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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楔子 ...

  •   “哥哥送我到河中,对对金鱼水上浮,鱼儿也知风流事,可笑哥哥好朦胧!”
      对岸男人推推搡搡,笑骂一阵。推搡出当事人,那男声对唱,女声应答,情意缠绵,佳偶天成。
      对歌继续。女方将情人比作“鲤兄子”,“那河游到别条河”,意蕴情人迟迟不肯向女方父母提亲,是有意留连花丛,恐非真心待她。男子急得跺脚,扬声歌道:“气死为兄命一条,有病得来无知晓,鱼在江边晒日死,少个媒人在里头!”
      洗衣的姑娘揪着湿哒哒的衣服,笑闹成一团。水中银鱼因这笑声悠悠摆尾。一妇人站到人群之前,扬手喊道:“阿生兄弟,我给你做媒!”
      嗓音热枕非常,清脆利落,隐隐逗趣。水河彼岸那群男子闻言,哄然大笑。

      三月三,是他们族的对歌节。达生拾起袖子抹了把汗,站在半山腰笑看了半天。
      “达生哥!”河边的邻家姊妹摸鱼儿仰着头,直向他挥手。一手仍揪着那湿哒哒的衣服和捣衣槌,小麦色的脸庞泛着光晕。
      “哎——”
      “你下来——”
      达生朝摸鱼儿挥挥手,“哎——不了,你们玩儿吧!我呀,要在太阳落山前砍好柴——不然家里这几天都没干柴用了!”南方多雨,春寒褪去,暖雨绵绵,万物换新。达生必须趁着天晴,多砍点干柴备用。他指了指山上,谢绝摸鱼儿热情的邀约,憨笑着抓紧背上的靠垫和麻绳,往山上攀去。
      “阿答,阿答!”妹妹以生瞅见兄长不解风情,拨开人群欲唤,却见达生攀爬得远了。
      柴刀锋口光亮,一路披荆斩棘不在话下。达生沿着杂草掩盖的狭窄山路,想往东边走,那里的柴火干燥,长得也极快。小路曲折,不时出现一道陡坡,一道缓坡,一块巨石,山下的对歌声若隐若现,说明距离不远。
      达生放下绳子,左手将几根高过人头的柴禾拢成一把,镰刀有力地砍伐它们靠近根部的枝干。干脆细弱点的直接用手攀折。
      中天的太阳收敛刺眼的光芒,染上橙色的晕圈,这片杂草丛生的地面渐渐开阔起来。
      今天的柴也砍够了。达生觑觑天色,将镰刀束在腰间,欲提早下山。
      一条平整蜿蜒的山道就这样,在达生一起身的功夫,豁然而开。
      “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山下的歌声隐隐约约,达生一愣神,提起的柴禾又放下。那条山道雾气袅袅,人为似的平整,蜿蜒伸展,不知通向何方。
      达生撩开勾住头发的荆棘,边往里走,边解下腰间的镰刀。山下的歌声依旧,达生全身心走,褚色短衣于雾中难解难分,走了许久,歌声已被抛在脑后,这条路鸟语花香,两边种植紫竹,紫竹林后瀑布如白纱流泻飘荡,白水哗哗地冲到潭中。
      再走,两边出现悬崖峭壁。一座木板桥被两根铁索穿起,在轻透白纱似的雾中时隐时现。木板桥的另一头,高于千仞的峭壁赫然在目,那面光滑可鉴,若道有刀劈斧凿之势,不若言,更似有鬼斧造化之功。
      白雾散去,又聚拢,忽闻闲闲敲棋、落子的清音,青云紫岩之下两位道人一方执黑,手托颔下,苦苦冥思。
      一方,身着墨绿蓑衣,拂须相待,面容带笑,看去闲适惬意。
      “来了个后生。”
      “也是有缘。”
      “……晚辈达生。”达生手足局促,抱拳鞠了一躬。
      “不必多礼。”那执黑的道人左手一抬,明明没有碰触,达生就感觉有股气力托着他的手腕,扶他站起。
      “后生,你可会看棋?”蓑衣道人按下一子,问道。
      “晚辈曾看过村中老人下棋……”蓑衣道人打断,冲他招招手,“过来看吧。”
      达生应诺,上前几步,石桌上的棋盘方格明晰可见,方格之间却是空无一物。他揉揉眼睛,黑白子密布棋盘方格,双方争咬厮杀,斗得不可开交。
      观棋不语真君子。老人们下棋的棋盘上总刻着这句话,达生抿唇不语,静静候于一旁。一时见那道人从容收子,手掌盛放黑白二子,凝神望去,如阴阳鱼旋转不定,衍生无限。就在落子收子刹那,棋盘间局势复生变故。达生不敢再次分神,遂专注棋局,于大势中窥小节,举一反三,融会贯通,看了许久,竟也渐渐领悟其中滋味。那种滋味说不清道不明,达生恍似处在昏昏暗暗的境地,游离冬夏,穿梭山川林木溪谷,大漠黄沙海洋,聆听自然之音。达生神魂飘飘荡荡,肉身立足之地仿若被癫狂大风吹彻,他定足观望,跳脱棋盘方寸之地,跳脱方外,似能解悟了某些自然之理。例如宇宙洪荒聚散生死的道理。达生双眸泛光,不觉看得痴了。
      两位道人相视一笑,手中的棋子一时间落得更快。
      渺茫的歌声不知消散到什么地方,时闻鸟鸣唧啾,泉水潺潺。紫竹林有竹敧器接水,虚空则敧,水流至中则正,水满则向下方倾泻,发出哒哒的敲击声,不紧不慢,井然有序。
      一局棋了,达生豁然开朗。长叹笑曰:“原是一局无解的‘永生之劫’!棋子生生死死,循环无尽;相斗相争,反覆终始,势与天地同极啊!一局棋竟蕴含如此奥妙……”
      “前辈,一局棋了……”达生感叹再三,见昏暝四合,又生归家之意,抬首寻望,空旷山石上哪还有两位道人的身影?
      山间迷雾悠悠飘散,那条回去的平整大道不知几时遍布荆棘野草。林华尤胜,流霰飞霜,月沉日升,光灿比火。达生心惊神荡,他动了动右手,低头一瞧,却只见草鞋边躺着的一块风化土石。样色姜黄,犹如铁砣。心境忽而大恸,几度起伏,不知为何被山间樵风一拂,烦恼如蒙镜尘埃,尽数散去,磊落释然。心灵复如明镜照射,不被哀伤。
      达生似蒙神指引,毅然决然拨开两边野草,只身寻觅下山道路。
      估量山间时日,不过末时转申时。顶上白日西斜,周遭暑气蒸腾。达生疑惑凝视原本下山旧路,悬崖泰然而立,云遮雾绕,猛兽嚎叫似有还无,约有百丈。听风变位,一草一木皆替他耳目,达生静驻片刻,终凭借山间长大所培养之良好辨向能力,得以下山。
      山下入眼皆是陌生风景。四方方白石筑成的矮墙,坟墓石碑就立在前面。破败的门窗一开一合,缝隙中坐着许多赤.裸着下半身的男人和女人,男人很老,女人有大也有小。大的满脸褶皱鸡皮,小的还被他们的母亲抱在怀里。他们百无聊赖地倚靠墙壁,晒着太阳,褴褛的衣服刚好盖住重要部位。红白斑驳的脸在白色日光的柔化下,褪去几分阴气。闻见有陌生人来,站起一个不知是男人还是女人的生物,醉酒似的朝达生这个方向摇晃过来。那人衣服下摆破碎成丝丝缕缕,悬挂摇摆,他趴到缝隙中,撩开遮住脸的结块长发,露出脱落腐烂的可怖肌肤。
      他好像急不可耐地想说什么话,断掌不断拍打房门,喉咙发出呵呵的异响。碗粗的铁链拴住房门,禁锢着里面人的自由出入,在他的撞击下纹丝不动。那人被不动的禁锢惹得出离恼怒,见达生躲避,忙用麻痹的半边身子狠命撞击,房门尘埃弥漫,脆弱得像是快要倒塌。达生见状,慌忙跑开。
      他跌跌撞撞地跑,随处可见这般设置。这样的设置不止一处,区别仅在——关在房里的人和没有关在房里的人。关在房里的是怪人,没有关在房里的也是怪人。他们的眼神麻木晦暗,定定注视着达生远去,佝偻的背受到刺激般渐渐挺直,像一匹匹翘首的狼。就连麻木晦暗的眼珠也在白日的照射下反射奇怪的光芒。
      达生不敢问路,他迷惘又害怕,昏昏然逃到一条河旁。
      一捧冰凉凉的河水滑过掌心,不及手掌大小的银鱼在他掌间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不知愁苦,与他逗乐。
      家乡水河盛产的银鱼……达生颤巍站立,环顾四野高山绿水,家乡的水河!那他的家呢?记忆中林立的高脚楼,水稻播种的农忙季节,阿爸阿姆,妹妹以生,摸鱼儿,你们在哪儿?你们……都去哪里了?

      天地寂然,青山环簇,绿水孜孜不倦往东流去,炽热的白日依例烧烤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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