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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九章 ...

  •   初夏清和,绿树浓荫,蝉虫偶尔激鸣,绿荫里一道黄线划过,迅速点落几只蝉虫。浓荫下的脸庞五官立体,烈阳晒得脸皮黝黑,微有些红肿脱皮。低头略略一瞥掉落的蝉虫,木然的嘴角掀起些微笑意。
      “绞粪汁,饮数合至一二升,谓之黄龙汤,陈久者甚佳。”榉木桌上摊放一本葛洪所著的《肘后备急方》,方兰因轻嗤,“真的假的?”她抬手冲轩窗外赶蝉的男子招呼,“喂,别赶了!过来!”
      男子将竹竿小心放在门边,掀了斗笠,双手捏着斗笠局促交握。
      “葛洪所著的《肘后备急方》中说,若人食物中毒,可灌黄龙汤解毒,我有点疑心,你帮我验证一番好不好?”欣喜跃然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小女孩似的,男子抬起低垂的脸,湛蓝的眼眸写满讶异。

      王蘅揽着箪食壶浆,牵着妹妹探望马倌和他刚生产的媳妇。
      他们这边说着话,王蕙咦了声,指着窗外的某物叫道:“姐姐,窗外那人睁着眼也能睡着!”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王蘅抚了抚妹妹柔软的头发,往窗外看去。马槽上方绕着箍铁匝,一盏小灯悠悠在夜风中晃荡。那具高大的身体笔直而立,就站在马槽旁,睁着眼,湖蓝的眸子暗淡无光,垂挂的眼袋更显浮肿了。
      “姐姐,这人站着竟然也能睡觉,好有趣!就像我们家里养的牛马!”
      王蘅拍拍妹妹的后脑勺,王蕙吐了吐粉嫩的舌尖便不再说话。马倌正在一旁逗弄小娃儿,边给媳妇熬煮鸡汤,听闻王蘅问话,便伸头往窗外一瞧,先是叹了一口气,又笑说:“兰因小姐真是好人啊,说我平日照管牲口辛苦,就派了她身边的侍卫替我看管几天。只是辛苦这小伙子了!”
      “这小伙子死忠,我送什么吃食给他,叫他休息,他都不肯。非要兰因小姐过来撞见了,说几句硬话,才肯……”王蕙叉腰哼了一声,马倌不好意思笑笑,急忙转变口风:“自然不及二小姐待小老儿一家好!”
      王蕙才满意了。

      王蘅黛眉轻蹙,这个侍卫她是知道的,前两日方兰因似乎给他灌了什么东西,对着河水吐了半天,满身屎尿的味道。跌跌撞撞地走,令旁边指指点点的人群掩鼻避让不已。
      他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眸子,这种颜色的眸子中原大地并不常见。王蘅常随父母迁居,曾一度到达边陲,那里的国民每家几乎都有一个外族奴隶。生死随意,不如牛马。而到中原大地,蓝眸子的外族通常被视为妖物。参照他如今的日子,可推测他原先的日子非常难过。

      箭径酸风射影,腻水染花腥。时革及双鸳响,廊夜秋声。乘香径中残存脂香腥味,阆苑中剑风轻飒,王蘅不由驻足观立。方兰因在他们家长住,她的侍卫自然也在此安居下来。
      王蘅家道没落,幸有些钱财人脉盈余,便在昌江以南做起生意。以烧冶的羊脂白瓷著称昌江,家族在此算扎根了。妹妹王蕙年幼,常寄居外祖家中,一年才回家一趟,却与她不见疏离,关系要好。前月妹妹已被外祖家来人接走,那个方兰因……观母亲神色,似乎并不待见。原因为何?王蘅心中冷笑,她的父亲,母亲的丈夫对方兰因大献殷勤,在花园中搂搂抱抱,恰好被母亲撞见。
      她们不知,那时,王蘅便躲在廊柱的阴影里,知晓了这桩恩怨情仇的全然始末。人说爱屋及乌,自然也有“恨乌及乌”,她对方兰因的侍卫不待见也在情理之中。此情无关身份阶级,在王蘅心中,身份差别淡漠犹如秋季天上云。
      在她冥想之时,那人已收剑转身,朝王蘅躬身行礼,这时候王蘅如果注意礼节,便应轻轻颔首,移步不视,方为全礼。男子全身淌满汗水,哗啦啦就像一条小河,浸透了粗布麻衣。此时垂手弯腰,也不见佝偻姿态。明明龙章凤姿,如何甘愿拜倒裙裾之下,为人轻贱侮辱?
      待惊觉,她已距他三步之遥。她冲他淡淡颔首,“你的武功似乎不错?”男子握木剑的手松松紧紧,王蘅瞥了一眼,揣测面前人的心理,好像……在奇怪一个大小姐为何冲他搭讪吧?王蘅轻笑,递过去一张素绢手帕,“有没有意愿握一把真正的利剑?”

      离昌江以南的景德镇越来越近,纪燕然佝偻着背,五脏六腑一阵抽痛。同行的陆齐川扶了纪燕然一把,以免他在马背上落下。不错,马背。纪燕然只是个凡人,不会御剑。陆齐川入门已久,灵力平平,甚至不及外门弟子。只因擅长易容化形之术而被玄微意外赏识收留在身边。玄微一行先行御剑北上,他们二人辗转江流陆地,循路北上骊山。
      陆齐川环顾,建议道:“这里有几户人家,我们先停下歇歇!”
      纪燕然摆了摆手,“算日子,至少后日主上便要出发,我们先行绕了远路,此时,必须快马加鞭,达到下一个市镇,才能……”
      “可是你的身体……”
      “没那么娇贵!一会儿便好,”纪燕然深吸口气,坐直身体,“好了,走吧!”

      *
      飞雪连天,河流凝冻成冰。数尺冰雪覆没荒村,数丈冰雪之下,云止睁眼酣睡,幽黑的瞳眸洒染点点猩红。
      “梦中世界为真,现实世界为假。只道人间是真梦是幻,却是梦境更比俗世欢,琵琶声声欲语迟,黄粱一梦作笑谈……”
      黑袍人丢弃手杖,开始徒手刨挖冰雪,冰蓝雪洞深邃不可见底,拳头大小的洞穴里仅容得下一只黑得接近混沌的眼眸。

      阴风中,冥纸飞舞,送葬的队伍,茕茕独立的孤坟。“请问老丈,这附近有没有一座灵台山的地方?”黑袍人拉住一位送葬的老人。
      老人摇了摇手,“没有没有……”
      黑袍人的接近令路人有点恐慌,他连忙作揖,柔声道:“请问婶子,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叫灵台山的地方?”
      一路问过去,没有人听过灵台山在哪里,这附近或许根本不存在灵台山吧?青鸦立在枝头鸣叫,覆尽霜雪。
      黑袍猎猎作响,又一场暴风雪即将到来。搅动回旋的雪花掉落在帽檐,风吹动,兜帽底下的眼睛如黑洞,摄进的光亮皆被吸走搅拌,混沌的一片。
      雪花如席,外头无一行人。前方猎户房舍传来笃笃的砍柴声,房舍边上有一老丈披着蓑衣,身手迟钝地在簸箕中码好柴火,给外面的余柴盖上油布、奠上石块。
      黑袍人缓缓作揖,“请问老丈,这附近有没有一座灵台山的地方?”那老丈兀自忙着手中活计,似耳聋,并不搭理。
      “打扰了……”
      口中灌了口风雪,老丈咳嗽得厉害,“灵台山?哦……灵台山……”
      “老丈你知道灵台山?”黑袍人走出几步,听闻此语,登时赶回。簸箕里的柴火撒了些,老丈一只脚高一只脚低,捡着柴火,些许树枝蹦到黑袍人跟前,他立时帮忙拾掇。
      “年轻人,外面风雪大,赶路吧?今天不成了,路封了!进来喝一杯吧?”老人抬起脸,上面尽是烧伤,满脸的疤痕中露出只独眼。沙哑的嗓音似在沙子堆中滚过,粗粝难听。
      黑袍人本想说自己需要赶路不便留下,但是细想一段,点了点头。“有劳!”
      “现在年轻人啊,有礼貌的不多,小伙子……不错!”屋中和外头是两个世界,炕下燃烧柴火。红泥小火炉上放着一个水盆,盆中封着一壶酒。热水突突,气泡破裂,腾起缕缕白气。
      老丈颤手捧出酒水,给他倒了一碗。“喝吧……暖暖身子……”
      捧起酒水,不过农家酿的混酒,酒香却是扑鼻。黑袍人略略一嗅,放下碗,问道:“老丈,方才你说到灵台山……”
      “小伙儿可听说过禅宗?”
      “禅宗?”不知老丈打断问话有何用意,黑袍人仍然顺着回答:“有所耳闻。传闻佛教禅宗说禅,讲究含蓄,不说破,与红尘俗事牵连甚少,执意坐禅苦修,颇有谦逊谦卑,宽和有度的佛陀模样。”
      “嗯。那你肯定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传说唐咸亨三年,当时还是打柴少年的禅宗六祖惠能北上拜师。初入佛门,难见大师一面,只能平日里在底下做些洒扫看门的活计。一日,东山寺宗五祖弘忍命门徒作偈呈验以选拔传法继承人。惠能以打扫做掩,悄悄地聆听佛法。神秀和尚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神秀是五祖座下大弟子,平时最有悟性,也最有希望继承五祖衣钵。底下弟子暗服,而五祖听言,却是微笑不语。此时,聆听佛偈的惠能也在底下摇头,不由出口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黑袍人插口,“老丈是说,这灵台方寸山就在心间,世上本无实处的意思吗?”
      老丈哈哈一笑,胸腔气流连贯,爽朗莫言,如黄钟大吕。黑袍人不受惊骇,也跟着笑了,跪求道:“请大师指点!”
      “非也,非也,你面前仅一老儿,哪来大师?年轻人慧根卓绝,何不入佛门呢?”
      “尘缘未断,六根不净。”
      老丈喟叹,扶肘而起,点点自己脑袋,“灵台方寸山……”脸上烧伤痕迹也变得和蔼起来,柔和一笑,就此消迹。

      天地白茫茫,黑袍在风雪中犹自飒然,雪鸦嘎叫,振翅飞投入林。猎户茅舍摇摇晃晃的木匾吹去风霜,摩耶精舍,三千摩耶,十二因缘。

      黑袍人拍去少女脸上冰雪,“你受累了……”轻柔阖上大睁的眸子,抬首循望一番,疾往山峦另一边跑去。怀抱一人,踏雪无痕,风雪湮没一黑一白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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