她们赶到海滨，人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桃叶姐，怎么办？”
　　头上几绺凌乱发丝随风摇来晃去，海风湿润、温和。海面一片宁静。忽闻礁石后有些动静。被称为桃叶的领头人招招手，她们匍匐下姿势，发现声音来自偌大的礁石底下，而被浪拍打的礁石了无人影。
　　适闻东海海滨，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桃梗曰：“吾之先祖，乃沧海神树。先祖曰：‘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北门，万鬼所出入也。’当是实。”
　　土偶人喜曰：“尔为何不拜寻故里，以亲仙泽？”
　　桃梗曰：“只因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区区不能近也。”
　　土偶人曰：“尔戏我哉！鄙虽浅薄，亦知神荼、郁垒所居神域乃北冥不周山。沧海极南，二者何牵？”
　　桃梗嗤：“土偶兄只知其一难知其二。”
　　土偶人静待下文，桃梗忽而不语，心痒难耐。桃梗打了个呵欠，“风浪即来，早作歇息打算！”
　　绳索飞跃，不声不响把欲逃窜的桃梗捆个结实，土偶人大睁其目，愕然不已，吓成一团烂泥，滑入礁石间隙，流走了。
　　桃梗嘻嘻一笑，隐了形，捆仙索飞上崖巅，缠缠绕绕于空中，似在追逐。桃叶一笑，从袖中掏出号角，对嘴一吹，霎时海浪涌动，硕大的鲸鱼背自海底升了起来。大家伙换了口气，把周围的海水也一并带到空中。隐形的桃梗脚下打滑，轻盈的身体在海水中漂荡了小会，保持向前跑的姿势。山一样的脊背沉没，海浪腾起了十丈有余，不少鱼类翻滚到桃叶一行的脚下。桃梗被水淹了，漂漂荡荡，尽管死命划水，还是身不由己地顺势飘到桃叶跟前。
　　“小女子使计擒我！不算君子之行！”
　　桃叶嘻嘻一笑，“吾乃小女子，非君子。”
　　桃梗挣了挣绳索，挣不动，“世间有的只是治死扶伤的神药，本无长生不老。尔等速回归凡间为紧，东海深处，非凡人涉足之地。”
　　“谁说我等要寻那虚无缥缈的东西？”桃叶一笑，收了绳索，“不过借问，方才有修仙者路过，你可有看到他们往哪里去了？”
　　桃梗溜溜眼珠，被桃叶提在半空，木制的老脸红了红，“小女子……原是问那几人去处。”
　　通过桃梗所言，雷州掌门殷其靁和留仙诸人一路往蓬莱方向，落地时适逢狂风骤雨，灵宝激斗，引起一阵地动。桃叶思忖，凡人之力不足以撼动海底地动，桃梗在此居住许久，可以排除寻常自然之力的影响。

　　滨海往东一千三百海里即蓬莱仙岛，或许可以上岛一问广玉真人。
　　桃叶一笑，每逢桃叶笑容牵起，桃梗就一阵瑟瑟，果然听她问道：“桃梗兄，我等需寻几人踪迹。适才听兄谈起鬼门，唯恐寻找路上不小心冒犯了神灵，借问桃梗兄——鬼门那是怎样的所在？也好给我等提个醒。”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