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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六章 ...

  •   莲舟向晚,采莲女春衫底下现出一截皓白的藕臂,爽朗笑语,边剥起青翠菱角。叮铃咚咙几下清亮不同的声音,江南的石板小路上踏上一双纤足,粉红裙衫下摆如水波微微晃动。
      普通的江南小镇,七年前这里虫瘿飞绕,是荒瘠的贫民窟。街道许多巧匠手下咣咣当当,认真专注。木匠们低头弹墨线,刨木料,雕花,篾匠坐在自家门槛上,抽出几根竹篾编织竹器,巧手如飞。之外,铁铺里火花四溅,水声嗤嗤,石匠运斤成风。
      间闻沽酒人走街串巷叫卖:“打水酒咯!”陈旧房门前几条长凳,几个闲聊家常的老人。叮铃几声传来,纷纷抬头,但见一个陌生的姑娘牵着一匹青驴,冉冉行来。
      她背上的粗布包裹,狭长有物。形似两把宝剑。不由凑近低语,眼神中猜疑、好奇、防备。
      酒巷深处,敲门久不闻人应,云止沉凝慢慢垂下手。“爷爷,你真不准备见见丫头了吗?”王巧三挑酒叫卖,见一个小姑娘垂手而立,瞅了眼门牌。“姑娘!这是座空宅。这家主人早搬走啦!”他放下扁担问道。“你找他们有什么事哇?”
      “空宅?他们?”云止转过身,上前几步作揖。“敢问老伯——这家宅子原来的主人可是姓叶?你知道他们搬哪儿去了吗?”
      “我在这里走街串巷卖酒有三四年了,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有姓叶的人家。”
      “没有?”云止低声呐呐,“怎么会没有?师父说的地址不会有错。” 是啦,定是爷爷要躲避那些仇家用了别名……
      老伯手指那些坐在巷口闲聊的老妇,“不信呐,你问问她们。她们最早迁到这儿的!有什么事,问她们就对啦!”
      “多谢老伯!老伯,”云止掏出几枚铜钱,笑言:“麻烦舀一壶酒。”
      老妇们的说辞与沽酒人一致。这家人当家主事的是个青年男子,膝下三子二女,与爷爷年岁相当的老人也在年前因病去世了。
      云止犹疑不定,打听到那户人家的新住处,决意前去问清楚。待她走出一段路程,一阵琐碎细密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要找的姓叶的人家,我想起一人来……”

      荒村风大,疾驰的大风送走蔽日的乌云,村头日晷的细杆阴影移动一刻。这一刻的时间,云止梦到了许多事。

      奇怪的扑簌扑簌的响音,轻且细弱。雪雾朦朦,远峦接天,银白雪原中一木屋静然而立。

      她就像在五彩斑斓的隧道内弯弯曲曲地行走,隧道两旁不期然冒出一扇扇门,自动打开,迎接她走到另一个通道。

      “中有桃源天地宽,杳然溪照武陵寒。莫言洞府无由入,试向桃花背后看。”张明中竹筒插花,一枝千叶绯桃摆放于镜子旁边。施施然欣赏片刻,仆人进来禀报一切事宜准备妥当。

      金谷涧,诗酒飘香。侍从倾醅漉糟,准备宴席。
      水草丰茂,绿水荡漾,木兰舟皑皑而行,灿烂阳光铺上金色,于幽静中露出一丝喜气。世家子弟,寒士文人,自各处赶来践约,每年一聚以诗文会友。知交相遇,侃侃而谈,喜不自胜。亦有寒士离群索居,独酌赋咏于舟中。
      木兰舟靠岸,从舟内缓步走下一蒙面女子,上下青衣,颜色绝整。颔首致意过后,诸人皆一一入席。
      东道主张明中摇着折扇,“会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绿。金谷溪涧水流潺潺,泠风清越,似是风吹动琴弦,又似有人故意弹拨为之。
      金谷涧自高处流下,飞珠溅玉,冲刷得石壁光滑而有韵致。山腰开阔处,设有一处凉亭,四围里有乔松十数株,修竹千余竿。远远仰望,似有一白衣神君典雅俊秀,端然就坐。白衣广袖垂至两侧,悠然拂琴。
      古琴以玉律定弦,发金石之声。琴风古韵趣致,有唐之雅律遗法。今之法度流失,在场诸人少有人能欣赏。
      诸人笑侃,联诗作对,品评风景,一时又玩起曲水流觞的游戏。方时,才有公子冲凉亭中人招手,“沈兄!”
      粉白桃花斜生岩壁,葱茏绿色中,零零星星,灵气芬芳。
      “云溪古流水,春晚桃花香……”
      “桃花流水……有朝一日辞朝归薮,如能隐居此处,邀三五好友,畅谈论理实乃人生一大快!”
      “我们何不以这株千叶绯桃为题,联诗作对?”
      诸人游览金谷周旁山川,路遇桃花源,兴致大开。沈容与一人施施然行于人群之后,“沈兄,你瞧!千叶绯桃像不像含情凝睇的温柔女子?”
      雨后桃源含烟笼雾,芳华难书。其中一株桃树尤为不同,令人边酒边吟,流连不已。沈容看了,不由微微一笑。
      “千叶绯桃,红色更深些。此乃千叶碧桃。”
      幽谷桃色艳丽,伊人相伴,柔情眼眸,冰雪之资,便如同仙界坠下的仙子。张明中眼神痴迷,略一回神,指点着那一株桃树笑言:“孙兄差矣,此乃千叶碧桃。”千叶碧桃和千叶绯桃如何区别,有何诗词典故,张明中如数家珍。末了,紧紧盯着白衣女子,摇扇笑曰:“白色桃花呀,太淡。而红色桃花又太‘焉’。碧桃的花色不同凡俗,雨洗后的碧桃花则更显得温润可人了。”
      “原来如此!”与沈容结伴那人,在掌中敲了敲扇子。沈容眸中亦有赞赏之意。后来又见张明中眸光有意无意掠过蒙面女子,笑而不语。
      玄鸟。他早在厌霜踏下木兰舟的那一刻,便已猜到她的真身。厌霜不知道他,他对她,却算早已熟识。
      “沈、沈兄?”温革手拿一册一笔,姗姗来迟,前方人影状似熟人,犹疑开口招呼。沈容侧过身来,温革见之大喜,“前、前日子,沈兄有关养生的体会实在、实在精辟!今日恰逢沈兄在此,革实在、实在……”
      温革天生口吃,一句话总讲不利索。这是生理上的不足,娘胎里带来。爱好广泛搜集撮引前人的精粹语花,特别是有关养生方面的体会经验。凡属精辟的论述,哪怕是片言只语,他都荟萃起来。圈中众人不少都是知晓的。
      诸人闻言,前来拜会沈容。温革话闲之时,无意向诸人道出沈容莳花园艺一途颇有见地。
      张明中不由上前要与之攀谈。论及折枝插花,以竹筒清水养之。沈容知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喜好创见。不由言道:繁花锦簇,美则美矣,却难以久存。宜用瓶,而不是竹筒。
      不同品种、不同花色,搭配的瓶也不尽相同。温革跟在一旁,就怕遗漏只字片语,提起小毫奋笔疾书。
      张明中原本对沈容含有轻视之意,此番相谈甚欢,颇有知己遇知己,且相见恨晚之感。
      几位名士遵言,折花插瓶,种种搭配之法,后流行开来,此都是后话了。
      “我们就以瓶里桃花为题,作诗或词一首如何?”
      “沈先生,小女厌霜这厢有礼了!”
      沈容亦作揖还礼。只听厌霜柔声话语:“唐代的昌黎先生,六一居士都曾折枝赠友,却至今未曾有人折桃花以赠。先生仙姿,小女子攀折一枝碧桃花,以赠先生。”一双妙目含情凝睇,虽道结友之意,但其中隐意不言自明。

      风云翻涌,金谷园败落,乱石堆砌,建筑损毁,水泽蒸干。惜不复当年。

      “行行向何方,转眼即长暮。我们总喜欢说,等到什么时候,我们要如何,等到……等到……似乎我们所有的生命,都用在等待。”
      琵琶声喑,迎合着云止内心的感触,细弱女声遥遥歌唱:“行行向何方,转眼即长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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