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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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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上千帐灯明,偶发细微声响伴随陇头水的声声呜咽,细小得不值一提。
纪燕然摩挲眼前的五十弦锦瑟,弦音零落。琴身底下倏尔弹出一道暗格。暗格开启,入目即暗沉的五色丝线编织而就的同心结。他取出同心结,细细摩挲……
喜堂之中诸人哗然,身着喜服的王蘅缓步向他走来,柔荑紧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喜服大袖褪至手腕,系腕盘丝五采彰明。“我跟你走。”她笑着。那个笑容,他直到现在亦不能忘记。
他的妻子,王蘅,向来柔弱,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众多柔弱的女子在爱情抉择方面,比男子更加勇烈和决绝。
竹篱茅舍,妻子手腕轻转,笔墨在宣纸上晕开,轻念道:“同心之言,其嗅如兰。”两人相视微笑。那段日子,当是他一生中最最快乐的时光。
纪燕然抚了抚五色丝线编织而就的同心结。颜色旧了,转眼六年了。
“勒功……这么晚了还没睡?”纪燕然恍然从回忆中醒来,见是椒敢,低头为锦瑟仔细套上棉布。笑言:“阁主呢,这么晚了也没睡?”
“军中事务繁杂,处理完了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椒敢坐下,打量帐篷中陈设——依然是一张床、一张琴,别无其他。椒敢垂下眼睫,复又凝视纪燕然说道:“这六年来,要不是你为齐芳阁出计出力,如今也就没有齐芳阁在九州的一席之地。吾等姊妹都很感激你。”
“哪里的话!”纪燕然叹口气,知道椒敢有话要说。“六年前,阁主便知我心有所图,依然收留了勒功,要感激的是勒功才对!”这句话确实真心实意。
椒敢一笑,单刀直入道:“六年期限将满,你我约定也要到期了。方才玄微开了口,他一早就要和玄问办理交接手续。你要是……心中有所打算,就请尽早吧!”
湖蓝的眸色在烛光中熠熠生辉。“多谢阁主!”他温煦点头,弯了眉眼。
*
青山隐隐水迢迢,鲜为人知的洞穴。
洞口隐约传来争执之音。有道声音巧笑连连:“你装什么呀!……和一个大男人出去一夜,谁会相信你还是处子之身?”
“有些人自己作风轻浮,便以为人人都如同她一般。”洞口声音渐近,光亮中现出一道窈窕倩影。
“穗玉师姐!”谢兰连忙拽住穗玉的衣袂,似看到了救星。
兰因沉下脸,挑了挑指甲。“穗玉,这儿不关你的事,出去!”
穗玉转了转眼珠,笑扶谢兰起来。“师妹,我虽然本事不如你,好歹占了点辈分。你与小兰儿有什么误会说开便是,何必动手动脚,伤了师门和气?”
兰因被说噎着了,暗里奇怪穗玉今日的不对劲儿,那边,穗玉推了推谢兰,笑言:“小兰儿,琼州的司马师兄找你,还不快去!”
兰因险些气歪了鼻子。逢穗玉一阻,没跟出去。“师妹,我和你有话要说。”
杀气涌动,兰因悚然一惊,她迅疾后退一丈,几个漂亮的身法,稳稳站到岩壁中间突出的一块险地。门口已布置了一道结界,阻力之强,凭她的道行难以突破。穗玉道行微末,绝不可能是她布置的。莫非……
身形如风,摸遍穗玉周身,几欲下杀手都被一股极为霸道的劲力反弹。“好姑娘,你把它们藏到哪里去了?”
兰因双眸蓝光闪烁,穗玉不躲不避,嫣然一笑:“摄魂大法?你就是用这术法害得我家家破人亡的吗?”
“家破人亡?”兰因狐疑,美眸中忽露出狠意。嘴里依然娇声道:“我不记得你我有这等深仇大恨。”话语间,握手成爪,运力于中,移位至穗玉背后辣手突袭。电光火石间,穗玉不言不语,如猫逗耗子般格挡随意。面上快意一笑,却是逮到了间隙。手腕轻转,反手戳向兰因腰侧,待兰因稍一避让,随即扭转了战局,反身攻上!
谢兰往外疾跑,方才穗玉师姐身上的气息让她感觉很不对劲。就像另外一个人。
原始丛林的树木粗壮得不像话,稍显稀疏的树冠与树冠之间倾斜一丛朦胧梦幻的光,底下是几百年树龄的树桩子。大树年轮一圈一圈地扩散,最外一圈的年轮边缘坐着一人。白色的衣服,和光融为一体,等在最显眼的地方。
谢兰疑惑不安,她转头看跑来的路径,已被郁郁葱葱的草木掩藏。她满面狐疑地瞧着那人。“你为何在这儿?”
司马璩侧着脸,嗓音甜蜜温柔,“你呢,这急急忙忙地是要去哪儿啊?”
谢兰抿唇,自然是为方兰因,她怎么会问这个笨问题。“办要办的事,你让开。”
司马璩呵呵一笑,叹了口气。“我劝你还是别忙活了。她们是师姐妹,谁也不会吃亏。”司马璩轻笑的样子迷人又圣洁。他背对着谢兰,稍作停顿,柔声道:“没有人领着,你走不出去这片古城的。”
古城野水,乔木参天。盘虬树根扎破城墙地基,那些往日的人为痕迹全与自然融为一体,很难发现。
“是你对不对?”谢兰咬唇,“我不管你们在打算什么,我现在就要出去,……你给我让开!”话至最后,声色俱厉!纵身一跃化为红狐,瞥同飞鸿,飞窜入林。
红狐借力飞窜,沿途树叶茂密,簌簌作响。司马璩轻笑,食指和中指在树桩横截面上轻敲,随意之极。红狐疾速移动,倏忽如影,不料一头撞到树枝,反复再三,化作人形掉落在地,恨道:“司马璩,你想杀就杀,要想侮辱我却是万万不能够!”说罢,抽出袖里剑,往颈中狠命戳去。
斜刺里横出一只手来,轻巧卸去谢兰力道,谢兰左手一软,袖里剑下落,右手抄出疾速捞起,抵在眼前人喉间。
“我道怕死的小兰儿何时如此烈性了,原来……”司马璩眸色温和,轻轻巧巧地笑,疾往左移,反剪谢兰手臂,从后拥入怀中。谢兰被制住,不得脱身,涨红了一张巴掌大的脸叫道:“司马璩,你有胆!”
“你知道我对你素来心软。”司马璩眸色冷冽,凑到谢兰耳边说道:“我不会由着你受伤,但也别妄想我会放你去坏我的事。”
*
穗玉在兰因昏迷之时,一直在冷眼地欣赏手下猎物承受报应的过程:衰老在她颜面上步步紧逼,一点点侵蚀,面容有关部位发生了变化,眼睛越变越大,目光凄切无神,嘴角僵化式地下垂,额头刻满深深的裂痕。
兰因不能平静地面对死亡,她在昏蒙中挣扎得厉害。
盘丝系腕,巧篆垂簪,玉隐绀纱睡觉。冷汗涔涔滑落美人页额,喘不过气来。梦中那人桀桀怪笑,汗湿的手掌上下游移,“当美人做了失足的蠢事。就如精美的瓷器有了裂纹,没有价值了。”
倏尔又是一个青年人,坐在破落的家中,形貌早衰。他垂头丧气地坐在撒了一地的废弃灵宝中,死命揪住花白的头发。一想起什么,手里忙不迭地鼓捣起来。“爹爹……”她鼻青脸肿地回到家,换不回父亲一个关注的眼眸。“方家不能在我手里亡了……”他背对女孩儿梦魇似的喃喃。
“爹爹!”
“混账!混账!鬼叫什么!”青年人踉跄站起,唯剩的家具又遭了殃,“我生了你个赔钱货,你的才能不及你兄长万分之一!苍天不长眼,为何将我儿收走!为何呀……你!你叫我一声爹爹?你一个女儿家,但凡有一丝良心,便不敢终日在外鬼混丢我们老方家的脸……走走走,要你的自由去,去啊……”疯疯癫癫呜咽哭泣一遭。兰因口不成言,面上涕泗横流,啜泣抽噎,返身一瘸一拐地离开。
背后,打落的烛火熄灭,父亲的身影融入一大片日复一日的灰影之中。
兰因娇怯怯地抽噎,她早年被留仙长老许诺赋予长生。今日却被穗玉关在瓶中,那个小贱人……等着,迟早要回报她。
穗玉似是知道兰因心中所想,弯腰笑岔了气。“师妹呢,依旧花容月貌,能迷死不少男人呢!”她翻了翻腰侧的百宝袋,掏出面镜子伸至兰因面前,“诺!”
兰因掀动耷拉的眼皮,挤出一条眼缝,“那是谁!啊——啊——”怪叫了几声,直叫得踹不过气。面对镜中的自己,兰因更加迅速地衰败。叫声粗噶难听,断断续续,渐若二胡的断弦。她被关在瓶中,枯而不死。缩成一团,就像皱巴巴的布袋。
“穗玉,穗玉,好师姐……我不记得你我有这等深仇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