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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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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镇鬼神呜咽,冷风凄号,街道二女子疾走,如猫蹑步悄然无声。一人悄声道:“师姐,你看!”
顺着师妹手指看去,她看到砖墙角落有门人留下的痕迹。砖头上尽是小儿涂鸦,靠近墙根的地方画有一朵小花,画法稚嫩,最易被人忽略。花叶上翘,指向西南,花盘朝东。
指尖小心摩挲,将沾在指尖的粉尘喂给袖中拇指大小的画眉鸟吃了。“嘎——叽”,画眉棕黄的翎羽偧立,层层绒羽覆盖下是精巧的木头结构。她二人对视一眼,手里不忘安抚画眉,却是将手指伸到其羽毛下微调机关。画眉鸟神情活灵活现,点漆眼珠儿转了几转,羽翼一抖索,从里面掉下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随即乖顺地缩回主人袖中。
“走!”
两道黑影分分合合,恍然一体。一道黑影倏尔轻灵跃到对面屋顶上,转向西南,跟着几个起伏,消失在空中。
数头碧眼灰狼蹑手蹑脚迈步向前,全身摆出最防备的姿态,尖碗形的长耳关注八方动静,准备随时给冒出的敌人以致命一击。领头灰狼体格健硕,伸长脖子向四面望,警备状态解除,呼啸一响,原地飞跃到屋顶,后面的灰狼紧跟其后也纷纷散入诛仙镇各个角落,一切不过须臾。
茱萸镇街道寥寥几人行走,无一人看见这片街道来过谁。
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黑乎乎的,逢人经过,地面传来的微小震动使得如种子的硬壳突地裂出一条人眼不可见的小缝。
茱萸镇西南是乌烟瘴气的诛仙镇,妖魔清除不尽,戍守此处的仙门人已被斩杀殆尽。线报说,一月前戍守太极山的留仙门人被杀,尸体在洞窟中腐烂。太极山位于滇国西南,与外界相隔数重山峦,靠笛箫乐音传信。被杀害弟子传出的最后一段音调,也是传送的最后一道信息:一切如常。由于怕被妖魔察觉,他们不敢传信太过频繁。此后半月,不闻箫声,外界负责接洽的众弟子才猜测到他可能遇害。
她二人负责调查此事,茱萸镇负责接洽的人示警,在墙角画上路标,花瓣朝东,花叶剑指西南,寓意西南有诈,劝她们取道东方,原路返回。她没有听他们善意的劝告,不是她们固执,而是在她们踏入茱萸镇那一刻便被潜伏在那里的敌人盯上了。
她们还不知道后面的敌人是谁。预警的信息不出半日便会达到门人手上。亦算无牵无碍了。今日她们二人锐身赴难,如果以她们一死,能探清敌人虚实,传信给后面赶来的师姐妹,那么她们的死就是值得的。
其二人相视苦笑,拔步便行,心下均想:现在,借着诛仙镇入口的瘴气,她们必须赶快布局。她二人端相地形,选中祭台方向,飞步奔走。那处地势空旷,旁边略有几座房舍,实在不是布局的好地方。只因靠近祭台魔气衍生,敌人会有所忌惮。而她们却是抱着必死决心,原不用在意。
雾霾掩映两点红光,一双,两双,三四双,猎杀者正在一步步逼近。每一匹狼和茱萸镇的探子狼不同,他们从头到尾差不多有一个成年人的身长,银亮的狼毫根根外张,坚硬如刺。尖利的狼牙缝中挂下的涎水,腹中咕噜的响音,预示他们对血腥无比向往的热情。接下来的围剿,只是单方面的猎食游戏。
齐芳阁的女人,不会有一块破布留下。
黄沙漫天,一眼枯井。他欣喜若狂,满怀希望地把桶放下去,提上来一桶流沙。
黄沙倾斜一旁,孜孜不倦地流泻。
双目所及,无边砂砾,高高的井壁,如此而已。
一座荒弃的生土城。一座柳叶形的孤岛。烈日当空,烧烤这座城池,身边一切都溶解在油花里。
“长善。”似在白雾缭绕的梦境,仙山青云斜出,那片明光掠过的山顶响起一道魅惑而低沉的嗓音。“长善,为何而来?”
那道嗓音淡淡地问道,熟悉而陌生。
古铜色绸衫在漫山云气中分分合合。他双手合十,恭谨地行礼。“弟子在人间界开辟一道仙府,听闻此处青石仙气缭绕,故来相询。不想是师尊在此。”
赵掌柜从梦中惊醒,梦中情形已忘了大半,一念想及,忘得更快。他拍拍额头,长叹。他很久没做过梦了。仙人做梦,不是大凶大吉,就是有所预示。梦里如何,他醒来时却已然忘记了。
外面夜色依然朦胧,启明星出现在东方,天快亮了。他当下也不再计较梦境,左右手先后束起广袖,用昨夜剩下的冷水抹了把脸。他的卧房邻近后院厨房,之间隔着一条过道,后头就是客栈后门。菜场的老农一早过来送货,每个人压抑着嗓子眼的声音经过。
厨房灶火明亮,蒸屉层层加叠,在冬日清晨冒着热气,晕黄的窗纸映出一圈一圈阴影,袅袅回旋。“咄咄咄”的响音明快有力,刀锋和砧板碰撞,油热后是此起彼伏的“嗤嗤”声。
支起窗牖,赵掌柜心满意足地嗅了嗅风中送来的饭菜香气。它们就像最常见的鸡毛掸子,将从内心深处浮上来的那抹沉甸甸的情感如灰尘般轻轻掸走;心里多出的莫名空旷也被很柔和地填满。
赵掌柜神态柔和安详,微语呢喃:“就这样再过一百年,也不见得会倦吧!”
他将手笼在袖筒中,倚窗而立。“难道是白日里的那几人?几千年来仙法难昌,修士们胡七八糟地补足缺遗,也成了一套天地道法。尚未看够,就要眼睁睁见到它们衰落,实在……”自己纵然道行不济,也要帮上一帮。
赵掌柜打定主意,下得楼来嘱咐店内员工一声,只身出门直往西南方向走。潇洒而行,毫无急促之态,倒像赴庙会一般,待走到荒寂无人之地,随即袍袖一撩,腾云而起。
茫茫人海中,云止似有所察,沉吟片刻,依然低首前行,脚程极快,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穿行自如。
发觉气息去远,旋即将贴身长剑一抛,踏上剑身,银亮剑锋在空中如流星恍惚一闪,钻入云气不见。
万里层云,云海中另有人乘坐法器疾驰,到一个尚且繁华的市镇,明亮眼光往后疾扫一眼,脸现微笑。法器直直坠入市镇,如入地三尺,当街失去了踪影。
云止遍寻不着,突然耳中传入熟悉的声音:“师父,小兰儿再也不乱跑了,你就让我先回去和师姐她们说一声,免得她们担心好不好?”
另一人不曾答话,好一会儿才说:“谁是你师姐?你师父从未收过除你以外的徒弟!”鼻间冷冷一哼,便不加理会。听声音已经很老了。
“师父啊……”谢兰眼眸一转,瞧见云止,不由叫道:“呀,是流波的师姐!”谢兰又惊又喜,跑到云止跟前笑道:“云止师姐,嘻嘻,我可知道你的名字了?咦,你……你……”谢兰想到自己的劣行,一阵后怕,支支吾吾道:“就你一个人来这里吗?”
“不然你还希望有谁来?”谢兰身后老妇缓步走来,朝云止拱手谢礼:“听这孩子说,当初她误闯贵派禁地,是姑娘伸出援手。姑娘于小徒有恩,就是对老朽有恩。姑娘既来到巫山,还望能给老朽和小徒一个能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云止还礼,“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久仰前辈大名,本该先往府上送拜帖。只是晚辈目前尚有要事要办,少不能日后再前来府上拜访。”
“客气了。”谢青说道:“不知姑娘有何要事要办?这是我谢家地界,如果有需要老朽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云止沉吟一会儿,“这事确实紧急,少不得要劳驾您了。” 见谢青所说出于肺腑,实不是客套之辞。言毕,云止从乾坤袋中掏出一物,落在掌间扩展至画轴大小。摊开宣纸,指尖凝光,闭眼勾画,少顷,丹青初成。是一个黑斗篷的男子。眼睛鼻子差不多都埋在斗篷里,露出的半张脸秀气姣好,脸现迷人微笑。
“我正在寻找此人,只是云止寻人的本领还不到家,方才叫他遁走。巫山这么大,真不知从何寻起了。”
谢青接过画,说道:“这好办!”也不问缘由,手指一撮放在唇间,一声悠扬的口哨传出老远,“我巫山四十八路山……山洞洞主可以帮忙寻人。只要此人不要出了巫山地界,即便他躲在地下三尺,也能叫他无藏身之地。”
谢兰盯着画看了又看,不禁“咦”地一声,“恩……恩公,他、他是怎么得罪了你?”
云止望她一眼,问道:“师妹认得此人?”
“不不不,我、我只是随便问问,如果他有碍除魔大业,我自当禀明长老,叫留仙也出上一份力。”
云止旋即想到谢兰是留仙弟子,而留仙是专门负责侦查一事的,只是战事紧急,到处需要人手,不好为她一个怀疑叫他们分散人手四处奔忙。况且,这个中事本就是……当即微微一笑道:“是非曲直还没弄清楚,不好贸然请示留仙众位师兄。”复朝谢青一礼,“前辈,此间事就有劳前辈了。”芳影疏散,幻化作几十条白影向着八个方向飞跃。
“小兰儿?你认得他?”谢青开口,谢兰脸上神色变化,一举一动自然落入谢青眼中。她自小抚养谢兰长大,她的言辞行为代表什么岂能不知,故有此问。这个他,指的当然是画中男子。
谢兰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初时只是瞧着像,没准不是呢!”
“什么‘大概’、‘好像’,是不是求证了才知道。”谢青狐疑地望向谢兰,“小兰儿,你老实与师父说,你在外面是不是结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谢青一语掐中要害,但司马璩虽然行为放荡轻浮些,又是什么坏人了?谢兰下意识将“不三不四”和“坏人”等同起来,着急地直跺脚。
“师父,你答应了恩公要调查的,你一时问我这问我那的,叫坏人逃掉了怎生是好?”
谢青冷冷一哼,“我巫山遍布耳目,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鬼?”话虽这么说,谢青一向言出必践,还是担心画中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开。口中又是一声呼哨,“我们回山。”拉住谢兰腾空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