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十一章 ...

  •   七月初二至十五日,天宗太阴开始转至极盛,民俗相信,在这一段时间会有许多的孤魂徘徊在阳间。各地民俗不同,选择的祭祀日子、祭祀风俗自然也不尽相同,但大多数仍会选择在七月十五中元节祭祀鬼神。
      据桃梗所述,阴历五月至六月间,鬼门中接连出了两件大事,逃出不少恶鬼。此事关乎神鬼两界,兹事体大,兼之上面向来对有关鬼门的消息严防死守,这次亦不例外。因此,就连号称无所不知的齐芳阁也仅知道个大概端倪。桃梗说,自那两次后,鬼门封闭便不再正常开放,天界此举惹得众鬼怨腾,神荼郁垒忙着镇压,他也是乘乱从神荼裤腰带上溜下来逃到此地……话至此,桃梗瞬而缄口不言,他抿了抿嘴,瞅了一眼桃叶。
      是日迄今已逾一月,乍然牵扯到一起,桃叶有点反应不过来。注意力全在上头,而没在意桃梗说漏嘴的来历。半晌不闻桃梗话语,桃叶低头瞧了一眼他,淡道:“我知道了,多谢桃梗兄。”
      桃梗舒一口气,下一刻眉头又攒在一处。他低头望了眼如海水晃荡的地面,哈哈一笑:“然则……缄縢可解否?”

      辽东妖魔肃清,流波弟子于原地修整,剪成幅淡远的背景。曲终,又觉天风海雨逼人。修剪干净的指尖停在弦上,玄微凝望一眼天边外的奇景。“卯时了。”他淡然开口:“晚来会有风雨,休整过了,就乘早上路吧。”
      “是,师伯,”小弟子将整理马背行李的任务交给其他人,转头朝玄微行礼,“请问师伯,我们接下来可是继续往西南,取道甘凉?”
      玄微慢悠悠给琴套上青囊,说道:“我们此行就为的肃清妖魔余孽,东境就不必要回了。我们迂回,取道秦岭。”
      锦红海滩的碱蓬草渐次转深,深秋季节由红转紫,不需撒种也无须耕耘,在盐碱卤渍里,年复一年地生长。大片盐碱地上的碱蓬草托起那泓旭日,朝景蓬勃又凄凉。

      头顶葛巾霍霍飞扬,鱼饵塞于鲸鱼口中,鲸鱼背上逍遥人掣鲸于碧海。“有客来访——”他轻轻吆喝一句,挥竿如扬鞭,远方艳阳天好,鱼线于碧海蓝天中腾起,鲸鱼尾拍击海面,庞大身躯扭转掉头,浪花不及滴落云头,肇事者业已疾驰百里开外。

      海气迷茫,翡翠一角老树苍云,鸟瞰则若小池花开,梦萦魂牵。桃叶一行,远眺云海中的翡翠蓬莱,值降下云头之际,远眺鲸鱼环岛半周,后面拖着条碧蓝水线,随后沉入海中。
      广玉先一步踏上岛,鲸鱼隐入海水之时腾涌的朦朦水雾折射出短暂的素虹。桃叶对恰好受到蓬莱掌门广玉真人的亲自招待而颇为意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远行的鲸鱼,两手相交,依古礼朝广玉跪拜行礼,“齐芳阁十夫长桃叶携属下冒昧来访,途径蓬莱,有一事求教真人,望真人能不吝相助。”
      广玉其人,戴葛巾,着布袍,言谈间彰显儒道二者风范,雅俗并容,仁厚长者的形象中又透着质朴真挚和平雅气质。
      “起来,起来,”广玉伸手虚扶,“老夫修的无为仙道,小友在这岛上且自在说话,不必拘什么俗礼。”
      大致言明来意后,广玉真人点了点头,说到发生在海面上的些许动静,大约辰时至巳时时分,东南角不大安稳,一串由海底火山喷发催生的新岛屿群莫名沉入海底。因其岛群规模不小,故引起了较强的震感和海啸。其时过于奔忙,御剑飞行的“可疑人等”,确实不曾注意。
      桃叶和广玉真人交流一阵,便低眉敛目地默默跟在后面,差个半步以示尊敬。心中思虑的便是接下来的搜寻,摸索不到端倪就无所适从,譬如大海捞针。
      广玉似知道桃叶心中所想一般,适时接道:“既然一时半会儿找寻不着又无头绪,不如在我岛上稍作歇息,恰好老夫也有一物要托你交予你们的阁主。”
      “真人不必客气,”桃叶惶然作揖,“真人有物要交付阁主,我等本不该推辞,只是现下另有要务在身。如若物件重要,交付我等一恐有失,二恐耽搁,真人不若……”
      广玉也不打断,桃叶自己反而停住了,心忖:仙盟中为传信方便,用的都是各派秘密的传信工具,事前约好符咒暗语,蓬莱除了个别弟子如琼瑶仙子者一概置身事外。置身事外说来也不贴切,只是这一派之长确然不怎么管其中事宜。众人事前也曾商议,就怕蓬莱岛到时受妖魔围困而孤立无援,蓬莱一派则言其秘境所在向来不为外人道是祖上留下的规矩,众人见蓬莱执意便不再勉强。因而不方便传信此为其一。蓬莱仙岛乃海中孤屿,与陆地远隔重洋,烟波浩渺,路遥而恐有失。此其二也。现下要她交托物件,必是极重要紧急的又不方便交托灵物传信的。
      “小友勿要惊惶,还是随老夫来,瞧上一瞧再作打算。”
      便在此时,前方人声笑语飘渺扬飒,桃叶循声而望,便见阡陌交通,良田农舍,海岛之上的土地被切割成若干块,农夫躬耕南亩,妇人幼子箪食壶浆送至田头。
      见到广玉前来,不少人皆暂时歇下手中活计打过招呼,问及是否前来劳作,再交谈几句今明的天气和农作进程,面对桃叶她们延请作客时亦是非常真诚热情。
      时有一小儿提桶跑过,清冽淡水飞溅出些许撒至桃叶的裙裾上,一妇人跟在后面教诲孩子放慢步伐,与桃叶赔礼道歉。视线东循,岛的东南向有片环海的晒盐滩涂,几潭粼粼的小型盐塘在阳光的挑逗下闪着微芒。桃叶暗自咋舌,根据广玉与渔民的谈话,揣测整理一二,才知这湖水是众人开采地下卤水和引灌海水,将其聚集于地表而成。平日里,所用食盐皆来自此处。
      渔民储了十数口青铀卷口大缸,用以存放食盐,或作浸泡鱼干,酿制黄豆酱油等功用。几个渔民杠起大缸,循着空地,一一摆放,从半空俯瞰必是罗列星布的宏伟景象。多余的空地支起晒鱼干、挂渔网的棚架,女人们泰然自若地说笑,手下网梭依然飞快。
      世人皆道蓬莱仙岛乃神仙洞府,藏有长生之法,包括她们齐芳阁也并不完全知晓会在这个美好的世外仙界遭遇此番情景:众所闻名的海外仙山没有长生也没有财宝,只有一片农耕的景象。这里生活着普普通通的人,一群避难的人。他们与世隔绝,自产自足,通过劳动获取和平、宁静与幸福。
      低矮的农舍构造坚固,在它们的环簇下,海气迷茫中瞥不甚清的翡翠一角也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气派的蓬莱阁若隐若现在雨雾滴翠之间,虚幻如海市蜃楼。
      “小友会召唤之术?”
      桃叶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悬挂的特制响螺,点头称是。“不过家父少时喜爱放逐鲸鱼,研制出的小玩意儿。”
      “哦……令堂奇才。老夫亦爱好此道。不知是否有机会与令堂一见,切磋切磋?”
      “家父十二年前便已过世了。”
      “……老夫失言了。”
      一幕幕旧容颜晃过桃叶脑海,父亲离世之时,桃叶尚且年幼,然小桃叶知晓父亲生前每次返航无论得失,皆面露笑意。父亲曾言,‘和乐而居,每逢令时有景有酒,得意于爱物,心旷达而无忧累,乃真逍遥’。
      桃叶想及此,唇角含笑,说道:“母亲说,父亲离去之时面貌祥和。家父生前做尽自己爱做想做之事,可谓畅达无忧,桃叶认为,家父应无遗憾了。何况经年,桃叶心中悲伤也已淡了。真人不必挂怀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生生死死乃世间常态,能践行其道,真真切切地来过世上一遭,也不枉一生。难为小友看得开啊!”广玉的眼睛些微湿润,温和道:“东海的鲸鱼温顺,小友办完事后若有闲暇,可来岛上小住。”
      桃叶脚下一顿,有点难以领略广玉的话是客套之言还是另有深意。多想了吧!桃叶微微摇头,自晒。
      广玉引领在前,桃叶等人紧随其后,一路闲话。不久之后,他们便行至蓬莱秘境。
      蓬莱秘境幽树环合,林间清气冲淡了客人们身周薄膜似包裹的人间烟火气,如此风平浪静的艳阳天,海风湿润且平和。然则,置身悄怆幽邃之境,桃叶仍不免感受了番“凄神寒骨”。

      *
      兰因有一个期望,在人们心中的她,永远是青葱时分的面容。梦中那澄澈一如秋水的眼睛,尤能达到一眼望过去,瞬间令人窒息的效果。
      她的美梦只梦到一半,便如桌上的水被擦拭,模糊了。一截梦紧随其后,链接得有点突兀,然而又像是属于她梦境的一部分。不过隔着六年的渺远时空。
      奇怪自己梦中竟回到了小色鬼的家中。兰因在梦中经历真实发生的一切。月落西山,可以判断一夜快过去了。王蘅的房间尚亮着灯,兰因从窗纸和窗户的缝隙中探看,针线篓旁预备着明日端午的长寿缕,做了很多,红、绿、蓝、黄、白,五色丝线捻成一缕。

      兰因冷笑,丁点东西须做这许久,没用的东西。五色线下压着剪纸,似被风鼓动,扑索索地扇叶,她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没什么好看的。王蘅揉了揉酸疼的眼,叹了口气,镇压的剪纸飘飘袅袅到空中,纸月散发荧光,如一轮小月亮。
      “这样不好……”王蘅摇摇头,指尖一捻,剪纸迸溅琐细火光,卑弱成烟气,刹那化了。

      传说王家祖上传下铸器秘籍,后代失传了,看来并不属实。要不如何解释王蘅这一手绝艺——区区凡人便能教死物化生。惊奇过后,兰因起了个游戏的念头:王家藏着掩着,畏惧人言,我倒要看看,人们听说后的反应,到时坐收渔利好了。想及此,不免有些小女儿恶作剧般的得意。

      夜里的雾平地涌来,有意识似的模糊梦境,天上的月像纸片被撕扯蹂.躏。梦境崩塌。兰因睁开眼睛,清醒了。烛影扑闪,桌边闲闲坐着一人,黑袍遮蔽全身。兰因惊坐,不及喊人,黑袍人屈指一弹,喉咙里塞进一颗药丸。兰因冷静下来,压低了声线:“你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兰因由衷的惊惶似取悦了他。黑袍人轻笑,他亦压低声线道:“我来和你做个交易。”
      “呵,什么?”
      “我这儿有一颗恢复青春的圣药,能修复……”黑袍人抚了抚兰因脸上的疤,被兰因拍去。“你的面容。”
      兰因按捺激动的心情,黑袍人身上白檀香的气息撩着她的心扉。有别于她闻过的任何一种香料,明明不是她认识的人,可女人的感觉总是不讲道理的。兰因的眼神颇为警惕,内心却似真正平稳了下来。“为什么是我?你要什么?”
      “你的一个秘密,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死也不能教人知道的秘密。”
      “秘密,我的秘密可多了。就凭一颗药?”
      “就凭一颗药。”兜帽底下的眼睛逡巡兰因的神情,轻笑道:“你不会刻意忘记了吧?——关于你兄长方祈兰死亡的真正原因。”
      一个名字而已——方祈兰。剧烈的恐惧袭上头顶,兰因四肢发冷,“什么……方祈兰……”
      “……可笑,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神秘人自顾自说道:“金陵铸器方家,祖吴家舟子,师吴相剑师烛庸。方家支族一十三代幺女天历前一百廿八中元子时寤生。星宿主阴,命孤煞,疑为不祥。满月,名兰因,累家西迁昌江景德。一百四十三年,端午,偕兄祈兰游玩昌江,遭凶落崖,还。兄死焉。七月一旬,父邴怀郁郁以终,家业烬于火。幺女遂无音讯。”
      “你……”
      他侧过身,面对方兰因说着:“我去那崖底看过。崖下的杉树,笔挺参云,非但没能接住他,而且,树木的尖刺继而连三地刺穿他的肺、脾、肝、胆,他全身骨头碎裂,就是不死。一个凡人,很难想象对不对?他竟可以醒来,爬出三十余步才咽气。”
      五月单五,午日太阳渐而行至中天,清水断崖林木幽谧,光影如衣,他爬行于深山河岸,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两日一夜,任鱼群和野兽饮其血、食其肉。风在水面吹起波浪,识海出现许多高低长短不等的波纹,随风飘荡。她不愿意去想的,不愿意去想的,一只手哆哆嗦嗦的,即将要把幕布底下的东西挖掘出来。
      ……一个名字而已——方祈兰!
      “啊——!”兰因低低地叫了声,摸索上脸颊,恐惧非常又软弱无力。烛火黯淡,一晃晃地如那天的天色,悬崖下的风刮得真猛烈呀!那些黑色旋灭凝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凝视她的一只眼呢……
      方祈兰,她的口舌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方祈兰。
      密林隐暗,如同末日。光怪陆离的片段闪过,但见血迹斑斑的人影在林中爬行,倏尔又翻越了幽岩巉崖,落入荒凉冰冷的河水。那人脸面朝上,一双悲伤的眼睛不解地痛恨地将她望着,蕴含了无数想说的话。那些话,她有的明白,有的糊涂,呆呆望着那人的唇畔狼狈地张合,犹如呓语。哥哥,你想说什么呢?
      兰因额上的刻痕愈加深邃,钻入头骨中,阵阵的抽疼。她的脸扭曲似鬼,又极力克制微张的樱唇吐出久违的惊叫。“你是谁……你是谁?你知道什么?不可能,不会的,没人知道,知道的人都被我杀了!他们都死了!对,死了!”她长吁几口气,黑袍人捏了捏她的肩膀,弓着身子看向她睁大的瞳孔。
      安抚似的,一声声,柔和极了。“嘘——乖,不要把其他人引来……”
      肩膀冷不防一颤,兰因忍耐心中的毛骨悚然,睁开泪盈盈的双眸。“你根本不是来给我送药的,你没那么好心,你是谁你的目的是什么……”她呢喃着,突然猛烈挣扎坐起!
      匕首顺着黑袍人的下巴自下而上地滑过,削铁如泥的冷锋连他近在咫尺的一缕青丝也割裂不了。“这样的行为很愚蠢……”黑袍人低头觑了一眼,青筋颤抖的手连轻盈的匕首也握将不起。直到她虚虚按扶床沿,似惶惑不能自已,方缓缓开口道:“现在的方家二小姐能给我什么?美色?还是灵宝?二小姐是个极会做买卖的人。出卖一个除了我不会再有人知道的秘密,对你而言并不算多大的损失。”
      兰因抬起赤红的眼,慢慢动了动嘴角凝结的笑。“呵……不会说?”
      “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不相信。相较你现下的情景,不会更糟了。”黑兜帽下的笑容圣洁又迷人,一步步勾引兰因的妥协,“二小姐,一颗药,一个秘密,失却的一切可能都会回来,很划算……”

      兰因呵呵一笑,仰了仰虚软的身体,僵硬道:“不……我没有什么秘密。”
      “没有什么……能和你交易!”双唇颤颤,兰因挪动脚步,不及言毕,立时转身慌不择路地拉开了房门。

      黑衣人立在原地,却似并无阻拦之意,眼看着兰因奔出门去,也不过侧头低声嗤笑,“害怕什么呢?我是真的想帮你啊……”散发药香的蜡丸在洁白的指尖转动,忽而掉落,沾了一地尘土。

      “兰因师姐,跑什么呢,后面有鬼追你呀?”先前跟在江希和身边的女弟子一拦,伸头瞧了瞧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开的房门不见任何异常。

      兰因眼神飘忽,眼角余光随着女弟子探究的目光一瞥自己的房间。兰因咽了咽口水, “没什么,我闷了,出去散散步。”

      “哦,”女弟子掩鼻,“就这样出去也不怕吓到别人啊!”

      兰因心虚不安,极欲摆脱些什么,又看到留仙弟子手拿仙剑,身背包裹,一副即将御剑远行的形容。勉强牵起一笑,兰因问道:“是又有什么任务了吗?长老有说,可须我帮忙?”
      弟子面面相觑,兰因的功夫确实不错,经验也远胜她们。即便受了伤,论单打独斗,在场的没人能与之争锋。兰因少见得没有反唇相讥,女弟子冷笑,猜想必是人多才如此惺惺作态。既然如此,她也好心,便恰似毕恭毕敬又不无嘲讽地说道:“长老疼爱兰因师姐,知道师姐有伤,特留下小弟子照顾,近日自然不会再劳累师姐了。师姐呢,还请好好休息,以保重身体为上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海客楼,兰因欲收拾东西即刻跟上。反身一望出来的房间,心下立时升起一股寒气,直冻得她面色苍白、抖如筛糠。
      那个房间,藏着一头猛兽,吞噬人心,扭曲成梦魇。那些旋转的眼睛幻化了,幻化成凶兽的血盆大口,昂昂怒张,血气弥漫,利齿森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