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中碧》野草与石头

39、第一章

　　二月节，惊蛰。
　　万物回春，阴云绵绵，春雷于遥远天际闷闷滚动，雨要下不下的样子。
　　静园桃树始华，润湿的泥土中蝼蚁汲汲，一只小小素手捏住稻杆为它们疏导“洪涝”，牵线搭桥。
　　十四五岁的少年往后山行来，他是新入门的弟子，拜在天机子门下。弟子间传言，在他之前天机子曾收过六位弟子，两位俗家的现今返乡去了，一位早夭，另一位名唤玄真。他进门最晚，排行最末，是老七。
　　玄道入门时，适逢萧青云决议下山，玄微闭关，因缘皆不得见。今日是二师兄玄微出关的日子，他一大早便赶来，想拜访玄微，留给这位惊才绝艳的二师兄一个好印象。早日从门人那儿，听闻玄微种种，他心中早就仰慕不已。听闻二师兄玄微多谋善断，天资超人，深孚流波天字辈的期望，为人气质儒雅，行为得体礼貌，待人亲和，更是流波对外交际的门面，备受流波弟子爱戴尊崇。
　　想到能一睹传闻中二师兄的真容，他的心情便无比地雀跃。少年轻盈地穿过树林，通向静园的小径两旁种了不少绿竹，春夏之际，海浪般高低起伏。
　　转过一个弯，出现黑瓦白墙的园门。少年往里探了探头，不见疑似二师兄的人，倒见着一株初生的桃花临风而开，稚嫩的桃枝下蹲着一团小小的白色。她专注地划着手中的树枝，在泥土上信手涂画，远看，看不出个所以然，神态上瞧却是一丝不苟的样子。苍白的小脸上一双黑眼睛低垂，很是沉寂。
　　少年端正仪态，低下身子仔细端详地上“乱七八糟”的线条，暗暗吃惊，不由对这个小女娃高看一眼。觉察她面容愁苦，似郁气长期内积于心，他也不快起来，心房处开始莫名地疼痛。他认真地开口问道，“云止，你怎样才能开心一点呢？”
　　“我……没有不开心。”
　　少年心境放松，以开朗阳光的态度朝那团小小的影子一扬下巴，露出细密洁白的牙齿。“那你笑一笑？”变声期的沙哑嗓音一时间愉悦飞扬，感染听闻之人。
　　小小影子抬起头来，稚嫩的眉眼透着讶异。望着少年充满阳光和殷切真心盼望的笑脸，她的黑瞳中兴起．点点迷离温和的微光，稍后眼睛眯起，揉揉憋得通红的眼眶，噗嗤地笑出声来，似空山雨后，光风霁月。

　　云止揽膝坐在树下，飘散的水雾似迷蒙了她的眼，坐累了，素来挺得笔直的腰脊不禁软下去，靠在青苔遍布的粗大树干上。
　　水雾水草迷蒙蒙的一片，一层雾来，一层雾去，就似生命里出现的好好的一个人，不见了。

　　昏暗灯烛摇曳，白衣女子扯出几尺古朴青灰色布料，捏了线，在灯下细细缝补。披散的一头黑发隐隐挡住了女子面容，纤白素手穿针引线，如蜂飞蝶绕，针脚细密，古朴琴囊初具形状。
　　凌华掌灯款款前来，替换了那即将熄灭的烛火，细声嘱咐道：“何必急于一时？”她觑觑将明的天色，“做女工本来就是打发时间的，今日做不好，自有明日。”
　　她拢袖摸了摸女子额头，目光在其脸上一转，遂笑开低头捏了那块布料一角细细摩挲。卧榻一侧层层叠叠，绣好十来副琴囊，式样各有不同，颜色尽皆素雅。凌华手中摩挲的一副青灰色琴囊，底部缠枝莲花清新雅致，粉嫩莲瓣是绣线炼成的柔软滑嫩。在灯光下翻转，隐有暗纹。女子手中针线穿飞，绑在绣棚中的锦缎面上梅骨朵亭亭玉立，左手押线，右手在花瓣底色中再绣出晕染的微红。凌华看得敬佩，“有时候真羡煞了我，明明一副呆样却学什么都比别人快几分。”
　　云止自觉生来比别人笨些，钻研一事，必要万分的认真专心。凌华取笑她，她也不当真。只道：“姐姐莫取笑。”她抬了头，披散的黑发滑落在肩。听闻凌华褒贬俱在的笑言，不怒不气，只是婉约告饶。“近日睡眠越发得浅，左右睡不着，做些什么也是好的。”
　　凌华笑而不语。
　　提着灯笼的更夫咣咣拿竹板敲了四下。针尖扎入布料，云止醒悟道：“四更了？”
　　将绣线缠绕好，置于针线篓。“干什么去？”云止回道：“我只告了半天的假，天色一明必须回军营。”
　　她快速整好妆容，又一副英姿飒爽的少年模样。云止转身蹲下，牵住凌华的手，纤细的手指在她手心挠了挠。“姐姐，我已和刘妈妈打好招呼，她收了钱，答应这半个月不会有人再来烦你。”
　　“你给了多少？”凌华闻言抽手，要开箱子拿银钱还她。
　　云止按住凌华的手，仰头笑道：“修道之人，不愁吃穿。那银钱放我身上，反而累赘。这样也算用得其所。”
　　凌华无奈道：“妈妈贪得很，又见着你这样的主，不用想，铁定狮子大开口了。”
　　云止只轻柔一笑，站起身来亲昵拥抱告别。
　　凌华嗔道：“好了，要走快走。肉麻兮兮的……”

　　晨曦微露，街道除了打更的更夫和城门换岗的守卫，几不见人影。走出妓院大门，清晨的水雾气扑面而来。
　　云止按住剑柄，脚步停驻，冲一角落低声问候：“哪里的朋友，何不现身相见？”
　　“啧。小师侄的功力虽然有所减退，警惕性却仍然不减啊！”墙角转过一白衣道士，朦胧夜色中，堆积在脸上的虚假笑意让每一条皱纹都颤动起来。
　　“六师叔。”剑尖朝下，云止左手放在右手上，低首行礼。
　　“你亲亲七师叔死了，怎么不见你脸上有一丝伤心？”玄真嘴角一翘，言语轻浮。“呵，不肖极也。”
　　“七师叔他……”
　　“哦，怎么，你不知道？”玄真便一五一十将玄道怎么与清沅宫弟子缠绵，怎么自刎在清沅宫住处，死前又说了些什么话讲给云止听。
　　云止对玄真的轻浮言行极为厌恶，都照“大而化小，小而化了”的心法按将下来。她默然半晌，轻声对玄真说：“既然掌门没下诏谕，云止亦不便回教祭拜。有劳六师叔念在与高阳的往日情分上，代云止为他上一炷香吧！”玄道俗家姓名高阳，这个名字已十数年不曾提起了。玄道被驱逐出教，那么称呼他往日俗名方为得当。
　　玄真被云止公事公办的冷漠所慑，忽而一笑：“你的香烛不供奉给他也罢了，放在他坟前恐要惹他生气。”
　　云止按捺恼怒，朗声问道：“师叔此话何意？”
　　“我听说世上有门法术，名叫引魂丝。这引魂丝的效用可就妙了。”玄道侧身，双手抱胸，背脊靠上一面砖墙。他微动右手小指，笑言：“引魂丝牵于小指，与自己以外的人命运相系，如一方夭折，另一方即便远隔千里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小师侄外表冷漠，内里实则重情重义。师侄艺高，似乎老早便觉察到我那可怜的师弟要为人所害，将识魂丝系其小指，以便一有意外可保他魂魄。哼……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奸人诡计多端，施展异术将它们的联系生生斩断。”
　　“我那可怜的师弟，死前几日，仍兢兢业业整理粮草内务，每日必到二师兄园中报备。他那副样子连我……也能看出不对劲来。可二师兄他看上去却是丝毫不知……”
　　玄真之意，玄道之死与玄微脱不开干系。至少，玄微是要背上图害师弟的恶名。
　　“师父所做，有师父的用意，云止身为弟子，不该在背后妄加议论。师叔与其在此妄作猜疑，不如找师父求证，问个清楚。”
　　云止言语不卑不亢，态度却极为恭敬，低眉顺目，作揖行礼一样不差。她作揖一礼，便要告辞。玄真仍不死心，在她背后哈哈笑出声来。“六师叔我和你师父相处不多，不比你们师徒吃住一起。似是还非，你心中自是明白。”笑声微敛，杀意毕现，云止身影变幻，犹如鬼魅，不过瞬息，落到眼前。玄真心惊神眩，脸上露出极大的恐惧之色，他下意识反手回挡，云止左手抢过他手中武器，右手拔剑，横架在他咽喉。这几下兔起鹘落，变化极快，玄真压根反应不及。
　　他没想到，只是随言一激，竟能引起这个怪物如此大的反应……余光往横在脖子的剑器看去，剑仍在鞘中，横在他要害处的仅是一截枯朽腐烂的树枝。
　　云止收势，树枝缓缓移开玄真的咽喉，领口嗤嗤一响。碎裂。
　　“师叔要试师侄剑术何不早说？云止练的都是杀招，刀剑无眼，冒犯了师叔，还请恕罪……”

　　执念就如同她灵魂中的烙印，每日每夜折磨得她食不安寝。那个糟糕的结果并不可怕，她也未曾妄图逃脱。可这个过程牵连了太多人，她直觉不该让他们为她承担恶果。
　　感情，实在是折磨人的利器。若即若离，放不下，求不得。
　　在那个摇摇欲坠的虚无世界，她曾脆弱得几乎丧失行动的意志和感知的能力。她握握僵硬的手指，气喘吁吁，四肢并用，一点点挪过渺无人迹的黑暗隧道。
　　那个声音告诉她：
　　“我们不妨来做一个交易，我给你一颗想要的心，而你，可以尽情体味人世辛酸美好。”
　　她连笑容都无力施予。“你的条件很诱人。可惜我不能答应。”
　　他很讶异，讶异的问句却透露志在必得的意味。他问她——
　　“都不听一听我的请求就选择拒绝吗？”
　　她想笑了，不得不承认他有天大的本事。但他又哪来的自信，去动摇一个知晓了命运的死物。“不惜多费周折，请动远古兽类，来令我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脆弱，从而增加与我谈交易的筹码。那么，你的请求势必难办，甚至会有违我的原则。请恕我不能答应。”
　　现在，她想，她必须找到那个人。

　　荒烟蔓草，河水微冷。清浅的双眼如此美丽，它们淡淡掠过眼前的美景，似愁非愁，清淡微远，就像览尽千帆的神祗的眼睛。他不用回头去看，就知道他要等的人来了。
　　来人是个女子，有一张他丝毫不感陌生的容颜。她走到他面前的这段距离，很短，可似乎用尽了半生的时间和骄傲。
　　她行至眼前，白色的素衫沾染膝下腥臭的泥水，头缓缓地碰到地上，俯首帖耳，态度极度恭顺。
　　“求求你，”女子开口乞求，冷漠倔强通通浸水成灰。“告诉我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清浅低眸一笑，“命运就像一段长长的并非只有直行的甬道，你若要往前走，势必要打开四壁的石门，不是这一扇，就是那一扇。许多偶然，通往必然的路始终只有一条。”
　　“我没有选择。让偶然尽量往好的方便发展，便已足够。”
　　“那好。”清浅指向天边的日头，笑言：“看到了吗？只有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你才有权力去掌握你想要的东西。”
　　遮挡刺眼日光，白衣女子沉思不语，“我明白了。” 她起身离去。“你的条件是什么？”
　　“等你站到那个地方，我再告诉你。”
　　女子不由心生悔意。“看来，这个交易非常危险。”危险并非交易太有难度，而是那个后果。
　　清浅语言抚慰，轻轻地道：“不会。我的条件于那时的你，办起来会非常轻松。”声音轻柔，如情人耳语海誓山盟，轻柔却莫名赋予听闻之人坚定信心。
　　“好。如你所言，我会重新站到那个地方。”
　　白衣女子唇边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容，转身离去。

　　悲观的念头占据清浅的思想。他从头思虑这步棋：就算变成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又怎么样呢？如他，似乎能预知每个人的命运，然而触目所见，却没有谁能因此改变自己的命运；每个人也都能预感到自己的命运，尽管千方百计想要避开命运的安排，最后却无一例外地落入命运的圈套。
　　有谁能，云止，你认为你可以吗？何不妨一如既往地迎着那人给你安排的轨迹走，多好。
　　清浅回眸叹道：“无心却有情，悲哉。”

　　天历元年七月十五清晨。
　　云止回到高凌华的住处，碰到搔首弄姿、一步三摇走来的鸨母，她笑了两声，张开镶金的门牙，谄媚道：“小公子，现在凌华还没起，我们先到外间等等。”
　　朝二楼看了看，云止低下视线，凝在鸨母脸上。“房中无人，她在何处？”
　　鸨母惊讶，用手绢一角掩了掩口鼻，笑道：“菱花昨晚上有旧友不远千里来探望，估计……嗯，估计……估计一早逛去了……哎呀，这小蹄子，平时仗着我的宠爱，连出门都不和我报备，让我们云小公子等着她……”
　　云止见老鸨说话时神色自若，只是那微小动作怎么看都是心虚的表现。她的眼睛也不敢直视自己。
　　“既然如此，我晌午后再来，等菱花回来了，麻烦妈妈帮忙告知。”
　　“这是自然……”鸨母笑呵呵地将云止送出门，返回来，慌慌张张吩咐一个小丫头往后院去，方气定神闲地回了己屋。
　　暖阳和煦的温度在空中流转，白衣、黑瓦，水风吹着素白竹布衫儿，衣袂轻轻扬起。院中树木常青，阳光洒在清晨的薄雾中，温暖朦胧。开阔的空地中有两个小点，一男一女，男子从桶中舀起温水，拇指轻轻按低女子的后脑勺，慢慢冲洗女子的黑发，水从女子的后脑勺开始，柔柔滑下。两边聚拢揉搓，手艺娴熟，落手有条不紊却是温柔至极。
　　男子似口中说着话，风中偶尔带来细碎的温言笑语。远方明丽织金，青山晕染，云止扬起脸，感受阳光在脸上的跳跃亲吻，那恍若点漆的眸子渐阖。
　　“你帮我注意着点……”潘岳送凌华到后门，轻柔拍拍爱人的臂膀，“走吧，过一阵子我再来看你。”凌华柔和浅笑，乖巧地点头，她特地放慢步伐，想感受那人的目光停留在她背后的温暖眷恋。“凌华！”潘岳心里依旧忐忑，这两年疏忽了她，会不会……
　　他浅笑着对她说：“等战事彻底平息，我们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必理会这世间俗事。到时候，我们自有大把的时间。”
　　那个男子已不复记忆中翩翩风雅的少年公子模样，不过几年的磨练，世事风霜已将他打磨成另一番样子，脸上的世故圆滑难以抹去。凌华愣怔一瞬，笑着点点头。
　　背过身款款朝妓院走去，美眸不由涌上水光。她了解他，他的野心抱负远比她重要，不是不喜欢，只是没有这么爱。可她爱他，胜过一切。从十二岁那年，他还是江府的小公子，她的舅父还安然无恙地坐着当朝太傅的位子，她就喜欢他，比他开始认识她的时间更久。
　　世事难料，舅父满门抄斩，连累江府亦被抄家充军，现今的她更是丧失了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三年前，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遇见他，和他重新走到一起的呢？
　　江月白，你可知我对你，不曾怨恨，也不敢怨恨。

　　回到闺房，已近黄昏时分。凌华抹去颊边泪珠，欲坐下补妆，余光意外瞥见妆台上的一封信笺。
　　“凌华亲启”，行书娟秀风流，是云止的信。凌华唤来丫头，问过方知云止来过两次，约半个时辰前因等不到她回来便留书一封回营了。听丫头说，云止润笔在纸上写下一句“战事紧急，来不及向凌华当面告别”后，提笔犹豫片刻，才写下的“珍重”二字。又嘱咐她，多劝小姐宽心，以自身为重。
　　云止顿笔，是因为想到日后，重逢之日不可获期，又想到聚散生死乃是常理，没什么可伤心的，念及凌华对自己多番照顾，要她宽心，不要泥足深陷，情网一张，首先伤的便是她。
　　凌华并不知云止内心诸般想法。鸨母将云止今早的反应与她一说，她只道前几日还如姊妹般相处的姑娘，今早已探究到实情，心中怀疑她的诚意，此书乃断袍割席之意。凌华挥挥手，示意丫头下去。整理好心情，缓缓阖上对湖的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