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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衢州。
      雕车竞驻,宝马争驰,金翠耀日,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
      身着玄色男装,沈艼芷独行街头巷陌。
      恰逢上元佳节,灯火漂浮,烟花绽放,善男信女虔诚地合十双掌,将一盏盏形态各异的河灯放入水中。
      离家一年有余。因为父亲交友甚广的缘故,她的画像被散发各州。沈容也是通过各个渠道托人打听,只道小妹顽皮,在外游玩久久不归,父母担心云云。
      一年前,清浅和她在衢州城郊择了一处面山靠水的宝地,搭了间竹屋。屋外水秀山清,可卧听流水鸟鸣;屋内低吟浅唱,软玉温香。清浅烧饭洗衣,弹琴作画,似要将他所有的最好的东西,都捧出来给她,惯得她只需伸伸手,张张口便罢。
      幸福如此满当,“回家看看”这样的念头刚冒出头,经清浅一声调笑便消散了。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艼芷开始不时地怀疑她所做的一切。清浅也从来没有问过她是不是想家,要不要回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偷偷地看上一眼。近些日子,清浅越来越不管她,没有新婚时的粘腻,双方似乎都多了秘密。这些秘密就像一堵厚厚的无形的墙把他们分隔起来,谁也瞧不见谁。

      彼岸人声鼎沸,火树银花不夜天,灿烂的烟火在上空升起,爆裂出绚烂的光芒。
      夜市的花灯素来热闹,亲朋好友,夫妻恋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满心的欢喜。往年的上元节,小艼芷总会拉着父母和沈容去逛花灯,那是十几年中唯一一段团圆的时光,令人情愿留恋过往。

      春风得意楼前的人堵得很满,三三两两的行人好奇地钻进人群。里头遥遥传来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凄厉的哭声。“大爷,大爷,你行行好!放过我吧!”嘶哑的求饶声断断续续,尖利异常,让人听了不由得心生烦躁。

      “阿公,里头发生什么事了?”

      老伯道:“一个女娃子,被王家的三少爷看上了!连个乞丐也不放过,作孽。唉,王家即是衢州的天,有谁敢管呀!”
      王家三少,名叫王恩禄,是当今宰相王正卿之子,有个做皇贵妃的姐姐,连皇帝也要叫一声“国舅”。平时仗着权势与三寸不烂之舌与□□的人称兄道弟,暗地里没少干欺民霸女的勾当。

      旁边的王秀才抱着手臂,口吻轻蔑露骨,“乞丐?洗干净了,没准怎么标志呢,这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指不定是遭了事的哪家员外的小姐……”
      “哦——,你怎么知道?”
      秀才摇扇,瞅一眼沈艼芷。 “我怎么不知道,秀才我也算是‘阅人无数’……”

      “你说什么呢,相公~”旁的伸来一只手拧住秀才的耳朵。
      秀才嘿嘿一声,笑言:“娘子,你怎么来了?大家都看着呢,别在大庭广众的……”
      “大庭广众,为妻就是要你在大庭广众下长长记性!”秀才妻子怒道:“怎么,这幅咬牙切齿的样子是做给谁看呢?是不是在心里怎么骂着我呢?”
      “为夫哪敢呢!”
      “快给我回去!只知道整天在外头鬼混……”
      秀才赔着礼,亦步亦趋地离开了。有闲人哈哈大笑,在背后指指点点,道是惧妻。

      沈艼芷笑,转眼盯了一会儿人群中倒地的女子,心道:此一时彼一时。这种事不该管,也管不起……

      任凭嘈杂甩到脑后,逐渐淡去。街道空阔,微微的轻风拂过耳侧,勾起艼芷的鬓角垂下的发丝。她闭眼苦笑,你呀,什么时候变得畏畏缩缩的,还像你吗?……管它呢!

      王恩禄支使人打得起劲,末了,凑近挑逗地上的女子。不料,话还未说几句,就被人一脚踹飞。黒衣少年袍袖翻飞,手中红鞭啪啪作响,抽得王家众人难以招架。闲人们或鼓掌叫好或齐声起哄。

      彪形大汉接住王家三少,扬起满脸的络腮胡子,声大如雷,“哪儿的毛小子?”大汉人称赖大,衢州□□有名的“惹不起”。这阵势一摆开,围观的看客散若流水。
      王恩禄瞧见自己义兄过来助阵,连忙喜笑颜开。

      七星鞭如弹跳的红色长蛇乖顺收回掌中。沈艼芷沉吟:官匪勾结,这下麻烦大了。她冲赖大拱手,说:“久仰赖大威名!小子今日逢见,果然风采卓然,名不虚传!”
      赖大冷哼,眼睛在沈艼芷的身上转了转,轻轻嗯了一声。

      王恩禄忙道:“大哥,这小子多管闲事,仗着会点功夫,打伤了我们好多弟兄,这衢州城谁人不知我们是大哥的人,他公然挑衅,分明不把大哥放在眼里!”
      来人衣着华贵,赖大有些犹疑。思及其中利害,“惹不起”扬声问道:“小子,古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不要怪赖大手狠,你打伤了我们的弟兄,就得还来,这是规矩!”一挥手,后面的小喽啰围住沈艼芷。

      “赖大此言差矣。”沈艼芷小心搀起地上的女子,说:“赖大的义弟对这位姑娘横加拳脚,危及路人。小子也是路过,恐这位姑娘有性命之虞,故出手急了些。小子愿意赔礼。”

      春风得意楼上,看热闹的姑娘客人群群簇簇。三楼客房前,一双潋滟的凤眸将她静静地望着。

      沈艼芷愿意散财。“惹不起”呵呵一笑,冲王恩禄道:“三少,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虽是乞丐,也要懂得怜香惜玉啊,留了疤还怎么卖出个好价钱?!” 王恩禄遂狗腿地笑说:“大哥说得极是,确是小弟的过错!”

      沈艼芷暗嗤两人狼狈为奸,嘴上笑着说:“小子想买下这个姑娘,赖大可愿出个价钱?”
      “惹不起”重复她的话:“你要买下她?”
      沈艼芷掏出五十两的银票,“这点小钱算是小子孝敬给赖大买酒喝的。”
      “惹不起”看到钱,摸摸胡子,砸吧了下嘴。
      沈艼芷又掏出一枚价值不菲的羊脂白玉玉佩,笑道:“这才是这位姑娘的卖身钱。”
      王恩禄乍见上等的羊脂白玉,眼睛都绿了,压根没注意一旁的赖大变了脸色。王恩禄嘿嘿一笑,“就这点钱也想打发我们大哥?你当我们是叫花子呢!”
      沈艼芷很是好脾气,冲赖大问:“赖大觉得要加多少?”见沈艼芷无视自己,王恩禄心里着恼但不敢言说。赖大抚掌,笑言:“公子果然豪爽!敢问令堂高姓大名?”
      “小门小户,说出来未免污了赖大的耳!”
      赖大整整衣领,拱手道:“公子谦虚了。”

      “大哥,这、这就算了?” 王恩禄指着地上的一摊子人,又指指自己脸上的伤疤。

      赖大尚未开口,忽传来奶声奶气的童声:“明明是他们不对在先,为何你要赔他钱?”
      众人抬眼看。扎着总角的童子趴在春风楼的二楼栏杆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疑惑地眨动,灯火在他脸颊上晕染出红扑扑的色彩。
      三楼的男子早已不见踪影,尽是闻声而来的莺莺燕燕,挤满了楼台。
      “嘿~,哪来的奶娃娃?” 王恩禄卷起袖子,直爆粗口:“寻你的娘亲吃奶去!”
      童子羞恼得小脸通红。红灯笼挂在杆上随风晃动,他却瞬时如烟蒸发了般。王恩禄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定睛一瞧,推他腿脚的不正是方才趴春风楼上的童子吗?
      小童一边推,一边恨恨道:“你才是奶娃娃,你全家都是奶娃娃!”

      沈艼芷呆了,这是什么情况?

      王恩禄怒了,冲一旁看热闹的奴仆喝道:“装什么死!架开——!”

      一道黑影掠过,小童子被人架起,飞到沈艼芷身后。“啪啪”几声,来人手下不停,嘴上数落道:“顽劣,顽劣!若再不乖顺,就一个人滚回流波!”

      “你……你是谁?” 王恩禄颤抖着手指,指向那飘忽其来的道士。

      那道士身着灰袍,脏拂尘束于腰间,散乱发间探出双精光毕露的眼。他住了手,左手钳制小童,右手做个三清手势,端正肃容道:“贫道道号天绝,出自流波门下。今日,小师弟给众位添麻烦了,对不住,贫道这就带他走。”未待王家三少和赖大反应过来,那道士拿起腰间拂尘一挥,不说小童子,连沈艼芷和乞丐姑娘也一并消失了踪迹。

      王恩禄抖如筛糠,“大、大哥?”

      赖大虽也惊疑,不一会儿,面上便不见了惊疑之色。他压低声音,训斥:“那小子不是平常人,你又何苦与他较真,羊肉吃不成,反倒惹得一身骚!出了事可别怪大哥我没提醒你!”说罢,赖大撒手离开,带来的手下低垂下头,当场一句话未说,也拐了个弯,陆陆续续地跟在后头走了。
      走了一段路,赖大招来后头的亲信,吩咐道:“备快马,我要去苏州一趟。”

      “装死!装死!”王恩禄狠踢了倒在地上的家仆几脚,贼亮的眼睛附在一张狰狞扭曲的脸上。“去!给爷查,查那小白脸是什么来头!”家仆们不敢看,连声应诺,滚爬着去了。

      “我呸!不过有几两臭钱!”王恩禄冲地上啐了口痰,冷笑道:“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管你是谁!……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
      月光穿透薄雾,像有发光的球体将树林笼罩起来。寂林,脚踏枯叶发出的咔嚓声分外清晰,几道人影穿梭其中。一道人影脚步匆匆,冲在最前。另几人后面跟得甚是辛苦。
      灌木丛绿光闪动,野兽窥伺,时不时来几声凄怆的狼嚎。乞丐姑娘欲够沈艼芷的手臂,一直抿着唇不言语想是心中怕极。天绝行进的速度这样快,沈艼芷都觉得有些吃不消,没想童子能紧跟着,脸不红气不喘的。只听他嘴里向天绝告饶道:“师兄,师兄,天机下回不敢了,就饶了天机这一次吧……师兄不要、不理天机……”话尾,委屈不胜,沈艼芷深感要听者伤心闻者流泪了,天绝这才回头冷冷瞧了小师弟一眼,鼻子里冒出个短促的音来。
      他一撩灰扑扑的拂尘,盯了沈艼芷一眼,锐利的灰眸精光毕露。“……往西径直走一里地便到茱萸镇。姑娘,我们就此别过。告辞!”

      “道长且慢!”沈艼芷恭敬作揖,“沈艼芷尚未拜谢道长。”

      “……好自为之。”天绝提起天机的领子,施展移形换影。尖细叫声渐行渐远。

      穿过树林即是茱萸镇的镇口。镇口河水黑沉,闪烁点点波光,远处的丝弦依依呀呀地传来,萤火游离。沈艼芷回头看了眼默然不语的乞丐姑娘,说:“到了这里就安全了,你快走吧!以后躲着他们点。”

      “奴家月奴。叩谢姑娘救命之恩,日后如若有缘,月奴定当报答。”月奴重重地叩了个响头,起身顺了顺破烂的裙子,真照吩咐,转身就走。
      沈艼芷叫住她,问道:“你叫月奴?”
      “嗯。”
      沈艼芷忖量,笑问:“你怎么叫我姑娘?”
      月奴低头不语。
      “好吧。唔,再问一个问题。”沈艼芷偏着脑袋,说:“往日的话本里,在侠客路见不平救下人后,一般人不都是会说‘公子,小女子愿意为奴为婢报答公子’的吗?月奴何以如此特别?”
      月奴掩口而笑,终于抬起头来——枯黄消瘦,面呈菜色,实不属绝色——然,一双眼睛流光溢彩,在月光照耀下显得分外耐看。那双眼睛动人、妩媚,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一个人。
      “清浅?”沈艼芷呢喃出声。
      月奴掠了掠刘海,笑道:“瞧恩公的神色,月奴似与恩公的熟人有所相似?”月奴谈话间,一扫小姑娘的畏缩胆怯,举手投足处处流露风情。

      “出口冒昧,倒叫月奴见笑了。”初看这两人的眼睛长得一致,但清浅的柔情笑意皆流于表面,从未到达眼底。面前这位女子,潋滟情眸,巧笑倩兮,实际上是个多情人。
      “这位清浅是个男子?”
      沈艼芷半晌没有应声,月奴责怪自己管得太宽,也没指望女子能够回答,便福了福,径直走了。
      背后传来软软的一声,“他叫清浅。是艼芷的夫君。”

      月奴怔了怔,停住离去的脚步。艼芷应该是她的自称。莫非,沈艼芷?沈家的大小姐竟也沦落到至这般田地吗?她回头,不由劝慰了一句:“姑娘的这位夫君似乎对姑娘并不很好。恩公又何苦为难自己?如若不幸福,离开便好。”

      “月奴豁达!我,难以放开。”沈艼芷展颜,笑问:“月奴不该……会是这样的境遇。但似乎……不为自己的艰难处境,感到伤悲。”
      月奴笑起来。那一刻,月奴的脏兮兮的脸庞似乎透着玉般的润泽,在月华下熠熠生辉。“好死不如烂活着。这是月奴自己选的路,不濒绝境,又怎能放弃呢?”
      沈艼芷似有所悟,浅笑说道:“说得不错。既然都选择了,谁还会去想以后会怎样?会不会后悔呢?”
      “月奴冒昧说一句,恩公这话,言之凿凿,言之过早。世间苦,苦于无常,倘若事事尽如人意,这世上也不会每天有那么多人想买后悔药吃。敢问恩公,难道你就不会有后悔的时候吗?”
      邻街,宵禁敲梆。
      沈艼芷看着那张发亮的脸庞,有些许怔忪。她喃喃自语般说道:“月奴所言极是。人之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免不了有所遗憾。然,顺心而为,也能说不负此生了。”
      “月奴祝愿恩公得偿所愿。天色已晚,月奴告辞了!” 月奴莞尔,再向着沈艼芷轻轻一福。

      “我不会后悔的……” 月奴于她不过一个陌生人,今后茫茫人海,难以相逢。今夜的话,尽数付之东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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